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秋霜在躺椅上躺了半日,庄子上就来了客人。
是她的继母贺氏。
盛秋霜五岁丧母,六岁时贺氏进门。
那时候她满心惶恐,时常哭泣,外祖母便接了她去太康长住。
一直到她快到说亲的年纪回盛家学规矩,她和贺氏总共也没见过多少面。
旁人说她任性下嫁,都是贺氏这个继母的缘故。
盛秋霜却觉得,是也不是。
她确实是因防备继母,连同盛家所有人都不亲近。
可贺氏从未想过害她,甚至前世她在宁家等死的时候,贺氏还以岳母的身份来替她撑腰。
本就是盛家嫌恶宁家在先,盛家落魄宁家却日渐发达,她这个岳母上门,面子里子都落不着,受了不少排揎。
她却还是来了。
她只是为让她走得安生些。
贺氏平白担了许多罪名,却从未辩解,亦从未朝她身上泼过脏水。
其人可谓磊落。
此时再见贺氏,盛秋霜竟莫名对她生出几分濡慕之情。
可真正算起来,贺氏也就只比她大十岁,如今也不过才二十九。
贺氏只带了一个婆子,见盛秋霜这般自在,倒是露出几分笑意。
“我还以为你会很难过。”
盛秋霜起身同贺氏见了礼,想招呼她在旁边坐下,却见只得一个小杌子,便带着贺氏要去寻齐庄头再要一张躺椅。
躺椅却是没有了。
白鹿庄这处庄子本就不大,房舍窄小,也不养闲人。
农家平日里哪有这般闲工夫?
便连盛秋霜那张躺椅,都是拿了他家老娘从前留下的。
齐庄头无法,值得支了自己的小儿子去找庄子里的老婆婆借一张。
盛秋霜有心同贺氏亲近,便拉着贺氏一起去。
贺氏走在她身后,被她的手拉着走在田埂间,感觉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惊奇。
从前她知道盛秋霜怕她,就连她自己的两个女儿也怕她。
只因贺家教养子女,皆以端方持重为要。
她幼时出去赴宴,也常被取笑,小小年纪就像极了学堂里的老学究。
她嫁入盛家时,因着丈夫前头已经有了一个嫡女,一个庶子,她不敢行差踏错,更是谨慎拘束。
盛秋霜后来去了白家,逢着年节回来,只见着她如嫩竹一般节节拔高,却没怎么注意旁的。
及至她去开宝寺回来闹着嫁了宁知时,贺氏也未曾好好了解过她。
今日这番,贺氏觉得盛秋霜好似换了一个模样。
从前她总带着几分怯怯的疏离,话也不肯多说几句,生怕被人挑出毛病。
纵使花容月貌,也显得有些无趣。
如今这般带着几分洒脱自得,竟让人觉得多了些生动讨喜。
齐小哥儿带着她们借到了躺椅,又沿着旧路走回去。
盛秋霜主动问起贺氏:“您可是听见了京中的传言?”
贺氏点点头。
“传言也有,都快搬上说书人那大桌子了。”
“盛掌柜也来寻过我,他是亲历者,自然又比旁人知晓得多些,你……”
“受委屈了。”
盛秋霜只是笑笑,瞧着并未当回事。
贺氏忍不住皱眉:“你可愿告诉我,你究竟是如何想的?”
盛秋霜却反问她:“母亲觉得我该如何想?”
贺氏叹了口气。
“你与他和离吧,宁家不是良配。”
盛秋霜止了脚步。
“这是母亲的意思?”
贺氏微微蹙眉。
“你父亲远在桂地,路途遥远,一来一回只怕早已生变……”
“但若他在,此时定也是要劝你离了那笑面虎狼窝的。”
她有些犹疑,生怕盛秋霜心生抵触,却又还是说了出来。
这确实是她自己的想法。
盛掌柜昨日向她禀报了此事,今日她便上门,是着实为她打算。
她二人虽不亲近,但贺氏毕竟担着盛秋霜母亲这个角色。
若是盛秋霜过得好,她也没什么好过问的。
但这次的事情闹得如此沸沸扬扬,那宁家有切实的错处,她若置之不理,实在有些凉薄。
这会让她心生不安。
盛秋霜直视贺氏的眼睛。
“可我当年任性,你也未曾反对过。”
贺氏抿了抿唇。
“我到底未曾教养你,如何好置喙?”
莫名地,她能感觉到盛秋霜不是在埋怨,也不是在质问。
只是有些好奇。
三年不见,这个继女对自己的态度,当真是大不同了。
母女二人继续往前走,很快便回到小院里。
齐家小哥儿走到院中那棵大树底下,将顶在头顶的躺椅放下,与原先那张并排放在了一起。
采芜洗了果子出来,二人便躺在躺椅中吃了起来。
这是独属于乡间的惬意,京城的那些规矩仪态全然不用去管,令贺氏感到十分新鲜。
她不知道盛秋霜竟会过惯这样的生活,不知是不是从前在白家的经历。
二人并没有太多话可讲,贺氏终究还是说回了宁家。
盛秋霜语气十分平静,一如她在这乡间这般自得。
好似完全没有被宁家的事情影响。
“女儿不会和离的,母亲不必再劝。”
“就算父亲知道了,我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贺氏叹息一声。
“倒是母亲忘了,你对他……到底有情,不舍相离也是人之常情……”
盛秋霜却笑着摇了摇头。
“当初年幼不懂事,不过是觉得他对我顶顶好罢了,倒也与情不情的不相干。”
贺氏皱眉,担忧又不解。
“那你这是为何?”
“若是怕影响族中姐妹,倒也不必担心。”
“本就是宁家有错在先,你们本也并非良配,此时盛家作主和离,便与你容不容人并不相干。”
“等你归家后另择良缘,将日子过得和和美美,谁还会不长眼的论及旧日是非?”
这世道对女子总是严苛。
男子尽可纳妾,女子却必守贞洁。
哪怕宁家闹出早就置了外室的丑事,对盛秋霜来说,也并不能算“犯错”。
而只是对盛家这个姻亲而言,宁家着意欺瞒,为人失于诚信。
是以此事本就不是盛秋霜这个当事人所能左右,而是盛家如何抉择。
盛秋霜失了亲生母亲庇佑,若无贺氏为她打算,但凭远在千里之外的生父盛东亭,鞭长莫及,又能奈何?
这是贺氏的一番情义,盛秋霜愈发看得明白。
也愈发不能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