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前，傲慢在契约书的封印结界里看到了一些鬼画符一样的文字，唤猎风过来细探究竟。
那是魔鬼语，猎风自然看得懂。
读罢，他沉默了。
上面的内容并不复杂，写了如何才能从封印中离开的方法：尼德霍格想要出去就只能互相吞噬，如果不主动做这件事，从明天开始，猎风将被炼狱火海焚烧，直到七位尼德霍格厮杀结束才会停下。
并没有写猎风如何做才能出去。
这显然是阿斯摩蒂尔斯向他们传达的信息，也就是说，他一直在监视着他们。
猎风面色凝重，不肯言语，傲慢既不打扰他也不逼迫他，只静静地守在一旁。
猎风一旦没了表情，就像是一块千年寒冰，不见了往日的优雅与从容，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寂。
尼德霍格看着他，越发觉得他比林沐风还要清冷了许多，林沐风虽然也寡言少语，鲜少形于色，但至少是温和的……
呵，是温和的么？
明明是腹黑的吧……
黑龙大人不可察觉地扯了扯嘴角，自嘲着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却又陡然发现，林沐风深深烙在他脑海里的形象还是那个拥有着天籁之音却又聋又瞎的落魄少年。
那还真是一个温和的少年，好像世上所有的不公与苦难都可以化作他歌喉里的音符随风飘散。
猎风沉思了许久，终于开口：“陛下，阿斯摩蒂尔斯与艾利欧签订过魔鬼契约，不能以任何方式干涉我的生活对么？”
傲慢点头：“对。”立马又问：“他要为难你吗？”
“那就不太对了，他既然不能对我动手……”猎风眉心出现了一道褶皱。
尼德霍格问，“写的是什么？”
猎风并没有隐瞒：“上面写着如果陛下不互相厮杀，就要对我动手。”
纵使是自负的傲慢，听到这话，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阿斯摩蒂尔斯擅长利用人心借刀杀人，上次不也利用炽阳对你动手了么。”这般说着，尼德霍格不禁起疑，难道这次又是炽阳？
虽然炽阳跟猎风是在九层地狱争夺地盘的死对头，但从跟他的几次接触来看，他对猎风应该是惺惺相惜的，就真的会因为自己当初对白龙一族的所作所为三番四次的报复？
白王跟他尼德霍格的处事法则截然不同，虽然那次交易他出尔反尔了，但不可否认，白王是五色龙的王者里杀戮最少的一位，白龙守护者自然也不会是一个鼠肚鸡肠之辈。
黑龙大人无暇想的太细，当务之急是搞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既然阿斯摩蒂尔斯传达了这样的要求，那他定然说到做到，那么为了不让猎风再因自己而受苦，就必须跟其他六位互相厮杀吞噬了。
可这样最终的结果也只会是一个悲剧——丧失心智成为阿斯摩蒂尔斯手下的猎犬。
那还真不如死了算了！
突然有种饮鸩止渴的感觉，本想跟身旁这人一直呆在这鸟不拉屎的封印结界里，然而如今连这个机会也没有了。
尼德霍格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手心竟冒出了一层涔涔冷汗。
仔细想想，自从遇到林沐风开始，生命的掌控权就已经从他手里悄然消逝，自从林沐风死后，他简直活成了一个患得患失的疯子。
他自负了一生，为非作歹了一生，到头来也只能认命。
那就让一切回归原点吧，虽然这百年来生怕自己作恶太多再也无法与林沐风重逢，干什么都是如履薄冰，不过区区这点勇气和魄力还是有的。
他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如水，“出去之后，忘了我吧。”
猎风抬眸看向他。
尼德霍格扭过头来，十分难得地没有强迫自己冲他笑，“我也想让你铭记我一生，但你手上有诅咒圣痕，我知道一百年都可以扛过来，那么一千年一万年你也不会有丝毫畏惧，可如果爱变成了一种负担，那就不是爱的初衷了。”
停顿了许久，他笃定地道：“我不能害你。”
我不能害你。
猎风脑海里不断回荡着这句话，盯着深蓝眸子里似是燃烧了一团火焰。
傲慢的尼德霍格苦笑了一下，而后挪开了视线。
他把脑袋靠在心上人的肩头，虽然冷得让他难以忍受，可他也不知还能靠多久，表面的泰然自若下藏着一阵数不尽的心酸，他知道自己对身边这人除了不舍，还是不舍。
可不舍有用吗？
生离死别经历的多了，黑龙大人已经可以从容地面对所有无法扭转的现实，如今他只当自己马上就要死掉了，临死之前想要尽微薄之力，为心爱之人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
两人十分默契地没有说话，身后传来其他六位黑龙大人的争吵声，场面依旧热闹。
许久，尼德霍格听到了猎风清润的声音：“陛下信我吗？”
尼德霍格不解地嗯了一声，立马说：“相信，无条件相信。”
“那你再等我几年好不好？”
尼德霍格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猎风凑到他耳边，将他的计划说给他听，这里被阿斯摩蒂尔斯监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一切都要小心翼翼。
说完之后，他定定地看着心爱之人的金眸：“陛下先出去，我晚几年去找你。”
尼德霍格微微蹙了蹙眉，见他露出犹疑之色，猎风笑道：“陛下不是无条件相信我吗？”
“……”尼德霍格愣了愣，忽然释然一笑，十分霸气地说：“信你，不许让本王等得太久。”
猎风温顺乖巧：“属下遵命。”
尼德霍格不自觉轻笑一声，眼里满是宠溺，“过来，给本王亲一个。”
猎风心潮澎湃，此情此景他哪里还有一丁点儿冰魔该有的矜持，两侧脸颊浅蓝色的冰裂纹忽然变成了深蓝色，他本能地释放出心里那头猖狂的猛兽，径直扑倒了眼前的人儿。
缠绵了许久，两人相偎依在一起，静静望着天空中流光溢彩的冰莲。
尼德霍格：“你知道我把你的骨灰做成了婚纱吧？”
猎风：“……嗯。”
他还记得他生前说过的话：我林沐风生是陛下的人，死是陛下的鬼。
想想也真是羞耻度爆表，这种话，猎风是绝对说不出口的，当初说出一句“喜欢”就已经差点要了他的命了，就连之前告白的主语都是他而不是我。
尼德霍格丝毫没有察觉搂着自己这人满脸通红的害臊模样，自顾自得说，“费伦南部的黑暗沼泽中央有一座孤岛，我会在那里等你。”
“好。”猎风欣然答应。
他沉默了一阵，又补充：“我会亲手为陛下穿上那件婚纱。”
娶你，然后一生一世。
这句话同样有些肉麻，他还是说不出口。
即便没听到这句话，尼德霍格也已然心花怒放，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成了得意的弧度，情深似海地：“娶我，然后一生一世。”
猎风双眸猛然一滞，心弦不知颤了多少下，一把掰过他的下巴，再次吻了上去。
……
阿斯摩蒂尔斯无法对猎风动手，所以也无法逼尼德霍格互相厮杀，于是便将契约书的使用权转交给了耶梦加得，那些鬼画符般的文字正是耶梦加得留的，他已经做好把猎风往死里虐的准备，只不过奇怪的是，一晚上过去，再看契约书的时候，他陡然发现尼德霍格少了一个。
阿斯摩蒂尔斯对此很欣慰：“尼德霍格绝不忍心让猎风受苦，走投无路也只好遵从游戏规则了。”
尼德霍格突然顺应了游戏法则，耶梦加得却丝毫高兴不起来，还是在契约书的结界里添了一把烈火，将那冰魔烧得生不如死。
不过这一举动好像彻底激怒了尼德霍格，那六位直接打了起来，最后只剩下了一个。
阿斯摩蒂尔斯说：“差不多可以召唤他了。”
听到这话，耶梦加得紧张地屏住呼吸，心烦意乱，许久也没有作声。
阿斯摩蒂尔斯察觉到他的异样，蛊惑道：“你不迈出那一步，尼德霍格永远都是属于别人的。”
“不用你提醒！”耶梦加得被他一激，神思骤然归位，按照他教的方法，念起了召唤咒语。
只见契约书里冒出一缕浅浅的黑烟，随着时间的推移，这黑烟越发浓郁，渐渐填满了整个大殿。
耶梦加得很快便被黑烟吞噬了。
他不知道失去神智的尼德霍格会变成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记得自己，但他并不后悔。
蓝发青年攥紧拳头，神经紧绷，额头上甚至冒出了涔涔冷汗，却没有发现，阿斯摩蒂尔斯早已偷偷溜走了。
“吼——”
不一会，黑王陛下那低沉而殷磅的嘶吼声便涤荡了耶梦加得的大脑。
黑烟尚未散去，他便看到了那双不断散发着寒意的硕大金眸。
虽然尼德霍格已经猜到三番四次算计自己的十有八九是他，但当他亲眼看到，一时间竟说不出心里的滋味到底是愤怒还是心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