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罗琳的爸爸妈妈似乎完全不记得待在雪景玻璃球里的事情了。至少关于这件事他们什么都没说,而考罗琳也从没向他们提起过。
她有的时候也会想,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发现,他们已经在真实世界里消失了两天,最终她得出了结论,他们没有发现。话又说回来,有些人能够记得每一天、每一小时的事情,而有些人就不记得,考罗琳的爸爸妈妈完全属于第二类人。
考罗琳再次回到自己房间的第一天晚上,睡觉之前,她把玻璃球放在了枕头下面。在她看到另一个妈妈的手之后,又回到了床上。尽管剩下的睡觉时间已经不太多了,但她还是把头搁在了枕头上。
她把头放在枕头上的时候,听到了轻微的咔嚓声。
她坐起来,拿起了枕头。她看到玻璃球变成了碎片,就像春天在树下发现的蛋壳。像知更鸟破壳而出留下的空壳,或者像更易碎的鹪鹩的蛋。
不管这些玻璃球里曾经有过什么东西,现在它们都不见了。考罗琳想起来,这天早晨那三个孩子在月光下和她挥手告别,然后跨过了银色的溪流。
她小心翼翼地把蛋壳似的薄碎片捡起来,放进一个蓝色的小盒子里。在她还是小女孩的时候,奶奶曾经把手镯装在小盒子里送给她。那个手镯早就丢了,但盒子还留着。
去看望斯宾克小姐侄女的斯宾克小姐和福塞伯小姐,现在已经回来了,所以考罗琳下楼去她们家喝茶。这天是星期一。考罗琳星期三就要上学了,一个新的学年就要开始了。
福塞伯小姐坚持要看考罗琳的茶叶。
“哦,看样子所有的事情都井井有条和整整齐齐的,亲爱的。”
“你说什么?”考罗琳说。
“结果一切顺利。”福塞伯小姐说,“嗯,几乎是一切顺利吧。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指着一团沾在杯壁上的茶叶。
斯宾克小姐咂巴着嘴,把手伸向茶杯。“米里亚姆,亲爱的。把它拿过来。让我看看……”
她在厚厚的镜片后面眨着眼睛。“哎呀。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它看上去很像一只手。”
考罗琳也看了看。那团茶叶看上去的确有点像一只手,好像伸出来要拿什么东西一样。
哈密什这条苏格兰犬藏在福塞伯小姐的椅子下面,不肯出来。
“我想它可能打架了吧。”斯宾克小姐说,“它的肚子上有道很深的伤口呢,可怜的东西。过一会儿,我们要带它去看兽医。真想知道是谁干的。”
考罗琳知道,自己必须采取行动了。
假期的最后一个星期,天气很好,一直都是灿烂和艳丽的天气,好像夏天想在它结束之前为恼人的天气作出补偿似的。
楼上的疯老头一看到考罗琳从斯宾克小姐和福塞伯小姐的公寓走出来,就对着下面叫喊起来。
“嗨!喂!你!卡罗琳!”他趴在栏杆上大叫。
“我叫考罗琳。”她说,“你的老鼠还好吗?”
“有个东西把它们吓坏了。”老头挠着胡子说,“我想,家里可能有只黄鼠狼吧。这个东西就在附近,我在夜里听到过它的声音。在我的家乡,我们会设个陷阱抓住它,也许放上点肉或是汉堡,等那个东西出来享用的时候,然后,啪!它就被抓住了,而且再也不会来骚扰我们了。老鼠害怕得甚至都不愿意去拿它们小小的乐器了。”
“我想它应该不吃肉。”考罗琳说。她把手伸出来,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黑钥匙。随后她走进了屋里。
她洗了个澡,洗澡的时候,她一直都把钥匙挂在脖子上。她再也不会把它拿下来了。
她上床之后,有个东西在她卧室的窗户上抓来抓去。考罗琳已经要睡着了,但她还是悄悄地从床上下来,拉开了窗帘。一只上面有鲜红指甲的白手,从窗台上跳到了排水管上,立刻不见了。窗玻璃的另一面留下了一些很深的划痕。
这天晚上,考罗琳睡得很不安稳,她一次次地醒来,构思、计划和思索,然后又睡了过去,不知道哪里是思索的结束,哪里是梦的开始,她不时地竖起耳朵,去听有没有东西抓她的窗玻璃或者卧室门。
到了早上,考罗琳对妈妈说:“今天我要带着我的娃娃去野餐。能不能借我一块布,一块旧布,一块你再也不需要的布,比如桌布之类的东西?”
“我们没有这种东西。”妈妈说,她打开了厨房的抽屉,那里面放着餐巾和桌布,她用手在里面翻了一下,“等一下,这个行吗?”
这是一块折叠起来的一次性纸台布,上面印着红色的花,是几年前他们野餐时剩下来的。
“这个太好了。”考罗琳说。
“我还以为你不再玩娃娃了。”琼斯太太说。
“是不玩了。”考罗琳承认道,“它们只不过是道具。”
“好吧,记得吃中饭前回来。”妈妈说,“玩得开心。”
考罗琳把玩具娃娃和几个塑料玩具茶杯装在纸板箱里。她还装了满满一罐水。
接着她出了门。她沿着马路走着,就像去购物一样。她还没走到超市,就抄近路穿过一道栅栏,走进一片荒地,沿着一条旧车道继续走,然后从一道篱笆下面钻了过去。为了不让罐子里的水洒出来,她不得不从篱笆下面钻了两次。
这段路很长,弯弯曲曲,绕来绕去,但结果让考罗琳很满意,因为她没有被跟踪。
她走到了破破烂烂的旧网球场后面。她穿过网球场,走到了草地上,高高的草摇摆着。她在草地的边缘找到了那些木板。对一个小女孩来说,这些木板重得惊人,即使她用尽了浑身力气,也抬不动它们,不过她最后还是抬起来了。她没有别的办法。她一块一块地把这些木板掀掉,因为太过于用力而气喘吁吁、汗流浃背。木板下面露出了一个深深的、用砖砌成的圆洞。里面有一股潮湿和阴暗的味道。井砖泛着淡绿色,而且很滑。
她摊开台布,很小心地把它铺在井口。围着井边,每隔上一小段距离,她就放上一个塑料玩具杯,并把罐子里的水倒在杯子里,增加杯子的重量。
她在每个杯子旁边的草地上放上了一个娃娃,尽量让这个场景看上去像一次娃娃茶会。然后她原路返回,钻过篱笆,沿着满是尘土的黄色车道,从商店后面绕了过去,回到了家里。
她伸手把脖子上的钥匙拿下来,抓着绳子把钥匙荡来荡去,好像她很喜欢玩这把钥匙。然后,她去敲斯宾克小姐和福塞伯小姐公寓的门。
斯宾克小姐打开了门。
“哦,亲爱的。”她说。
“我不想进去了。”考罗琳说,“我只想问问哈密什怎么样了?”
斯宾克小姐叹了口气。“兽医说,哈密什是个勇敢的小战士。”她说,“幸好伤口没有感染。我们想不出这是谁干的。兽医说可能是动物,但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动物。博博先生说,他觉得可能是黄鼠狼。”
“博博先生?”
“顶楼公寓的那个人。他就是博博先生。我相信,他们家在过去是个很厉害的马戏家族。在罗马尼亚还是在斯洛文尼亚,反正是其中的一个国家。哎呀,天哪,我想不起来了。”
考罗琳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想过,楼上的疯老头居然还有名字。如果她知道他的名字叫博博先生,她就会抓住每次机会去说这个名字了。“博博先生”这样的名字还真是很少见呢。
“哦。”考罗琳对斯宾克小姐说,“原来他叫博博先生。好吧。”她稍稍提高了声音说:“现在我要去和我的娃娃玩了,就在旧网球场那边,从后面绕过去。”
“很好,亲爱的。”斯宾克小姐说。然后她悄悄地补充了一句,“一定要留神那口老井。在你们之前住在这儿的拉伏特先生说,他觉得那口井的深度超过了半英里。”
考罗琳希望那只手没有听到最后这段话,于是她改变了话题。“这把钥匙吗?”考罗琳大声说,“哦,这是我们家里的一把旧钥匙。我拿来玩游戏的,所以我才用绳子把它挂在脖子上。好了,再见了。”
“真是个特别的孩子。”斯宾克小姐自言自语地说着,关上了门。
考罗琳从容地穿过草地,朝着旧网球场走去,她一边走,一边甩着拴在绳子上的黑钥匙。
好几次她都觉得自己看见了灌木丛下面有白骨的颜色。它在离她大约三十英尺的地方,一直跟着她。她想吹口哨,但没有吹出来,所以她大声唱起歌来,这首歌是在她还是个小宝宝的时候,爸爸为她编的。她这样唱道:
哦,我那动个不停的小女孩,
我觉得你无比的漂亮,
我给你一碗碗粥,
我还给你一碗碗冰淇淋。
我给你好多个吻,
我还给你好多个拥抱,
可是我决不会给你,
里面有虫子的三明治。
她一边唱,一边从容地穿过树林,她的声音一点都不抖。
玩具娃娃的茶会还摆在原地。她庆幸今天没有刮风,因为每样东西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每一个装满了水的塑料杯,都像它们应该做的那样,压住了纸台布。她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现在到了最困难的部分。
“你们好,娃娃。”她高兴地说,“喝茶的时间到了!”
她走近了纸台布。“我带来了一把幸运钥匙,”她对娃娃们说,“好保证我们有一次愉快的野餐。”
说完,她十分小心地把钥匙轻轻地放在台布上。她仍然把绳子拿在手上。她屏住了呼吸,希望井边的水杯能把台布压住,不会因为钥匙的重量而塌陷。
钥匙摆在了纸台布的中央。考罗琳松开了绳子,接着退后一步。现在只等着那只手出现了。
她朝玩具娃娃转过身去。
“谁愿意来一块樱桃蛋糕?”她问,“杰迈玛?平克?报春花?”接着她用看不见的盘子,为每一个娃娃端上了一块看不见的蛋糕,她一边做,一边高兴地唠叨着。
她余光瞥见一个白骨样的东西在树干间躲闪着奔跑,越来越近了。她强迫自己不去看它。
“杰迈玛!”考罗琳说,“你真是个坏女孩!你把蛋糕都弄掉了!现在我得给你重新拿一块!”她从野餐布边上绕过去,一直走到那只手的另一边。她假装在清理打翻的蛋糕,然后又给杰迈玛切了一块蛋糕。
就在这时,伴随着一阵嗒嗒的急促奔跑声,它出现了。那只手用指尖奔跑着,它急匆匆地穿过高高的草丛,来到了一个树桩前。它在那儿停留了片刻,像一只螃蟹辨别着空气中的味道一样,然后它得意地、咔嗒咔嗒地跳到了纸台布的中央。
考罗琳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很慢。白色的手指紧紧地抓住了那把黑钥匙……
那只手冲过来,把塑料玩具杯打飞了,于是纸台布、钥匙和另一个妈妈的右手,掉进了黑洞洞的井里。
考罗琳压低嗓音,慢慢地数着。她数到四十,才听到井下传来沉闷的溅水声。
有人曾经告诉过她,如果从矿井的底下抬头看天空,即使是在最明亮的白天,也只能看到夜空和星星。考罗琳不知道那只手从井底是否能看到星星。她把沉重的木板拖回到井口,小心翼翼地盖好。她不想让任何东西掉进井里。她也不想让任何东西从井里出来。
接着,她把玩具娃娃和杯子放回到纸板箱里。就在她放东西的时候,有样东西引起了她的注意,她马上抬起头,看到那只黑猫正悄悄地走过来,它的尾巴翘得高高的,尾巴尖像个问号一样卷曲着。自从他们一起从另一个妈妈的地盘回来以后,她已经好几天没看见这只猫了。
猫从她身边走过去,跳到了盖住井口的木板上。随后,它用一只眼睛慢慢地对她眨了一下。
它从木板上跳到了她前面高高的草里,然后翻过身来,肚皮朝天,情不自禁地扭动起来。
考罗琳在它腹部柔软的毛上又抓又挠,猫满足地呜呜叫着。等到它觉得够了的时候,它又翻过身去,朝网球场走回去,在中午的阳光下,它就像一块小小的黑夜碎片。
考罗琳回到了家里。
博博先生正在车道上等着她。他拍了拍她的肩膀。
“老鼠告诉我,一切都很好。”他说,“它们说,你是我们的救星,卡罗琳。”
“我叫考罗琳,博博先生。”考罗琳说,“不是卡罗琳,是考罗琳。”
“考罗琳。”博博先生说,他带着惊讶和敬佩重复着她的名字,“非常好,考罗琳。老鼠让我一定告诉你,等它们准备好公演,你将是观看演出的第一位观众。它们要演奏汤普提阿普提和土得奥得,它们还要跳舞,表演好多种特技。它们就是这样说的。”
“等它们准备好了,”考罗琳说,“我会非常乐意观看的。”
她敲了敲斯宾克小姐和福塞伯小姐的门。斯宾克小姐请她进来,考罗琳走进了她们的客厅。她把装玩具的纸板箱放在地板上。然后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了那块有洞的石头。
“还给你们。”她说,“我再也用不着它了。我非常感激。它救了我的命,也拯救了其他死去的人。”
她紧紧地拥抱了她们两个人,尽管她的胳膊无法抱住斯宾克小姐,而福塞伯小姐刚切过生大蒜,身上都是大蒜的味道。随后考罗琳拿起纸板箱,走了出去。
“真是个特别的孩子。”斯宾克小姐说。自从她离开舞台以后,还没人这么拥抱过她。
这天晚上,考罗琳洗完澡,刷好牙齿,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花板。
天气很温暖,现在那只手也不在了,所以她把卧室的窗户大开着。她坚持不让爸爸把窗帘都拉上。
她上学穿的新衣服整整齐齐地放在椅子上,她一醒来就能穿。
通常,在开学的前一天夜里,考罗琳都会感到忧虑和紧张。不过,她已经意识到,学校里已经没有什么事情能让她害怕了。
她仿佛听到夜空中传来阵阵美妙的音乐:这种音乐只能是最小的银色长号、小号、低音管、短笛和大号演奏出来的,这些乐器又小又精致,只有白老鼠的粉红色爪子才能演奏它们。
考罗琳想象着自己又回到了梦中,梦里有两个女孩和一个男孩站在草地上的橡树下面,于是她微笑起来。
当第一颗星星露出来的时候,考罗琳终于慢慢地睡着了,而楼上老鼠马戏团演奏出的轻柔音乐,飘向了温暖的夜空,向这个世界宣告,夏天就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