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不出陆邵阳所料,钱款没来得及举牌中盛,由于机械二厂起火案,建安集团开板跌停。
建安集团体量大,若放在从前,几个跌停根本动摇不了陆家的基业,但现在,虽仍然不至于动摇基业,但陆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资金链危机。
建安集团的高层会议厅里,十三名董事皆是眉头紧锁,三项重大事项表决完之后,已经捱过了整整四个小时。
陆邵阳将名字签在董事会决议的封面,李晞接过决议,将名字签于其下。
大门打开,董事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去,本就安静的会议室,几分钟后,只剩下邵阳和李晞两人。
会议室正中的时钟滴答滴答,分针划了一个弧,陆邵阳才慢慢开口:
“李晞,你有没有觉得事情不太对?”
“嗯?”李晞从文件中抬头。
“不太对。你想,钱款刚刚到账,工厂立马起火,监控就在火灾时失效,事故原因到现在都调查不出来……”
“……”听闻邵阳的话,李晞后知后觉的感到事情有异。
“你不觉得,事情有点太巧了吗?”
会议室再度安静,两个人同时陷入思考。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急促的手机震动声响起,李晞拿起手机,看向陆邵阳。
“哥,是我爸。”
陆邵阳摆摆手,“接吧。”
手机一接通,李晞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就传来一声怒气满满的吼:
“逆子,他就是个逆子!树深,你不要给他打电话!”
李晞紧张兮兮地看向陆邵阳,只见他面色平静,似乎没听见陆建忠的话。
“爸,怎么了?”
“晞儿,你陆伯伯心脏病发病住院了,你看邵阳有空吗……”
李晞抬头看邵阳,“哥,陆伯伯病了……”
陆邵阳依旧平静,顿了几秒突然笑了,“病了吗?骂我的时候中气十足,气势不减当年。”
“哥……”
“走吧,”陆邵阳站起身,“去医院吧。”
……
正应了那句话,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三五天内,在医院和公司之间来来回回往复,前几天是为了谨错,今天又是父亲。
幸好郑院长将谨错的事情瞒得很好,两个人在医院相离最远的住院部,邵阳不用担心谨错的事情会刺激陆建忠。
病房的门一开,陆建忠抬眼看到陆邵阳,将攥在手心的文件劈头盖脸摔在邵阳的身上。
“逆子!你有什么脸来见我!”
陆邵阳平淡地蹲下身拾起文件,是地产抵押合同的复印件。
他站起身,将文件递给陆建忠,“不愿见我,我可以走。”
陆建忠听闻儿子的话,气得发抖,“你凭什么抵押滨海湾的地产?你有什么资格!”
“凭我姓陆,凭你只有一个儿子。”
“如果你姓陆,你是我儿子,你该知道滨海湾对陆家有什么意义!”
“我不知道。”
陆邵阳的声音至始至终如湖水一般平静无波,与陆建忠滔天一般的怒意鲜明对比。
“逆子!那是你母亲……”
陆建忠怒目圆睁,双眼泛着血丝,嘴唇呈病态的青紫色,不停地在抖。
“我没有母亲。”
相识陆家的人,谁不知道滨海湾土地是陆建忠对他的筱安唯一的念想。
三十多年无时无刻的赎罪,每年她的生日,他便沿海亲手点燃烟花,心形的花火只有一瞬间,就像筱安在陆建忠的身边只有短短数年。
入骨的爱,入骨的思念,还有入骨的悔意。
等到一切尘埃落地,陆建忠才明白当年他用强夺去筱安清白时,她该有多绝望。
只可惜她只留给自己邵阳这一个礼物,而现在,邵阳竟然将滨海湾抵押出去!
“没有母亲?你母亲怀你时艰难无比,她身子不好,难产一夜才把你生下……”
“只生下就是母亲吗?”陆邵阳心头那汪平静的湖水骤起波澜!
“你什么意思?”
“只生我,三十多年没有见过我一次,我活得好不好、累不累、压力大不大、有没有生病,或者说,她的儿子是不是已经死了,她知道吗?”
压抑了三十多年的痛,在这一刻爆发!
纵使他再强大、再有能力,也总有撑不住、挺不了的那一天。
哪里会有权利滔天的总裁,在资本圈里哪一个手握重权的企业领导者不是人前光鲜、人后艰辛?
对,没错,他陆邵阳这些年生意场上春风得意,将博翔经营得如火如荼,营业额赶超中盛和启东,无论走到哪都能赢来一句“生子当如孙仲谋”,可是,他在背后付出了多少艰辛,又承担了多少的压力?
就像现在,公司面临着前所未有的财务危机,李晞、或者说整个建安集团的董事高管,都可以躲在陆邵阳的身后寻求庇护,可他陆邵阳又能躲在谁身后?
“爸,滨海湾对你有什么意义,那是你的事情,对我来说,它只是一块能够盘活公司现金流的地产。”
湖水恢复平静,陆邵阳说完这话,转身走出病房。
他没有母亲,他得到过的暖,都是从晓晓身上剥夺索取的。他只要她,只要她在,他就能好好地活下去。
陆建忠望着陆邵阳离开的背影,按住疼得上不来气的心口,嘴唇的绛紫色愈发明显,身后的机器突然响起刺耳的警铃声,值班室的医生侧过陆邵阳直接冲进病房……
“爸!”
陆邵阳大惊,转身就要往回跑,却听见病房里传来父亲呕哑嘲哳的声音——
“逆子!你给我滚!”
听闻这话,邵阳的脚步猝然停在原地,他抬头看向刺眼的白炽灯,闭上眼,心中寒凉一片,最终回身继续往外走。
逆子。
好一句逆子。
邵阳边走边笑,笑得心直泛疼。
谨错的第一次康复手术刚刚结束,他却为了工作没有陪在儿子身边,陆建忠做父亲合不合格他无权评价,但他陆邵阳做父亲是真的不合格。
走到VIP中心住院部的病房,正恰巧郑院长查房出来,谨错的一切指标监控由郑院长全权负责,一见邵阳,郑院长难得露出微笑。
“谨错术后恢复不错,各项指标都有转好的趋势。”
邵阳挺拔的背脊如松柏般站立,听闻这话松了口气,郑院长从文件里抽出CT片子,指给邵阳看。
“原本我怕腿部的骨折以后会影响行走,不过现在看愈合趋势和速度……嗯,我觉得这孩子还能学空手道。”
谨错什么时候能醒来还不一定,郑院长这话只是为了宽慰他,这些天发生了太多事情,这是唯一一个让他能稍微开心点的消息。
“能学的话,我就把他交给秦东忍。”
“秦帮?”
“对,”邵阳微微牵起嘴角,只当是笑了一下,“平安锁就是东哥给的。”
“原以为你和秦帮不会再有联系,没想到时隔多年,小东还是挂念你。”
顿了几秒,郑院长了然点头,“也是,这些年小东的事,也都是你暗中摆平的。”
邵阳不愿提这些,摇头阻止了郑院长的话。
“我爸他的身体……”
郑院长看看他,转身走向自己的临时休息室,邵阳跟在后面,坐在郑院长对面的沙发上。
“邵阳,你不该动那片土地。”
陆邵阳不做声,只默默地听着。
“你自小独自在南山长大,不是建忠不爱你,是……他怕看见你。”
郑院长背对着邵阳,从文件柜里取出一份重新改写的住院报告放到桌子上,这份是按照邵阳的要求,写给晓晓看的。
郑院长坐回椅子,看着邵阳那双眼睛,叹道:
“你的眼睛太像你母亲了,还有你的生日,哎……”
陆建忠是典型的硬朗长相,就算年纪大了,也能看出年轻时是鼻梁高挺、下颌骨轮廓分明的霸道模样。
邵阳遗传了他的凌厉剑眉和硬朗轮廓,但偏偏又复制一般地遗传了母亲脉脉朦胧的桃花眼。
幼时五官还未长开,那双一模一样的桃花眼还看不太出,随着他越长越大,陆建忠只要一看见儿子,便想起往日佳人。
邵阳垂头,“我没有见过她,她叫什么、长什么样子,我全都不知道,她对我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
“其实她的名字……你每天都在接触。”
许多年前,陆建忠初次心脏发病之后,在养病休息时,郑院长作为私人医生,曾陪陆建忠去过灵隐寺布施,一面是经商多年想做些善事,另一面也是为了祈祷一个平安。
那时,飞来峰下的华严阁高僧曾算过陆建忠的命,八个字概括,发于畎亩,富贵一生。
陆建忠不信命,但人在无奈时总会寻求一个命运的解释,他在阁外逡巡一圈,趁着随从和医生休息,复又走了回去。
僧人仍旧端坐在华严阁,一见他往复,于是问道:
“施主,可是有事不肯放下?”
“……”陆建忠背手站立,不离开也不说话。
“施主放不下的,可是一人?”
“……”陆建忠沉默几秒,紧抿嘴唇点点头,“是。”
他伸手从案上拾起毛笔,在宣纸上并排写下两个人的名字。
“陆建东,邵筱安”
僧人捻起薄薄宣纸,放在手中。
“陆、邵,一刀在左,一刀在右,怕是今生以痛博弈,谁都不会胜利。”
空阔的华严阁寂寥无声。以痛博弈,陆建忠想起病床上脸色惨白的她紧紧握着手术刀,刀刃寒光凛凛,直逼她修长脖颈的咽喉处——
“要么我走、要么我死,你选一个。”
他紧紧闭上眼,人过天命之年,早就参悟了太多事情是可望不可求,但心中的执念,又怎么会因为时间的推移,就看破、放下?
“施主,若有来生,放下心中那把刀,也许可寻一个善始善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