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因果律
暮冬2021-07-17 23:003,028

  此时段惜玉的别墅中,景池熙并没有他梦中那么凄惨,他正端着杯香槟,站在庭院之中,和段惜梦交谈。

  她是订婚宴席的主角,穿着很是得体的礼服套裙,化着精致的妆容,可再怎么优秀的化妆师也遮不住她眼上的红肿,遮不住她眼中那股子悲凉。

  她朝着景池熙敬酒,仰头时的决绝,好像喝下的不是香槟,而是剧毒的毒药。

  段惜玉的情况比她也好不了太多,她也衣着得体,站着敬酒,只是表情格外愤恨,好像不是给妹妹订婚,而是要送妹妹走上刑场。

  她远远看见景池熙,忙上前两步,站到景池熙身边:“您是时间管理局的工作者?”

  “我是。”景池熙点点头,他已经知道了段惜玉的计划,心里多少有些感慨,轻轻叹了口气,不自觉就多说了两句,“我们之前没有见过,你之后也不会记得我。”

  “我明白,这就是时间管理者的管理条例嘛。”段惜玉轻轻点点头,她好像要说点儿什么,但身后一个老太太突然上前,她拉住段惜玉的手,寒暄起来。

  段惜玉也就只好和老太太聊家常,景池熙觉得无趣,转身要走,寒暄的段惜玉却好像背后长了眼睛,猛地转过头来,她压低声音,小声道:“先生,我有事情要和你讲,不过这里人多眼杂,你能和我去没人的地方吗?”

  她说着,暗暗观察起景池熙的表情,觉得景池熙或许不会答应,便忙又道:“您放心,我不会对您下杀手,我们不早就说好了,今天过去,我就把机器给您,不过这儿人太多了,我得带您去个僻静的地方。”

  她神态动作都很正常,实在没什么让人可怀疑的,景池熙沉吟了片刻,终于还是点了点头:“那我与您同去。”

  “现在不方便,还是等一会儿开宴,我在泳池那屋里等您。”段惜玉说完,客气地点了点头,转过身,去招呼其他人了。

  同来的尚能溪目睹了一切,她等着段惜玉走后急忙凑上前来,轻声问道:“她说啥?”

  “说一会儿去泳池,她要给我时间机器。”景池熙说时微微皱了皱眉头,他看着段惜玉的背影,叹了口气,“你说她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反正不是好事儿,你见招拆招吧。”尚能溪耸了耸肩,不过她很快又想起什么,道,“我觉得她这回不会下杀手,毕竟她觉得你、我、苏木都是时间管理局的人,苏木不来,她就算是把这房子炸了,也无济于事。”

  “倒也是,说不定人家是真的想要投案自首,我们说那么多,反而多疑。”景池熙仰头喝下手中的酒,看清楚,正在接待的段惜玉忽然轻轻笑了笑,“亏着今天没带苏木。”

  这头他格外的庆幸,那头苏木慌张的跑出校园,但是却没有等公交车的时间,只能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这一路他越走越前就越是浮现出梦中景池熙那张青紫的脸,他分明清楚得很,那只是一场梦,那不会成真,但他仍然惊恐万分,只觉得自己若是此刻不见景池熙,这一颗心就永远也沉不下来。

  像所有的别墅一样段惜玉也住在遥远的郊区,距离太远,要花费的时间太长,苏木心急如焚,他咬着牙看着窗外景色,眼前却总回映出梦中的张脸。

  从未有过的害怕和惶恐,将他从头到尾彻彻底底的笼罩起来,他不管睁眼闭眼,眼前出现的都是梦中那张可怕的脸,他知道,除非见到景池熙出现在自己面前,不然那颗心就永远不会安稳。

  先前他只知道自己喜欢景池熙,却没有料到竟然喜欢到这种程度,喜欢到就连做梦都要牵挂他的安危,其实苏木并不是一个迷信的人,但他今天却总觉得自己的迷信并不是毫无道理。

  那一头宴会终于开始,段惜玉说两句开场的念白,她喝下杯中的酒,朝着远远坐着的景池熙使了一个眼色,景池熙明白她的意思,站起身悄悄退场,转而走近了,今天一早约好的泳池中。

  这个地方说是泳池,其实并不够严谨,段惜玉买房子的时候财大气粗,特意开出这样一片空地做了一个泳池,本来按理说今天订婚宴,游泳池应该开放,但是段惜玉有点洁癖,不喜欢别人和自己共用一个泳池,故而今天特意将它锁了起来。

  景池熙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段惜玉才过来,她有点不好意思,看见景池熙便轻轻笑了笑:“他们太热情了,绊住了脚,本来没想让你等这么久。”

  这时四下无人,景池熙抬手摸上口袋里的仪器,问道:“要在哪里进行记忆改造?你觉得这里行吗?”

  “进去吧,我还有事想和你说呢,我听他们说你是这些时间管理者中官阶最大的,我正好还有些问题想要问你。”段惜玉说着打开了关着的门,引景池熙进去。

  景池熙这还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屋子很大,因为没有电灯,黑漆漆的,段惜玉随手开了一盏灯,照射面积很小,让景池熙看不到泳池尽头,因此他觉得这个泳池一定极其的大。

  不等他仔细观察,段惜玉盈盈笑着开了口:“你坐吧,也没有什么好招待你的,我想问的东西也不多,我只是想问你标准时间线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说你想问的不多,但光这一个问题,这不是轻轻松松的回答的。”景池熙笑了笑,他朝着离自己最近的躺椅坐下,看着手指想了半天轻声说道,“我想这可能就是常人口中的命运吧,在时间管理局的观念里,因为时间机器的存在和时间旅行,在同一时间会出现不同的时间线,该列时间线中只有标准时间线才是被时间管理局允许的,我们存在的意义就是剪除所有多余的时间线,让所有的事情都按照标准时间线来发生。”

  “那我可能有些明白了,别急,我还有一个问题,你看我档案应该会知道,我父母也去世了,这标准时间线中,他们死于车祸,我难道时间机器以后无数次回溯时间,想要避免这一切的发生,我记得是在第三次吧,他们不死于车祸,母亲被我亲手推下楼跌死,这样他们的死亡方式不就已经改变了吗?”段惜玉很是不解,这是困扰她多年的问题,现如今她只想得到这一个答案。

  “这就要用到另外一个概念了,我们称它为因果律。就像你父母死亡和你之间发生的因果而为了填充这个因果,而正是因为这些因果律,在意外没有发生的情况下,你就会杀死他们。”说到这里景池熙好像想起了什么,他淡漠到没有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痛苦。

  他再次想起步重临,并想起自己那无数次发生在他们二人之间的意外。

  他曾无数次意外杀死步重临,他知道,自己的手上是染着血的。

  段惜玉不知道想起什么,表情也有些痛苦,她长叹一口气,半天才好容易扬起唇角,憋出一个比哭还丑的笑容:“我当时重启时间三十四次,四次失手使他们死于车祸,亲手杀死他们一共十次,他们自相残杀十三次,还有七次,他们死于心脏病之类的病症,我一次次的重来,却只能得到无数次的失望,我终于奔溃,终于听从内心的心愿,主动伸手掐死了他们,终止了这段魔咒,我有时想,我可能就是天底下最恶毒的人吧……”

  “你不是。”景池熙摇了摇头,他知道自己不应当和任务对象说太多,可是他心里憋了太多的话,憋了太多年,这时候,理智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嘴,总是想把深藏心底的话吐露出来。

  自己可以给她消除记忆,自己的故事最终还是不会有他人知晓。

  景池熙这样安慰着自己,长叹了一口气,终于开了口:“其实,自从时间管理局建设以来,重启同一天次数最多的是我,我很能体会你当时的痛苦和绝望,看着亲人一次次死于意外,然后在自己手上,最后看着他几分钟前还在与我交流,下一刻便死于喉咙断裂,这种感觉我真是,刻骨铭心。”

  “我以为你们不会这么傻。”段惜玉苦笑着摇了摇头,他似乎想起了些什么轻声道,“我曾以为全世界只有我会这么做,只有我会忍受这么多的痛苦,却没想到你竟然也忍受了。”

  她声音平稳之中带着微微的颤抖,让景池熙想起自己曾经的绝望和无助,他紧紧攥住拳头,眼泪也忍不住的从眼角滑落下去。

  段惜玉不会拥有这段记忆,这仍然是自己一个人秘密,他也拥有倾诉欲,而这一刻是他生平最想要倾诉的一次。

  他嘴唇颤了颤,终于下定决心要说出那个埋藏在心里数十年的故事。

  屋里黯淡无光,他似乎能听见泳池里发出的淡淡水声,就好像回到了数十年前的那一天,若是没有记错,那一日也有这样的水声。

继续阅读:第十八章:如何死才能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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