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不知梦的缘故,流离之人追求幻影。”
不知怎的,或许是大脑自我保护的机制作祟,熊顿走后,这句话便时常浮现于他的脑海之中,甚是先于熊顿的音容笑貌。
她离开的时候是在秋天的末尾,那样萧瑟清冷的秋,连向日葵都没办法保持它的笑脸。他们一行人围在熊顿的病床前,注视着这个曾经爱笑爱哭的姑娘颓然于一张病床之上,唇色苍白。
托了王医生以及一众小护士的福,熊顿被安置在一间颇为高级的单人病房里,众人默然,偌大的病房中也只能听到生命监护器单调的滴答之声。
林医生死死的盯着监护器上起伏不定的线条,它将熊顿微弱的心跳声放大,成为可供追溯的图像。
床上的姑娘动了动手指,尽管林知衡明白这不过是昏迷患者无意识的抽搐,却还是满怀希冀的看过去——从手指到熊顿苍白的脸。
依旧是了无生气的沉寂。
林知衡吸了口气,微微俯身,带了一丝笑:“你呀,总是喜欢吓我,我都看到你动手指啦,快,听话,把眼睛睁开,乖。”
像是为了回应他,熊顿的肚子咕噜咕噜,不合时宜的放了一串屁出来。
林知衡的睫毛颤了颤,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喟叹:“你呀……。”
话音未落,他竟是果决迅速的拔掉了监视器的插头。
单调的滴答声戛然而止,监视器挣扎了两下,最终还是变成一片漆黑。
“你……”艾米欲上前,却被身边的老郑拉着,他摇摇头,干裂的嘴唇无声的翕动:“让林医生自己处理吧。”
艾米不肯,那是唯一能知道熊顿情况的仪器了,她刚要开口,却看到这几日里一直陪护在病床前未合眼的林医生将头轻轻搁在熊顿的胸口,眼角有泪留下,而那个躺在床上没心没肺的姑娘却依旧紧闭着眼,无知无觉。
微末的不满最终化成不可查的叹息,艾米紧咬着唇,别过头去。
“艾米。”林医生开口唤她,“你帮熊换条干净的裤子吧。”
“啊……好。”掀开被子的一角,果然,那里已经湿润了。
艾米踌躇了下,不知该不该赶走这病房中的男性,正六神无主之时,她看到林医生将头抵在了熊顿的额头上蹭了蹭,又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熊,午安。”林医生在熊顿的耳边低喃。
他缓缓起身,明明是很简单的一个动作却用了许久,但最终,林知衡还是直起了腰板:“来吧。”
众人疑惑,林知衡的唇颤了颤,无力的闭上了眼:“她离开了。来做最后的告别吧。”
(二)
世间的葬礼大抵都相似,不相干的亲戚们好似取暖的蛆虫拢作一团,两片唇肉快速翻动,吐出来的却并非安慰人的话语而是一地的瓜子皮。
林知衡站在满地的狼藉中,闻惯消毒水的鼻腔里灌满了呛人的烟。
他早就不是几年前的那个林知衡,在医院的这些年里,也见惯了各种情形的生离死别,撕心裂肺的、无动于衷的、拍手称快的……却唯有亲身经历的才刻骨铭心。
黑白遗照上的熊顿笑得耀眼,上翘的唇角像‘明天’一样勃勃,好像下一秒就会冲破色彩的桎梏,重新鲜活起来。
家里的药早就被他自己扔光,此刻陪在他身边的只剩下了半包烟——还是熊顿抢救时,他从尹老板手里抢过来的。
烟气氤氲,他侧身避开了的熊顿灿烂笑脸,近乎贪婪的吸食着这取代了药物却依旧能给他慰藉的烟。
他的父亲是肺癌,传说中最难治愈的癌症之一。
那时他刚从医学院毕业,对医学还保持着残忍的天真,总觉得那万分之一的奇迹或许就会发生在他父亲身上,也正因为如此,他对父亲眼底的那份希冀与渴望视而不见,依旧坚定着自己的方案,想竭尽所能挽救父亲的生命。
…… ……
可幸运最终也没有降临在他的身上。
他始终记得父亲愈渐冰凉的手,记得他不再起伏的肚皮,记得骤然而起的排气和随之而来的腥臭,那是父亲肠胃最后一次的工作,记得监护器突兀而单调的示警,以及鱼贯而入的亲朋。
……那是他的梦魇。
“林医生。”
肩膀被拍了一下,林知衡被迫从回忆里抽离,向身后看去。
“林医生。”老郑的视线在林知衡夹着烟的手上转了一圈,“不会就别勉强自己了。熊她……希望你好好的。”
林知衡点点头,却没有熄灭烟的意思。
“好吧。”老郑换了个说法,“熊她不是不喜欢别人抽烟吗?要不……我们换个地方,出去抽?”他小心翼翼的看着林知衡,“你也好几天没合眼了,我们出去待会。”
“……好。”
“我……”被秋风一吹,林知衡混沌的脑子得了片刻的喘息,他看了看依旧被捏在手里的烟,又吸了一口,“熊爸熊妈那边……”
“还好吧……”老郑长叹一口气,“熊妈这会正眯着呢,熊爸陪着她,也好几天都没合眼了。”
“那就好。”林知衡盯着烟,想了想又说,“告诉夏梦注意休息。别太伤心了,对身体不好。”
“还有……”
“行了,别还有了。”老郑抢过林知衡的烟,“你该休息,林医生。”
“我知道。”他动动手指,没再试图抢回去,却所答非问:“从我同意熊顿放弃治疗的那一刻,我就想好了这一天。我只是……我只是……”
只是没办法接受熊顿她……离开的这么仓促。
“你……”
“走吧。”林知衡笑笑,“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呢。”
林知衡渐渐走远,老郑看着他愈行愈远的背影,苦恼的摁住太阳穴:熊顿啊熊顿,你是给我出了个怎样的难题啊……
葬礼结束后,林医生的长假也接近尾声,他最终还是只能投入到日复一日的工作中,用高强度的工作麻痹自己。
只是医院里的肿瘤科室照旧是生离死别扎堆,纵使是再怎么冷眼旁观,也总会有不经意的触动。
…… ……
今天去世的是一个小姑娘,年纪轻轻却患上骨癌,发现时就已经是晚期。他们用了许多办法,却也无法阻止死神带走这位美丽的姑娘,亦如无法阻止当年的熊顿。
小姑娘昨天的精神头还很好,卧床许久的她挣扎着起身,和陪伴在她身边的父母笑笑闹闹,还破例喝了一大碗的粥。
她的家人喜极而泣,直言苍天保佑。只有他心知小姑娘不过是回光返照,是她油尽灯枯的身体挣扎要燃尽最后的温暖。
通知完小姑娘家人后,他们沉默了许久。小姑娘母亲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好像一下子老了几十岁,骤然的大喜大悲之下,他们不知道要怎么同女儿告别。
下午的查房,小姑娘依旧努力的吃东西,努力的笑着。
“今天感觉怎么样?”林知衡摸了摸她的脑袋。
“今天感觉超棒!我应该很快就能回家了!对不对,医生哥哥!”
“嗯。”林知衡与她的父母对视一眼,笑笑,“很快就能回家啦。”他摸摸小姑娘的辫子,笑道,“你让我想起我认识的一个小姐姐。”
“她啊,和你一样,也是这里的病人。总说自己是打不死的小强,是风吹不跑,雷劈不倒。”林知衡陷入回忆,“可是啊,她也会累。那天我告诉他,就算是小强也会有生病的时候呀,所以,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林知衡笑着看了眼小姑娘,“吃不下去的时候,也不要勉强自己。”
“哦……”小姑娘愣愣的点头。
“去吧。”林知衡直起身,“和爸爸妈妈聊会天去,我走啦,明天见。”
“嗯嗯,医生哥哥,明天见!”
“老师……”孙医生犹豫的开口,“您刚刚和小姑娘说的人……是熊顿姐吧?”
“嗯。”林知衡没有否认,拍拍孙医生的肩膀,“医术没怎么长进,八卦欲倒是多了不少,明天小考,今天记得复习。没有重点。”
林知衡回到家,脱去了一身的疲惫。曾几何时,他以为自己会收获幸福,会有一个他爱也爱他的妻子携着一双儿女在家等他归来,或许这个妻子不怎么称职,会背着他带着孩子们吃垃圾食品,或许会纵容孩子们胡乱动他的科研资料,等他快到家时,再手忙脚乱的收拾,却常常马虎大意的弄乱页数……
在熊顿不在的这几年里,他做过无数次的梦,每次的梦境都是殊途同归的美好,梦里的他攻克了科研难关,课题研究成功,他带着婚介走上万众瞩目的讲台,第一个要感谢的便是那个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人。
这次也一样,他于睡梦中惊醒,枕边是熟悉的冰凉,他在黑暗中怔神,久久不能平复——这次的梦境较之以往,有了些许的不同,他的熊顿不在陪在他的身边,而他对最重要的人的致辞,也悄悄的加上了一个‘天堂’。
虚伪的梦境最终与现实重合。
或许,是时候向她告别了吧……所不能释怀的终究会释怀。
他打开灯,客厅是熟悉的清冷,科研资料孤零零的摆在茶几上,无人翻看。他走上前,将资料扬起——亦如他在梦中的孩子所做的那样。
只这一次,是最后的告别。
三年又三年,人的一生之中,又有几个三年呢?熊父熊母意外的长寿,在经历过最初的悲痛后,他们二人到底是携手走了过来,往后的日子里,有着林知衡的陪伴,偶有欢笑,也聊以慰藉。
熊顿的父母连同艾米老郑一起劝过林知衡许久,劝他开始一段新的恋情,劝他‘放下’,劝他向阳而生。每到那时,林知衡只会笑笑不说话,低头看看身边的‘林小熊’。
对,他最终还是拥有了一双儿女。女孩用了梦中的名字,男孩则跟了熊顿姓向,托熊父起了个名字。
他们是一对双胞胎,福利院的阿姨说林小熊从小就古灵精怪的,是个皮到不行的熊孩子。林知衡看着小熊齐耳的短发和圆溜溜的眼睛,想起他第一次看到熊顿的场景:是那么的鲜活耀眼,让人忍不住的扬起嘴角。他那颗沉寂麻木了许久的心,突然开始新的跳动。
他弯下腰,牵起林小熊的手:“走吧,爸爸带你回家找哥哥。”
葬礼结束后,林知衡请假——院长知晓,林医生说他还会回来的,——回到花海,回忆红裙子的熊顿和最后的回光返照。——得奖,回家——孩子是艾米的——去探望熊父母,老郑劝他开始新的归宿。林医生表白,最后领养了一个和熊顿很像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