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松阁内,老承安侯有些浑浊的眼紧紧盯着陆霄。
“你……是不是已经想起了往事?”
陆霄垂着眼,许久才道:“……想起了一些。”
老承安侯叹了口气。
“那你是如何打算的?”
陆霄惨然一笑。
“霄弟代我一命,我既接受了自己是他,便一辈子都是他。”
若不是替了陆霄的身份,只怕他当年回了宫,也会再次被算计到丢了性命。
老承安侯再次沉沉叹气。
“但你终究是宫中大皇子,便是你不稀罕这个身份,你又当真便能放下害你和你母妃的人?”
陆霄却沉默了。
老承安侯伸手拍拍他的肩膀。
“不管你想怎么做,祖父都会支持你的。”
“霄儿已经不在了,你既然替了他,便永远是祖父的孙儿。”
陆霄顿时热泪盈眶。
他是记起了一些事情,却也将曾经那艰难愈合的伤疤剥开了一道口子,里头鲜血淋漓。
他从小过着被算计的生活,最好的玩伴就是表弟陆霄。
陆霄性子温和,是个善良又孝顺的孩子,是那样的美好,又那样的聪明。
他们时常相伴玩耍,是彼此最好的伙伴。
可是那些人,容不下他们。
当初在太康,他和霄弟同时被人追杀,各自流落在不同的地方。
他被盛秋霜从水里救了起来,日日过问伤情,又替他骗走追兵,是以他始终念着她的救命之恩,甚至将她当做仅有的支撑。
及至祖父找到他后,他得知了霄弟的死讯,又接连高烧不退,以陆霄的身份延医问药,他从此便以为自己当真就是陆霄。
而事实上,他是沈称。
宫中的大皇子沈称。
所以盛秋霜从未表现出自己与承安侯世子有旧识,只是因为她救的,根本就不是真正的陆霄!
陆霄花了好几日的功夫,才将记忆和思绪整理清楚。
他既感到悲凉,又觉十分茫然。
他恨承安侯,恨余氏,更恨他真正的父亲——延平帝,恨那些加害于他和霄弟的人。
所以发现承安侯竟意图将金妙灵腹中的孩子栽赃给他时,他心中的愤怒和厌恶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是真的想要打死那个腌臜物。
只是没想到老承安侯早就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及时地阻止了他不理智的行为。
大皇子在天下人面前已经死了。
不管他愿不愿意,他如今名义上是承安侯的儿子,他绝不可背上忤逆的罪名!
陆霄只觉得胸中燃着一团火无处宣泄,一拳便将苍松阁中一株百年的虬松拦腰折断,吓得院中女使皆是惊疑不定。
世子的功夫竟然这般厉害!
陆霄走后,老承安侯也破天荒地唤了个在府内荣养的老奴来陪自己说话。
“你说,我究竟是不是做错了?霄儿那么好的孩子,被人白白害了性命,我不仅没有保护好他,也一直未曾给他报仇……”
就算承安侯是陆霄的父亲,可余氏……
老奴摇了摇头。
“您是陆家的族长,陆家的荣辱全系在承安侯府身上,更何况,大皇子需要这个身份,您……也是身不由己。”
老承安侯摇头苦笑,脑海中回忆起那个乖巧孝顺的孩子。
他不愿再多想,摆了摆手。
那老奴悄悄退了下去,阿贵又带着人进了屋。
“金氏腹中的孩子不能留,侯爷若是迟迟不肯下手,你们便替他动手吧!”
“是!”
老承安侯没有让人掌灯,隔着黑暗静静看着院中树影摇曳。
“要起风了啊……”
他叹息一声,重新躺回了黑暗中。
京中悄悄涌起的暗流,却是与普通人毫不相干。
陆霄将阿福带回来的人亲自提了出来。
他生得高大,又自带杀伐之气,都无需吓唬,那乞儿便将一切都抖了个干净。
“别、别杀我,我都说!”
这人年纪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名叫陈茂。
“我父母早逝,姑母出嫁时将我和姐姐也带去了夫家,姑父一家对我姐弟十分照拂,我们也十分感念姑父的大恩大德。”
“一年多前,姑父被查出与谋逆案有关,全家都被抓了起来,姐姐本已有了未婚夫,为替姑母照顾几个弟妹,她主动跟着姑父一家入了狱,最后被都官司发卖为奴。”
陈茂说到此处,不由泪流满面。
“……我是外姓子,得以逃过一劫。姑母、姐姐和表弟妹被发卖后,我只找到了大表妹,她告诉我,姑父曾留下能证明清白的证据给姐姐,就算一家人为奴为婢,只要有证据在,将来总能等到机会沉冤得雪!”
“谁成想,此事却被那位姓宁的大人得知,他从我姐姐手里骗走了证据,又将姐姐害死,还把姑母一家都卖去了最破落凶狠肮脏的去处!”
他泣不成声,渐渐变成嚎啕大哭。
“可怜我姐姐,她那未婚夫家本已打算好了,待她被发卖,便将她重金赎回去,便是不能再做正妻,后半生也不至任打任骂,过最低贱的日子……”
阿福听了,忍不住跟着落泪,惹得陆霄冷冷看了过去,他又忙收敛了神色。
“姐姐死了,我恨不得手刃仇人,却不敢轻举妄动,便只好扮作乞儿日夜监视,便是没有机会拿回证据,我也要让他也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
陆霄原本靠坐在椅子上,一手懒懒置于鼻端,听闻这话,当即放下了手,冷冷地看向陈茂。
“你想杀了宁家人?”
陈茂眼中带着嗜血的光芒,恶狠狠道:“对!我要杀了他一家妻儿老小,为我姐姐偿命!”
陆霄猛地一巴掌拍在扶手上,那扶手应声断裂,吓得陈茂一阵哆嗦。
却还是鼓起勇气叫嚣道:“我、我……他害了我姐姐,他该死!”
陆霄愤怒起身,阿福吓得张着两手连忙来劝。
“他也是心里有怨,未必有这个本事……”
陆霄却转身走了出去。
他还犯不着与一个小孩子计较。
陆霄双手紧握成拳,胸中怒气升腾。
“宁知时……好得很!”
虽然他知道盛秋霜出行都有仆从,不会轻易就被人伤到。
但是他一想到宁知时将她置于危险当中,便只觉满心都愤怒。
作为盛秋霜的夫君,宁知时,他怎么配?又怎么敢?
他简直就该死!
“去给盛大娘子传个信,就说我要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