正月初七,鱼市未开。
子时刚过,后宅镇几乎无人入睡。
李玉珠提着宽40公分的编织篮迈出家门。编织篮沉甸甸的,薄罩衫下腕劲使尽。铺在表层的红桃粿刚从炊锅中拿出,皮粉馅鼓,尖头肥肚的桃状。
冒白烟,烫手得很。梁彬在门口转身,半步往前接过,“我来。”
李玉珠人矮嘴快,“稳稳的哪,放最上面,粿压到就不好看了,你再稳点啊!”
稳——闽南语,意为小心谨慎,不疾不徐,力气落在一处,妥当无碍,那便是“稳”。李玉珠连唤数声,可见对儿子的粗枝大叶颇有意见。
梁彬双手抱篮,丈量半天那台踏板摩托车仅余的空隙。他提脚,把那袋整鸡挪开。胶袋打滑,黑色人字拖从脚缝脱出,啪地掉落。
“你看你个死形——呸呸呸,你看你!”
农历新年,不打仔,不驳嘴,屏蔽粗口,博来年头彩。李玉珠开腔便是“死”字,赶紧刹住骂儿子的冲动——过了元宵再说。
她弯腰拢起一簇簇装满祭品的红胶袋,抢过梁彬手里编织篮,连塞带推,挤放摩托车踏板上。
梁彬把鞋重新套入,跨腿骑上摩托。
待李玉珠从屋内搬出那张折叠桌。小小妇女力气无穷,折叠桌夹在身侧,指托下缘,坐上后座发号施令,“好了好了,快点出发,等下人人都摆完,我要摆到后江里去了。”
“彬啊,稳稳开啊,别太猛!”
梁敬贤在内堂抽烟,朝屋外喊了一声。工夫茶不点兵,今夜他独泡一壶凤凰单丛,自斟自饮。一家之主未到出场时辰,去老爷宫祭拜往往由女人操持。
“知啦。”
梁彬迎风驶出摩托,四十码,载亲妈,稳稳的哪。
环城东路笔直宽阔,横跨整个南澳直径最窄的“颈部”——假如你在地图上,把这座小岛视作一只雏鸟,梁彬便是碾着它的喉颈,一路向北。
南澳海风不腥,浪密,沙细,日照充足。
集闽南人的淳朴,恭谨,强烈归属感于一岛。
四面环海,山岭林立,风车在崖顶终年兜转。全岛贯穿北回归线,海水混合层温度适宜,养殖发达。鱼排竹筏划过,检阅附着簇簇斑驳外壳的生蚝网,纵横条理,架在圆实竹竿上。竹竿累月浸海,翠绿全无,濡满深浅不一的藓迹——凹凹凸凸,密密麻麻,美味诞生得让人打冷战。
岸边,头戴帽手持刀的大婶,拆网,剥离,小刀沿蚝身探秘蓬莱门户。一压,一撬,刀身再入半寸,任壳咬得再紧,也要束手就擒——肥美、圆润、糯白肉浅黑边,一只仙蚝不再欲拒还迎,坦然示众。
海带、花螺、面包蟹、龙虾、青口、巴浪鱼、银鲳、黄鲚、大眼鲷、鲍参翅肚,干湿海味,近岸水面迎风缀满黑色点点。是顷刻宇宙倒映于这方天地,勤劳渔民荟萃一生智慧,星罗棋布,养鱼养虾,风响雷鸣,心中有数。
这座岛屿离岸11.08公里,凭南澳大桥,将自己系在汕头澄海地缘。浪蚀尽岩,带来丰厚敦实的地理馈赠。
渔业乃经济支柱。
梁彬生于斯长于斯。
额发随风扬起,眉毛浓黑,鼻挺,颧稍高。海洋为岸居的他添了深色肌肤,阔嘴紧抿,饱览昼伏夜出的海景后,终于听见人声。
他们未赶上第一波祭祀的人群。
“你看,来晚了,只能摆外面了。”
“那外面还有空位啊。”
“你永远迟人一步!”
车刚停稳,李玉珠脚已踏下,白了儿子一眼,夹着那张折叠桌朝庙外熟人大喊,“细姑啊,今晚这么早。”
“是啊是啊,拜完早点回去睡。”
李玉珠觅了处正对殿内的空位,支起桌子。瞄见一个光头小孩,未语先笑,“孙仔这么晚了还不睡觉?”
“跟着来,跟得紧,有心来拜哪——”
“乖咯,行孝行善,老爷保号将来读书厉害!”
“阿彬也来啦?”
“老姑。”
梁彬开口打了招呼。隔代唤人,惯用敬语,以“老”代“细”,为表晚辈身份。他把食物取来,逐样放置桌上。红胶碟,底印花,鲤鱼牡丹画工粗糙,胜在色彩斑斓,深受潮汕主妇好评——只要寓意好。
摆上贡品。三牲,原只水煮鸡鹅鸭;三素,紫菜腐竹白粉丝;三果,苹果大橘散装糖。桃粿经海风舔走热气,叠出内窄外阔的大圆,朴素美观。八宝莲花纸篮,装清香一束,两对蜡烛,附荐包描金描红,堆放在旁。
三山国王端坐内殿,堂外只能窥个隐约。一排六位,三王三后。国王头束冠,腰扎带,手秉笏板,身贴金箔。王后脸抹胭脂,唇点红,阔袖绣鞋,不笑不语。看尽海岛风情,静纳八方声响。
它们迎来一年一度的鼎盛祈祷。
于这间小小庵内。
二十平方米,包容数万个虔诚、忠厚、贪大过痴的愿望。
妇孺就地跪拜,燃香,闭目,赶在明日游街前完成仪式。盼来年风调雨顺吧,或可添丁发财。船只无须替换吧,只要渔网仍扎实柔韧。远在他乡的孩儿,近在迟尺的老人,个个身强力健,只求平安,平安顺顺。
顺——闽南语,意为无碍,无风无浪,无险阻无波折。孩童满口蛀牙,渴望再多一粒糖果;成人债务缠身,叨念最后一句必定赌赢。
他们也求一顺——顺自己心意。
贫穷富贵,殊途同归,越简单的愿望越贪婪。怕神明听见翻白眼,千言话语,最后化作一个“顺”字。
这是潮汕人含蓄的狡猾。
梁彬也随母跪下,持香俯身三下,插入香炉时被燃烫的烟灰弹上手背。他侧身甩手,被李玉珠望见,“烫到了?”
“一点而已。”
“那是老爷应了你的话,你刚刚有无保佑你姐早点生个男仔?”
梁彬语气无奈,“人家生不生是人家两夫妻的事,你操心什么?”
“我是为她好……”李玉珠压低音量,“她家婆摆明偏心她小叔,再不快点生个男仔,要受委屈的。”
“受什么委屈?她受委屈?”梁彬脑里闪过亲姐梁静在家耀武扬威的模样,“要是打架了,也只有她家暴杨华铭的份。”
梁静从不安安静静,梁彬也从不文质彬彬,这对姐弟的名号,是梁敬贤痴心错付了。
李玉珠懒得与这头蛮牛争执。
婚前精挑细选,用青春押一段美满良缘;婚后步步为营,用贤良续一场阖家欢乐。女人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主内主外,分秒必争。
男人根本不懂。
香过三巡,烟撩眼帘,梁彬昏昏欲睡。由左至右,深灰石墙透深浅黑点,飞檐饰祥云,木门稍窄,入内视线才得以舒展。殿内一侧的功德箱被钞票硬币磨蚀斑驳,地上蒲团褪色,散发缝隙内的烛火陈香。纵横柱樑挺拔,填满经年累月的信仰,敦实有力。
庙不怕旧,至要紧香火够厚。
自殿内延出数十张逼仄小桌,贡品放至半凉,黏上烛火余辉,显得影影绰绰,倒有几分被享用过的错觉。
今年梁彬抽签中了头彩,明日午后“营老爷”(游神赛会),他抬香炉脚。这是岛内成年礼后青年的小小“殊荣”——满十五岁便拥有加入全岛祭祀活动的资格。
若祭典也分等级,初七营老爷便是闽南祭典界的玉皇大帝。隆重,热闹,参与度最高。男争抬神,女争担旗,服饰由富贵乡绅赞助,华美浮夸。鼓带节奏,大锣小钹缀红带,响彻沿路。
游神祈福,真正的普天同庆,比阅兵更有代入感。
梁彬倚在树旁,舔了舔唇,眼神流露些许不耐。李玉珠立在远处,跟细姑小声讲大声笑。回头才发现香尽蜡熄,急急跑来。
“香烧完了也不跟我讲?”
“看你聊得那么开心。”
“细姑问你有无女朋友。”
“无哪,她有介绍?”
李玉珠借最后一点星火燃起附荐包,秉手中再鞠三次躬,然后开口,“我跟你讲,不要找那些外省的,普通话我们家内听不明白。”
“我才十八,现在谈婚论嫁是不是太早?”
火光映出李玉珠满面的红,她朝风口侧了侧身,“不要去随随便便谈朋友,也不要去学人——”
她斟酌用词,“总之未结婚别睡在一起,对人家不好。”
“大姐去广州读书就跟杨华铭在学校外面同居了。”
“不要乱讲!”李玉珠双眼睁圆,几欲要把儿子推入焚化炉内,“你姐洁身自爱,绝对不会这样做的。况且也结婚了,快点添个男仔,再生多个妹仔,顺顺就好。”
“不要再叫阿铭全名,他是你姐夫,无礼貌。”
梁彬抿唇偷笑,不再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