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音师蹲在钢琴旁边已经是目瞪口呆的状态。
盯着琴腔外的绝美背影，艾伦瞳孔不断收缩然后扩张，最后带着不明意味的感情微微摇头笑了笑。
她还不会走路的时候就开始触摸钢琴，生涯调琴23年，头一次见过有人钻到钢琴里面调音的。
艾伦亲眼目睹华芊芊每调完一根弦，就会在琴腔里面拨动一个极轻的和弦，然后听着声音在琴腔里回荡，直到满意才会转向下一根。
“中音区。”
那股不可令人抗拒的指令式语调再次从琴肚子里传出来。
调音师刚站起身，就听到艾伦表示她来帮忙。
“C、D、E、F、G，挨个弹，肯定不止一个音是歪的。”
艾伦点头，飞速按琴了几个琴键，华芊芊的声音突然急切：“停！这个F，高了！不对不对，再高四分之一，好了，再次按一遍，按住琴键别动！”
艾伦的手指僵在半空，竟然有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在华芊芊面前自己像个帮主治医师递手术刀的实习护士，似乎大气都不敢喘了。
让艾伦彻底震惊的是高音区域。
华芊芊终于从琴腔里钻出来了，左手拎着两根断弦，挺翘的鼻尖蹭了一道黑灰，但眼神亮得令人不可思议，有那么一个瞬间艾伦在回忆到底是在哪里看到过这个眼神？
将断弦递给调音师，华芊芊盯着最右边那排高音弦看了许久，却没有动右手中拿着的调音扳手。
“还，还需要什么工具？”
面对调音师的询问，华芊芊终是从愣神众回过神，缓缓的弯下身子，竟朝着琴弦伸出了舌头，随后吧唧了下嘴。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观众全部倒吸了口冷气，艾伦更是被震撼到接连后退两步。
却见华芊芊眉头彻底紧锁：“湿度不对。”
随后扭头看不远处的墙壁，那里挂着温湿显示仪，再次询问调音师，会场今天湿度计准吗？
已经腿软的调音师根本就是本能的回答：“准、准的……”
“那为什么这根弦的钢芯含碳量偏了？”
“什么？”
调音师彻底懵逼，根本不明白华芊芊这句话的含义，反倒感觉华芊芊有点痴狂的感觉。
“应该是这架琴出厂的时候原料批次有问题！”
回答华芊芊的是艾伦，这种普通级别的钢琴部分配件是由其他工厂代加工的，毕竟全球能独立制作钢琴的公司就那么几家，很显然香江牌不属于其中之一。
在艾伦的协助下，有用了二十五分钟的时间，华芊芊终于从地上爬起来，习惯性的拍了拍膝盖上根本不存在的灰。
她坐上琴凳，十个手指往琴键上一搭，飞速闪弹一串半音阶。
低音厚实得像会场的地板在震动，高音清亮得如同往水池丢进去一把钻石，中音饱满圆润犹如台下正带着笑意的张慧那丰腴的身段。
“奇迹！真正的奇迹！这架琴就像刚做完一台全身手术，从重症监护室直接蹦起来就可以跑个马拉松的感觉。”
艾伦优雅的朝着华芊芊递过纸巾，华芊芊点头感谢，随即调侃其实华国的语言不需要用那么复杂夸张的比喻词。
“那应该怎么说？”
面对彻底折服自己的华芊芊，艾伦眼睛同样明亮带着期盼，她的华国语考过证书的呢。
“这种情形你只需要说两个字：牛B！”
“牛B？”
一旁的调音师终是忍不住笑出声，看向华芊芊的眼神带着崇拜，“您这耳朵是不是能当B超使？”
华芊芊翻了个白眼，调音扳手丢入调音师手中，嘴角露出同吴迪如出一辙的贱笑：“B超只能用来看，我的耳朵能听出琴弦上面落了几颗灰。”
“期待你的表演！”
艾伦主动上前一个拥抱，再次递给华芊芊一张纸巾示意她鼻尖上面的灰尘会影响到漂亮的脸蛋。
“不要再次那些细节，弹奏不一定非要穿礼服化精致的妆容，弹的是此刻的心境嘛。”
“你的祖父不是说了嘛，当你在琴键上建造出星河的时候，总会有人能看见光。”
艾伦愣了愣神，这个时候她心底非常的坚信华芊芊绝对是顶级钢琴家，甚至比她还要历害的钢琴界，至少调音这方面是超越她的。
“我可以留在这里观看你演奏吗？”
得到华芊芊的允许，艾伦激动的像个小孩欢呼一声，随即示意主持人可以准备开场。
舞台灯光骤暗。
一束穹顶直射的追光劈开黑暗，精准地钉在舞台中央那架九尺香江钢琴之上，琴盖映着冷白色的光，沉睡的银湖终是泛起波澜。
站在光幕中的艾伦不由眨了眨眼，这架钢琴像是真的活了过来，香江这个品牌自此要出名。
追光落在华芊芊身上，整个会场变得安静，似乎就连空气都被抽走了三分。
鼻尖上依旧带点灰尘，华芊芊微微的闭上眼，双手悬在琴键上方三寸处。
三秒。
五秒。
十秒。
观众席开始有人呼吸紧张控制不住的挪动身体。
就在这时，第一个和弦炸响了，那不是弹奏，更像是雷暴在舞台中央诞生。
华芊芊的双手同时砸向琴键，十根手指如同十道闪电劈入琴弦，低音区的轰鸣与高音区的炸裂同时爆发，声波在穹顶下反复折射，竟形成了肉眼可见的震颤。
有人发现高清镜头下评委席桌上杯中的水泛出了同心圆，不由发出惊呼。
站在钢琴两米处的艾伦眼神震惊，她自然听出这是李斯特的《b小调奏鸣曲》。
可目光被华芊芊的左手吸引，只见如同精灵的手指在低音区疯狂奔涌，每秒不多不少十二个音符的狂流从指尖倾泻而出。
艾伦脑海中不受控制出现一副画面，岩浆从地壳裂缝中喷涌。
然后华芊芊右手落在高音区，那雕刻着狰狞的旋律，那些原本不该和谐音程在她手指下如同刀锋划过玻璃，刺耳，凄厉的令人头皮发麻，但就是给人一种独特的美感。
第九小节，华芊芊整个人猛然前倾。
背部弓起的弧线如同一张拉满的弓，琴凳因为压力发出吱嘎的声响，华芊芊的右脚死死踩住延音踏板。
左脚同时疯狂踩踏弱音踏板，强弱之间，华芊芊的身躯彷佛成了海洋风暴的中心。
额头上的汗珠从竟在一个瞬间飞溅而出，砸在琴键上，在华芊芊手指掠过琴键的瞬间蒸腾成雾。
高清大屏幕中看到这一幕的观众心中同时生出一个念头：幻觉，一定是幻觉！
中段来临。
旋律的速度疯狂飙升，华芊芊的十指已经出现残影。
右手手指在高音区精准划出十六分音符的狂澜，左手手指同时在低音区展开暴风雨般的八度震音。
华芊芊的身躯在琴凳上剧烈摇晃，像是海洋飓风中坚毅的桅杆，每弹出一个强奏和弦，他的长发就会随之甩动，汗水在追光灯下炸开成金色的迷雾。
突然，空气突然的寂静！
感觉像是整个舞台的一切声音被抽空。
华芊芊的双手悬在半空，手指如同痉挛般地颤抖。
观众席上有人猛然捂住嘴巴，这个停顿来得太突然，导致心脏和呼吸也跟着同时骤停。
站在一旁的艾伦已经开始浑身颤抖，她自然清楚那段名气最高难度最大的“赋格”即将开启。
艾伦不由屏住呼吸，两个主题在华芊芊的左右手中同时歌唱又互相撕咬。
高音区的旋律圣洁如同天使咏叹，低音区的对位却狰狞如同恶魔低语。
艾伦后背和胳膊上面的寒毛丝丝立起，头皮更是生出一股冷热交替的感觉，作为世界级钢琴家她自然明白这是灵魂跟音律完全的共鸣。
再看华芊芊左手手指像铁锤般砸出每个低音，右手还能同时在高音区秀出死神之舞，十根手指各司其职，每根都像拥有独立的灵魂。
艾伦的脸仰向天花板，嘴唇微微抖动，似乎根本不敢置信这个世界有人真的能做到。
第二十七分钟，全曲最恐怖的段落降临。
是连续八度的恐怖死亡跳跃，全世界能做到这一点的钢琴家十个手指头能数的过来。
低音区的轰鸣与高音区的嘶鸣在琴键两端疯狂交替，华芊芊的左手和右手相隔整整六个八度，她的身体在琴凳上像钟摆般疯狂摆动。
每个音符都精准得如同机器，却又饱含着人类极限的痛苦与狂热。
艾伦的拳头不受控制的紧紧握住，指关节发出咯咯的响声，琴弦在共鸣箱里疯狂咆哮！
艾伦咬紧牙关，眼眶中不由生出泪珠，轻轻的吐了口气，刚抬头看向钢琴的方向眼神突然震惊。
全曲开头的和弦再次炸响！
“竟然是世界级钢琴家都极少知晓的完整版！”
艾伦自己都没有发现眼眶中的热泪已经顺着脸颊滚落，这是就连她都没有掌握的完整版曲谱！
这首《b小调奏鸣曲》是单乐章结构，演奏中不间断，具体时长会因演奏速度和个人处理而不同，世界级的钢琴家总体时常基本上能控制在30分钟左右。
全曲开头的和弦一模一样，感觉却截然不同，此刻华芊芊整个身躯的重量压在了琴键之上。
十根手指犹如十根钢钉镶入了琴弦，强音踏板如同车辆急刹被踩到底，右脚同一时间猛击弱音踏板。
极强与极弱的音色在一瞬间同时降临，琴弦在剧烈的矛盾中发出濒死的嘶鸣。
空气再一次突然变得安静！
那股更加强烈的心脏和呼吸骤停再一次显现，耳中的余音在耳廓整整回荡了七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