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铁锚向知这个师弟智计多端,也不多问,交待了副手,便跟周苍走了。
周苍第一个要拜访之人,是知谏院司马光,两人之前为邓德被范摇光构陷一案打过交道,结下深厚友谊,这番丁秋芸蒙难,周苍首先想到他。
司马光刚从早朝下来,回到房间泡上一壶好茶还没喝上一口,听得仆人通报周苍与禁军殿帅副手龙铁锚来访,端起的茶杯又放下,连忙出屋亲自请了他二人进府。
热情客套一翻,周苍开门见山说出此行目的,请求司马光给予帮助。司马光身为知誎院大夫,在民间三教九流都布有眼线,一条命令下去,讯息还不似雪片般飞来。
司马光震惊之余爽快答应下来,立即叫来密使传令。眼见事情已成,周苍不顾盛情挽留离开,只道日后再登门相谢再痛饮一场。司马光晓得周苍少年时期对丁秋芸爱意甚浓,虽物是人非,然留存于心底的情义却不会少,当下也不再勉强。
出了门,周苍又拉着龙铁锚直奔王诗冲家而去。自失陷以来,他便细细思忖,那日救王诗冲脱离苦海之老者,会不会就是独臂虎王唐海流。当时他可没往这方向上想,毕竟谁能料想得到,一向心高气傲的唐海流,竟又与叶原鬼混在一起。如今回想,老者刻意遮脸,又宽袍大袖,拉长音调变改音色,不正刻意掩饰本身特征吗?
若是当时多留心、多思索,不怕麻烦深入探究,或许今日被动局面就能避免。只不过眼下自责毫无意义,赶紧弄清叶原一伙下落才是正道。
谁知到了王家却扑了个空,王诗冲并不在家,王家仆人也说不清楚他去向。龙铁锚说道:“师弟不要焦急,王公子那有什么去向,无非青楼、酒楼,或是勾栏一类,回府叫上一众师弟分头找,还怕揪他不出来?”
周苍此时也无更好方法,便按师兄所言到家后立即派了大批人出去搜寻,自己则在家中等候消息。不多时周盈找了来问:“龙师兄,你们大动干戈找的谁啊?”龙铁锚回道:“小师妹,我们找的人是王诗冲王公子。”周盈道:“噢,找王公子,干嘛要那么麻烦,我带你们去见他就是。”龙铁锚一听甚喜,问:“你知道他人在何处?”周盈得意一笑:“当然,要是我没估错,他九成九在汴河坊监工呢。”龙铁锚好奇地问:“监工?监什么工?”周盈指着周苍道:“还不是我哥弄的。”
周苍道:“又关我事?”周盈双手叉腰,气鼓鼓道:“你不让我与他合作,断了人家财路,他又怎能甘心,于是他在最繁华的汴河彷买了处大门面自己做珠宝生意,此时正在装修阶段,迟些开了档,定要抢光你三妹的生意,哼。”
周苍恍然大悟,笑道:“啊原来如此,那好办,我们不准他做门市生意不就行了?”周盈白了他一眼:“你以为你是谁啊,不准他做就不做了啊,我说就是当今圣上,也没这个权力。”周苍道:“有竞争才有进步嘛,这不是鞭策你做好售前、售中、售后服务,把控好进货渠道,严把质量关,只要质优价廉服务好,又何惧竞争?”周盈被他说得扑哧一笑,道:“哥,听你说得头头是道,谁不以为你是个大老板,可他们又怎知道,这位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大老板,竟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官二代,以为银子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完不知世道之苦民生之艰,本身连一钱银子也没赚过呢?”
周苍笑骂:“哎哟,连你也说我没挣过钱,等下子我就挣给你看,让你知道我的本事。”
三人边说边行,很快汴河坊出现在眼前。
坊街中段有家店铺开张,锣鼓暄天,炮仗阵阵,门前围满黑压压的一群看热闹之人。
这间新开张的店铺一连五间门面好不气派,店内轩昂敞亮,雕梁画栋,金碧辉煌,说不出的大气豪华,门口摆着两只高大的白玉石狮,张牙舞爪,威风凛凛。
门头牌匾上写着五个金字:万达珠宝行。下书总号二字。
然而这等喜庆热闹的氛围中,却传出了不协调的嘈杂争吵声。
门匾下,站着一名手拿折扇的锦袍公子。台阶下,突兀站着十六七名工人,一名工头模样的汉子满脸求恳之色道:“王公子,我们十几个兄弟通宵达旦,加班加点干活,奋战几十个日日夜夜,终于在规定期限内完工,我们先行垫付的材料钱,还有工钱,也该按照约定付款才对。求求你,我们这几日节衣缩食,都等着这些钱来救急开饭,求求你开恩。”说完,领着他的伙计连连作揖。
这姓王的公子,自是王诗冲,他轻轻摇着折扇,一脸不屑道:“说了多少遍,如此低劣的施工质量,你们还好意思向我要工钱、材料钱?我不要求你们赔付损失,你们就该偷笑才对。”一名工人听他这般说,站起来气愤道:“王公子,做人可不能这般无赖,你老说我们施工质量差,那里差了,那里不好了,麻烦你一一指出来!我们可都是严格按照你的要求来干活的,如果干得不好,你当时怎不出声阻止?”众工人七嘴八舌称是,先后声援同伴。
王诗冲脸色一冷,收起折扇来到那人之前抬手就是一巴掌,骂道:“你说谁无赖,有种你再说一句!”被打工人满脸通红,想要还手却是不敢,更没勇气再说一遍。工头连忙拉开那工人,弯着腰一脸谄媚求和:“王公子,千万不要生气,我们这也是实在没办法啊,几十口人眼巴巴盼着我们拿钱开饭。王公子您家财万贯,这二百五十两银子于您来说是九牛一毛,对我们可都是吃饭治病的救命钱哪。”王诗冲一摆锦袍,哼了一声转身回到台阶上,手持折扇指着众人斥责:“我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你们有没有钱吃饭与我何干?”他边说边从怀里取出两张银票扬了扬道:“这里是一百两银子,我只能给这么多了。余下一百五拾两,当是赔偿我返工的损失。其实,扣光你们的工程款也弥补不了返工的费用。这一百两,算是我大发善心施舍给你们的。拿了给我快滚。”说着将手中银票砸到工头脸上,转身入店。
一百两银子,连垫付的材料钱也不够,众工人自是不愿意,纷纷围在店前不肯离开。
如此吵闹半晌,工头突然拿着榔头,带着他那班兄弟推开拦阻的侍应闯进了店内,对柜台内的王诗冲大声质问:“王公子,你说我们手艺不好,用料差,请你一一给指出来。”王诗冲脸现厌色,看着气势汹汹的他们,撇着嘴指了几处,说道:“这,这,这,这,全都要返工。”工头又问:“就这几处?还有没有?”王诗冲懒洋洋又随手指了六七处。
工头又问:“还有没?”王诗冲斜着身子道:“有就肯定有,只暂时就找了这几处。”工头向身后工人点点头,工人们二话不说提着榔头、锤子、铁钎,将适才王诗冲认为有问题的门、窗、地板、天花、展柜、灯饰等打砸起来。
王诗冲欲要阻止却已来不及,眼睁睁看着崭新店面被他们砸得稀巴烂,他怒发冲冠,抓着工头胸襟恶狠狠喝骂:“崩牙川,你他娘是活得不耐烦了,既然想死,那我有一百种方法整死你。”被他叫人崩牙川的工头起初还有些惧色,眼见已毫无退路,也即凶狠起来,一把拍掉王诗冲的手叫道:“王公子,咱们约定好包工包料,既然我们没干好,自然负责返工重干,总之做到你满意为止。”
王诗冲怒火攻心,气极而笑,手指着一众工人放言威胁:“好好好,你们这群社会渣渣成功将我杀心勾起,你们就等着瞧。”那工头也是豁了出去,将铁钎往地下重重一顿,喝道:“王公子,这都是你逼我的,我不信皇城中,天子脚下,你有多大的胆子行凶,敢取了我的性命,开封府包大人的狗头铡,难道是用来摆设?”
王诗冲冷笑道:“取你贱命,难道还要本公子亲自动手?”崩牙川冷笑:“王公子,只要我狄库川有个三长两短,众兄弟铁定会替我到包大人那儿击鼓鸣冤,除非你够姜将他们全都办了!”
王诗冲怒极生烟,心中陡地一凛:“崩牙川平时唯唯诺诺,比条看门狗还温顺,今天抽了那要筋竟如此反常?”他眼光内外搜索,想要寻找出答案。
正在这时,一队十六人的官军推开围观看热闹的众人,领队的小头目大声吆喝:“干什么,干什么,是谁人在这里搞事情?”王诗冲连忙笑着冲下台阶,凑到那禁军队长跟前道:“长官,是这伙人在搞事情,无缘无故砸坏了我的店面,快将他们抓起来打断了狗腿。”小头目将他推开斥道:“官军办事,用不着你来教。”
王诗冲当众吃瘪,心中怒得不行,就差当场发作,终究强忍了下来。
小头目指着装修工头问:“他说你们把他家店面砸了把,可有此事?”面对官兵,工头崩牙川明显底气不足,毕恭毕敬说道:“是这样的,长官大人,这间店面王公子承包给我们装修,完工后他这不满意那不喜欢,我们只好砸了重装,绝非是打砸闹事,围观街坊都可证明。”
看热闹众人齐声称是,都道工人砸店只为重装。
官军头目了解得事情来龙去脉,对王诗冲道:“事情与你所言出入甚大,本该治你诬陷罪名,只是官爷我要务在身,便先放你一马。”王诗冲憋了一肚子气,忍耐不住冷笑道:“治我的罪,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军头撇嘴不屑道:“京城里官家子弟本官爷见识多了,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别说你这种纨绔子弟。”
今日明明是吉日,王诗冲却诸事不顺,胸中怒火上窜,指着军头鼻子骂道:“好,好,你他娘有种的便留下姓名,看我不收拾你。”军头挺胸道:“本官爷行不改姓坐不改名,侍卫步军司下属都指挥使汪惊鹏是也。你又是那位,有种也报上名来。”王诗冲嘿嘿冷笑:“汪官爷请听清楚了,本公子是乃刑部员外郞,昭文馆大学士王钦若大人三公子王诗冲也。”说罢他折扇一展,轻轻摇晃,睄向汪惊鹏。
汪惊鹏一听果然脸色大变:“你就是王诗冲?”王诗冲傲然道:“如假包换,知道怕了吗?”汪惊鹏不怕反喜大手一挥叫道:“兄弟们,快捉拿刺客。”身后官兵得令一拥而上将王诗冲围将起来抓捕。虽学过一两年功夫,可王诗冲吃喝嫖赌,纵情酒色,早将师父教的本领忘得一干二净,官兵们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他拿下。
王诗冲那是又惊又怒,抬头喝道:“为什么抓我?汪惊鹏,本公子犯了何罪?”汪惊鹏冷笑道:“别装无辜了,你伙同白袍老人潜入相府刺杀丁相,还重伤丁秋芸小姐及其师父朱开阳。”王诗冲一听险些吐血,大叫:“简直胡说八道,你血口喷人,我没刺杀丁相,放开我,快放开我!”
汪惊鹏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兄弟们,将刺客王诗冲押回去关入大牢,等候领赏罢。”众官兵齐声高呼:“是!”押着王诗冲兴高采烈回营。
忽然有一青年挺身而出将官兵拦下,王诗冲眼尖,叫道:“苍哥,苍哥,救我,救我!”那青年正是周苍,他问:“王公子,你杀人还是放火了,怎落得如此?”汪惊鹏喝道:“来者何人,官军抓拿凶犯,休得多管闲事,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