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即使是尚能溪也难给出答案，她上前两步，替段惜梦梳理起杂乱的头发，又细心地用纸擦去段惜梦的泪痕，终于抿了抿嘴唇：“我也不知道，我只能说我为时间管理局工作了数十年，见识了无数的人，这些人中有一部分很善于利用时间，可就算是他们，也都没能改变死亡。”
“那我就明白了。”段惜梦点了点头，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尚能溪家的门，走向了她命运一定的悲惨未来。
尚能溪看着她的背影，很是感慨。
为时间管理局工作这么多年，她第一次怀疑起自己的工作，这个工作真的有意义吗？
时间线真的需要维护吗？
没有人能回答她，她只能一头栽回床上，闭上了眼睛。
她眼前出现了自己曾经经历过的任务，那些片段一一拼接，最后变成她记忆中景池熙痛苦的脸。
她刚才说过，这个道理大家都懂，只是谁都不愿意相信。
这个谁指的就是景池熙。
回忆起曾经经历的那些事情，尚能溪忍不住轻颤着叹了口气，她放下捂着脸的手，转而拿起电话，拨通了景池熙的号码。
“所以段惜玉是想让咱们去那个订婚宴？”景池熙接通了尚能溪的电话，他抬手揉了揉自己头发，有点儿不明所以，“她为什么会提出这个建议？”
“可能是因为她想当场消除记忆吧，不管怎么说，你想不想去？”
“去吧，这事儿总得有了断。”景池熙应下。
他站在窗边，窗外大雨瓢泼，雨水汇成的水流顺着窗框往下淌着，闪电一道接着一道，雷声大得让人害怕。
焦虑的情绪在图书馆里蔓延，大家都不知道雨会不会下到半夜，有人趁着刚下雨冲了出去。
苏木坐立难安，他心里也想走，急切地看着站在一边打电话的景池熙，想等着景池熙打完电话就告诉景池熙自己的目的。
可是景池熙这个电话就像是打不完一样，举着手机举了老半天那只手也没放下来。
墙上的钟表走了小半圈，雨越下越大，图书馆的众人也越来越焦虑。
学校地势太低，再下雨恐怕就该淹了。
说巧不巧，一阵大风刮过，灯闪了两下，倏地灭了，图书馆里那些本来还静心学习的同学全都抬起头，本来安静的自习室一时充满了各种抱怨。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几处手机屏幕闪着微弱的灯光，偶尔一道闪电闪过，照得屋里瞬间宛若白昼。
有几个胆小的女生受不了这样的气氛，瑟缩地挤在一起找寻安全。
屋外雨势不减，狂风大作，屋内黑漆漆地渗人，也完全学不下去。
众人进退两难，只能先等一等，一个个拿起手机，看着运营商发来的黄色预警，立刻觉得焦虑加倍。
苏木也是焦虑人群的一员，他一直攥着手机，刷着实时天气，一直刷到第二天凌晨代表雨滴的小点才算是消失。
这意味着如果等到雨停再走，自己就要等到第二天凌晨。
这实在是不大合理，苏木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也不管景池熙还在打电话，迈步走到景池熙身边：“咱们先走吧。”
“嗯？”景池熙正在和尚能溪商讨去段惜玉家里的计划，一时没听清苏木的话，他将手机从耳边取下看了苏木一眼，抬手捂住话筒，轻声道，“等我打完电话。”
“你都打了那么久了，还没商量好啊。”苏木瘪了瘪嘴，语气有点儿委屈。
“快了快了。”景池熙语气不无敷衍，他看向电闪雷鸣的窗外，又道，“又不着急回去，你等我打完电话。”
图书馆里的人走了一半，苏木心里更有些紧张，他拽了拽景池熙的袖口：“怎么不着急回去，我看这雨越下越大，不会没完没了吧。”
“不会。”景池熙摇摇头，他又想起些什么，将手机往下拿了拿，“既然停电了，那今天晚上咱们就别回去了，你在这儿等着我，别回去。”
“啊？”苏木显然更懵了，他不知道这两者有什么逻辑联系，只能茫然地眨了眨眼，期待景池熙能给个解释。
然而景池熙懒得解释，他说完这句话，甚至连个多余的眼神也没有给苏木，便侧着身子又开始安排起订婚宴的事情。
这让苏木有点儿委屈。
图书馆原先开了空调，和外面的温度形成的温差还没褪去，玻璃内侧形成了层薄薄的水雾，苏木不能回去，便百无聊赖地用指尖在水雾上作画。
又是一道闪电劈下，屋里照得宛若白昼，狂风大作，雨滴打在玻璃上啪啪作响。
景池熙电话那边声音突然停顿了一下，似乎是信号有些不好，同时屋里一个忽然男生怒骂一声：“操，没网了。”
学校刚刚修好的基站经受不住狂风的袭击，顿时断电断网，拉着这一屋子的大学生陷入绝望的境地。
这些本来还坐的下去的“等等党”一时也等不下去，他们一窝蜂涌到窗户前，看着外面能将伞吹破的大风，陷入了沉思。
有人咬着牙打伞出去。
苏木亲眼看见那人走了没两步，伞就被风吹飞，整个人毫无遮拦的暴露在雨里。
他很是吓了一跳，尤其是瞧着马路上湍急的流水，更是意识到：这个时候确实不适合出去。
虽然停了电，自习室里的时钟倒还是在尽职尽责地报时，几支手电筒朝它照去，离图书馆闭馆居然只剩下半个小时了。
半个小时，这雨能停吗？
没有人知道答案，大家只能祈祷雨可以小一点儿，再小一点儿。
又是一声响雷，雨声更大了，彻底挫败了这些人的幻想，有几个男生不想再等，他们脱下衣服罩住书包，冲进了雨里。
自习室里的人又少了几个。
剩下的多是女生。
她们意识到这雨恐怕不会停，从未说过话的女生几乎是瞬间团结起来，立刻开始寻找过夜的地方。
立刻熟稔起来的女生让屋里剩下的男同学们有些尴尬，过了没多久，又出去几个，这下自习室就只剩苏木和景池熙两个男生。
仍在打电话的景池熙没有发觉情况的变化，他仍然认真地向尚能溪布置任务。
可苏木发现了，自打第一批冒雨而行的男生走后，他那颗本来就有些焦躁的心几乎是瞬间就到达了焦虑的顶峰。
他可不想和一屋子女生过夜。
而且他总觉得自己体质不错，淋个雨都不一定会感冒，完全没有必要缩在屋里。
他把这种行为称作软弱。
而他自认，并不是个软弱的人，他觉得自己应该出去经历一下风雨，就算是这个雨再大些，自己也应该经受的住。
可景池熙不松口。
这人还在打电话，甚至都不多看他一眼。
这让苏木心里升起些许的不满，但他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这些不满到底是针对景池熙，还是针对电话那头的尚能溪。
他也不清楚，自己的不满意是因为景池熙不让自己出去，还是因为景池熙到现在也不和自己说话。
也许是后者。
毕竟他已经知道，那场订婚宴十有八九可以结束这次的任务。
可景池熙，却不打算带着他一同前去。
也许，订婚宴结束，景池熙就会突然消除自己的记忆，自己就会不知不觉忘记爱人。
这样的事情苏木光想想就觉得害怕，他更加不愿离开景池熙，乖乖站在一边，等着景池熙布置任务。
不知过了多久，景池熙终于沉闷“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苏木立刻昂起脸看他：“打完了？”
“打完了。”
“那咱们走吗？”
“不走。”景池熙摇了摇头，他抬手摸了一把苏木的头发，“和你说实话吧，你本来可能会因为高压线的问题……出现意外，我也不清楚那玩意儿到底在哪儿，所以我觉得这儿停电，反而更安全。”
“这样啊。”苏木表示自己理解，他抬眼看着屋外不见小的雨势，转过身。
屋里没灯，昏暗中，只能看到景池熙的身形，可就算是这样，也让他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意味。
他突然抬起手，抱住了景池熙。
景池熙被这突然一抱弄懵了，他低头闻着苏木颈间的气息，想起先前的两个亲吻，耳根不由微微泛上了红，本来要推开苏木的手也垂下了，任由着苏木紧紧抱着他。
苏木感受到了景池熙的纵容，他将头倚在景池熙肩头，抱得更加紧了，半天，才终于瘪了瘪嘴，轻声道：“是不是段惜玉这个任务就快结束了？”
“是。”景池熙抬起手揉了揉苏木的发顶，“她这个任务，确实就快结束了。”
“那，你是不是就要走了，就像上次那样，除了我谁也不知道你曾经存在过。”苏木的声音有些闷，他将头埋进景池熙肩窝，声音听着很是委屈，“我不想那样。”
其实景池熙心里也不想，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说，便只是抚了抚苏木的脊梁：“这是规定。”
“狗屁规定。”苏木闷声发表自己的抗议，他顿了顿，又道，“你不符合规定的事情做得那么多，也不差这一件，你不能时常来见我吗？”
“哪有那么容易。”景池熙摇摇头，他不敢给苏木任何一句的承诺，他怕自己做不到，只能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冷淡道，“规矩就是规矩，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破坏的，我劝你，也不要打这样的主意。”
“那好。”苏木被这一盆凉水当头泼下，他心里本来的那点确定瞬间烟消云散。
他本来打算趁着这个机会表白，现在那点儿想法也成了妄想。
他只好松开紧紧抱着景池熙的两手，转头掩饰自己的失态：“我找个舒服的地方，咱们得在这儿过夜了。”
说完，他急忙转过身，并没有捕捉到景池熙轻轻的叹息。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苏木都没有再和景池熙说话，事实上，就算是让他说，他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毕竟景池熙拒绝的意外已经十分清楚，这个人根本就不喜欢自己。
自习室里都是女生，为了避嫌，苏木拉着景池熙睡在走廊里，屋外狂风大作，大雨不止，屋内灯光昏暗，只有手机那点儿灯光照着苏木的脸。
走廊安静，没有声音，两人交织的呼吸缠在一起，显得分外清晰。
苏木总觉得这偌大的房间只剩下自己和景池熙两人，甚至觉得全世界也只剩下他们两个，他终于忍不住放下挡尴尬的手机，抬头看向景池熙。
黑暗之中，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显得极亮，苏木放下手机后，只觉得整个走廊都充满了绿色光芒，这点子光照亮了景池熙的背影，显得他本来就瘦削的身形格外单薄。
好像感受到苏木的视线，景池熙转过身来：“怎么了？”
“没怎么。”苏木摇摇头，他将电量告急的手机揣进口袋：“就是我手机快没电了，这样也太无聊了吧，要不然咱们聊聊天？”
“那你想聊什么？”
“其实我也不知道。”苏木说这话的时候觉得自己多少有点儿虚伪，毕竟他打算说的话就在心头。
他想问问景池熙时间管理局究竟是怎么运作，想问问景池熙之前出过多少任务，最重要的是，他想问问景池熙，步重临对他究竟意味着什么。
可他却不知怎么开场，唇瓣颤了两下，终于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反而是景池熙先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想问步重临吧？”
“是。”苏木忙点点头，“我确实对这位……前辈挺好奇的……我听尚能溪说，他是你们当中第一个意外死亡的时间管理者。”
“没错，他是，他是整个时间管理局第一个殉命的人。”景池熙点点头，他长叹一口气，向后倚上墙面。
走廊里的黑暗让他产生错觉，他总觉得步重临的脸悬浮在黑暗中。
他下意识抬手触碰，才发觉，那只是自己的幻觉。
也是，现在只有在幻觉之中，自己才能够见到步重临。
景池熙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