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彬发现林晓宜把朋友圈删了。
他给林晓宜发了不少微信,她一开始不回,后来才断断续续回了几句。见她似乎意兴阑珊,梁彬就不再发了。他自觉那句评论并无不妥之处,或许是她嫌照片拍得不够美观所以删了。
第二日白天,胡哲问他外海好不好玩,有没有湿身。
【我爸知道我把快艇借给你了,还问我老林女儿是不是很漂亮,要彬少亲自开船。】
【……】
【我觉得你们两个挺般配的,要不你就上了吧。】
前半句话令梁彬嘴角上扬。
【上你个头。】
【喂,半个后宅的人都知道你开船带她出海了喔。】
【你跟人说的?】
【还用我说吗,你们两个在岸边上船,你以为其他人是瞎的啊?你这张脸就是南澳通行证啊……】
梁彬叹了口气。
下午去问梁敬贤借车的时候格外迟疑。李玉珠与梁敬贤正坐在客厅饮茶,二人目光停在65寸电视屏幕上的潮剧。
今日播的是《成康登基》。那民女林翠儿——梁彬一怔,居然也姓林,无巧不成书。只见那林翠儿着浅紫裙,白水袖,双髻俏丽眉如山黛,姿态窈窕。
难怪太子钟情至此。
活三五调的唱腔,带出那句“最难忘,慕南山中得邂逅”,李玉珠与梁敬贤听得如痴如醉。
“爸,车借我一下。”
梁敬贤显然雅性遭打断,不爽抬眼,“要车干吗?”
“约了朋友出去玩。”
“一天天只知道玩,元宵之后你给我滚去汕头。”
“这里就是汕头啊。”
“南澳是南澳,汕头是汕头!”
“之前不是说以后再说吗?”梁彬皱眉,“这么快去干吗?”
“你都不读书了,还不赶紧去学做生意,打算浪到几岁?”梁敬贤挺直腰脊,教仔比看剧重要,“我就你一个儿子,我的生意你不接,你想干吗?就等着我养你到老是不是?”
梁彬只想快点借到车钥匙,“妈上次说过了元宵再商量的,妈,对不对?”
李玉珠睨了自己老公一眼,“他刚十八岁。”
梁敬贤不满老婆溺爱儿子,“你看你把他惯成什么样了?我十八岁的时候都在船上干活了,每天4点起来……”
梁彬翻了个白眼。
陈年往事再次被添油加醋,听得耳膜起茧。直到梁敬贤终于觉得够了,才不情不愿从后袋掏出车钥匙抛给梁彬。
梁彬快手一接,转身走去玄关换鞋。
李玉珠望着儿子雀跃的动作,眼神黯了黯,“彬啊。”
梁彬抬头。
“男人,先立业后成家。”李玉珠稍顿,想起昨日听见的风言风语,“我只得你一个儿子,你别想着离开汕头。”
梁彬一滞,“哦。”
他还未把门带上,只听见李玉珠低声与梁敬贤说了句,“老林老婆太厉害了,他女儿也不会好相处的。”
“八字没有一撇,别听人家乱讲就当真,他们两个还小。”
“光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这种外省妹心机太深了。”
“人家家里比你儿子有钱。”
“嘁,那钱都不知道干不干净的。我听说老林跟市里哪个领导……”
梁彬不想再听。
他驱车到了敬老院路边。指节敲在方向盘上,手机屏幕熄了又亮,犹豫着到底该打电话还是发微信。
最后还是决定打电话。
“喂?”
林晓宜声音有点懒洋洋,似乎刚醒。
梁彬突然有点紧张,不自觉地拨着头发,“我到楼下了。”
林晓宜躺在床上。叶细芬今日心情大好,决定与隔壁房的秦姨到饭堂吃饭。林晓宜睡了一觉,压下昨日那股萦绕的怒火。
理智恢复清明,她似乎不应再把不满撒在梁彬身上。毕竟找不到始作俑者,他也是遭人非议的主角之一。
话虽这样,心情却不开朗,闷闷回了句,“我有点累。”
“我开车来接你了,不用走路的。”
“没什么胃口。”
梁彬有点无可奈何,她到底又在生什么闷气?
“是不是昨天吹风,着凉了?”
“没有。”
“下来吧——”梁彬语调转低,“我们不是约好的吗?带你去吃你想吃的。”
林晓宜坐了起来,挎包内那只凤凰螺袒露深处的红。
傍晚时分,这个岛屿洒满暖橙颜色,夕阳映得林晓宜像蜜调牛奶。她并非国色天香,算清丽脱俗而已。眼神内总是对这处的天这处的地带着不满,却又因其坦荡的姿态显得可爱。
十八岁,任性妄为也好,率直赤子也罢,有年轻、幼稚作为无穷无尽的借口。
长睫半掩,黑发粉唇,一身袅娜的白。
梁彬看得移不开眼。
他也不过十八岁。
他差点以为她不下来了,做好心理准备调头去海滨路彻夜狂饮,被胡哲嘲笑沟女失败,初恋可耻。
林晓宜上了车。
“有想吃的吗?”
她摇头,“你定吧。”
梁彬笑了,“为什么你对着我一直都在摇头?”
“我哪有?”
“真的啊,你从见我开始就一直对我摇头,你真的好喜欢——”
拒绝我。
梁彬把这三个字咽下。
说出来就真的毫无自尊可言了。
“那你反思一下是你哪里没做好咯。”
林晓宜瞥向窗外。她该怪谁,似乎谁也不能怪。来了这里只有梁彬一直在迁就自己,他带着明显的倾慕,填满了她年少的虚荣、自尊,抚平了她身处异地的尴尬、不适。他被这个岛装载着,而他又成了一个容器——装载着她。
她对南澳的厌倦总因为隔着一个梁彬,而变得模糊,不可触及。
梁彬没反驳。
他们驱车至青澳湾。这边离后宅有点距离,熟悉的人较少出现。梁彬膨胀的内心受李玉珠的话狠狠鞭挞了一下,不敢在家附近堂而皇之带着林晓宜露面。
明明他俩之间干干净净,这一躲,倒显得有点欲盖弥彰了。
流言蜚语杀伤力比核弹还大。
“大排档,吃不吃?”
“脏吗?”
“干净的。”
“那可以。”
林晓宜坐下。露天位置,大排档老板支了个烧烤架,炊烟浅浅,碳火通红,蒜香四溢。林晓宜终于觉得饿了,此刻夕阳早已坠入深海,浮了一抹将圆的月,凝在天边角落。
云很薄,显得人间烟火离天极远。
梁彬只问了她忌口什么,便自顾自去点菜了。
十分钟后回来,他为林晓宜沏了杯茶。沏完才想起来问,“茶你爱喝吗?还是想喝其他的?”
林晓宜摇头,“白开水就好了。”
“你又对我摇头了。”
梁彬自嘲一句。林晓宜倒觉得不好意思,小声开口,“我不是故意的。”
难得她愿意解释,梁彬大胆问了句,“为什么把朋友圈删了?”
林晓宜显然一愣。目光又游弋到别处,不敢回应他试探的眼神。
“想删就删了,没有为什么。”
梁彬心里一沉。
服务员端着菜,适时上来化解尴尬。陈年菜脯装在白瓷碟内,盐渍过,日晒过,罐封过。经年累月,黑得透亮,梁彬费尽口舌才劝得林晓宜尝了一口。她拧紧眉头,眼角嘴角挂着不满,引来梁彬哈哈大笑。
“这是宝来的。”
“既然这么宝贝,你自己吃吧。”
林晓宜拒绝这种蔬菜僵尸。
吃至尾声,梁彬准备起身结账。林晓宜见他站起,急急开口,“我请你吧。”
梁彬挑眉,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哪有让女人结账的?”
“因为一直麻烦你……”
这句话有点刺耳了。划清楚河汉界般明显客套,梁彬大步流星走开,“我不觉得麻烦。”
他走至收银台。突然肩侧被人一拍,“彬啊,神神秘秘带个雅妹来这儿吃饭?”
梁彬回头,是从前的高中同学陈超航。
“亲戚来的。”梁彬扫了付款码,“别乱说。”
“跟你同学三年,怎么没听你提过这个亲戚?真的是亲戚?”陈超航显然不信。
“骗你干吗?她从外地回来过年。”
“那你把她介绍给我认识,我喜欢这款。”
梁彬知道同学不过开玩笑,心里却有点不爽,“她有男朋友的。”
“那更好,我就喜欢挖墙脚。”
“去死啦你——”
陈超航站在原处,眼见梁彬领着林晓宜出来。走过自己身边,突然喊住了他们,“喂,彬啊——”
林晓宜也随梁彬回头。
陈超航冲林晓宜一笑,“请问你是梁彬亲戚吗?”
林晓宜被问得疑惑,目光在梁彬与陈超航间来回,“我不是啊。”
梁彬恨不得一巴掌打在陈超航的笑脸上。他示意林晓宜快点出门,往后剜了陈超航一眼。上车后,手机震得离谱。
梁彬打开一看,微信群内是他与林晓宜并肩而行的背影。
【彬少带了个雅妹来,骗我说是亲戚。】
【是不是下午出海那个啊?】
【什么?下午他们就出海了?】
【没想到彬少这么浪漫……】
梁彬无心应付笑料,把手机随意放在档位前面。
“你是有事要忙吗?”林晓宜见梁彬脸色有点奇怪,“要不就先回去吧。”
这次轮到梁彬摇头,“等下再回去,我带你上山。”
“上山做什么?”
“去看海景。”
“这里不是到处都是海景吗……”
“不一样的。”梁彬启动车子,“你看了就知道不一样了。”
夜间葱茏的树失去苍翠,尽是一片墨黑。车灯探在上面,才能见到叶脉原本的颜色。他们盘山而上,车轮抓着平滑路面,行进得稳当。
海洋沉默了。
与白天风光相较,此刻它幽深而安静,似一只蛰伏的兽。这座岛屿在它怀内,感受一呼一吸的缓动。
梁彬也安静了。
他把所有情绪收敛,只剩一缕专注,无形牵在林晓宜手里。他仍记得她指骨的细幼绵软,与那副喜怒无常的脾性截然不同。
他在竭力让林晓宜爱上这座岛。尽管不爱,至少不讨厌,也是好的。
似乎只有她认可南澳,才算认可自己。
这是少年仅有的心事。
车到了山顶。远眺过去,风车在夜色中隐隐约约,一个巨大轮廓与海洋遥相呼应。林晓宜不知梁彬为何沉默一路,似乎与这几日的他差异颇大。
他的手机亮了,林晓宜扫了一眼。
她下了车。
海风终年不散,把发尾吹得稍乱。
“这里很漂亮。”
林晓宜发出由衷的感叹。
她看见连绵的岩基。
裸露在夜色中泛暗银色泽,被海水不停冲刷,永远湿润、斑驳、孤独。岩石连成一片,嶙峋而庞大,稳稳撑着这个四面环海的岛。
林晓宜撇下所有芥蒂,有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它们比月光更白,比海沙更细,比船只更硬。它们色彩单薄,灰的白的,黑的棕的;它们却充满棱角,阴影各异,敦实立体。
它们比信仰更虔诚。
它们没有被海洋带走,甚至不停抵御海洋。
“喜欢吗?”
梁彬问了一句。
林晓宜侧头望他。他眼里有小心翼翼的试探,期待,与海风一样缠绵的温度。她不知该如何作答,喜欢什么。
喜欢岛,还是喜欢海,喜欢岩,还是喜欢人?
她分辨不明。
梁彬在她的安静中,悄悄俯身。他不知受了什么蛊惑,年少气盛,情难自禁,一切似乎合情合理。他不想听林晓宜回答了,这一刻的迟疑便是首肯。
我想你喜欢这里。
我想你喜欢我。
薄唇凑得太近,他连呼吸都忘了屏住。她甚至已微微眯眼,轻仰下颌,只差半秒,即将印上那抹嘴唇。
林晓宜却侧开了头。
一抹浪被推得极高,拍在岩上。
一小块松动的石面被蚀走。
二人立在原处。
林晓宜率先找回声音,“我想回去了。”
梁彬没有说话。这一次的拒绝让他哑然失声,木着手脚开车,又木着手脚停车。直到林晓宜背影消失,他仍坐在车内,不知自己到底做错什么。
她如果真的想拒绝,为何不在他挨近就立刻避开?这样迂回,这样捉摸不透,这样若即若离,他只觉被戏弄了。
手机又再亮起。
他烦躁抓过,发现是李玉珠催他回家。他由上往下翻,看得恼火。
【你跟谁去的青澳?过完元宵立刻去汕头,你不能留在这里了。】
【我警告你,你真的想玩也别找姓林的女儿,她爸生意不干净。】
【全南澳女孩子死光了?要找个外省妹?】
【好啦,别生气啦,妈妈只是担心你。】
【今晚你姐和姐夫过来了,早点回来。】
【几点了?玩够了没?!】
梁彬直接把手机关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