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是当今社会最大型的社交媒介,陆邵阳的婚礼算得上国内最顶级的社交圈。
现场宾客林林总总,不同行业的人觥筹交错,说着一本正经、却虚情假意的客套话,彼此交换着行业内部信息,试图在婚礼之中谋取更大的经济利益。
晓晓在此刻才明白,为什么陆邵阳做事高调,但做人极其低调,并且几次和她抱怨最不愿意的就是应付公众。
所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是个技术活。
李晞能够游刃有余,陆邵阳虽不愿浸染其中,但到底是资本圈的老狐狸,相比之下,晓晓只能老老实实地待在他身边,生怕说错一点话。
时间在宴饮之间流逝,悦悦轻推晓晓,“姐姐,九点了。”
晓晓不胜酒力,幸而李晞在晓晓的酒里做过手脚,晓晓喝下去的是无酒精度数的替代品,但就算是饮料,再这样无休无止地喝下去,她也自知无法应付。
陆邵阳早已发现晓晓已是硬撑,心下担心无比,但下一桌是启东集团的高层,如果晓晓此时离场,相当于原本就“放了高乔伊鸽子”的陆家,又摆了启东一道。
陆邵阳伸手紧紧揽住晓晓,这场面他能撑住,他会替晓晓撑住。
“恭喜恭喜陆董事长和这位…小姐喜结良缘啊!”
高乔海见陆邵阳携程施晓过来敬酒,站起身恭喜道,但言语阴阳怪气,将“小姐”二个字强调出另一层意味。
邵阳听闻这话,压住火气,冷冷眯眼扫了一眼高乔海,仍然笑着。
此桌上的高管一见高乔海站起身,纷纷连忙起身恭喜道。
乔伊放下婀娜的二郎腿,起身最慢,那动作妩媚迷人,宛如尊贵骄矜的公主屈尊下凡。
“哥,说什么呢,什么小姐,搞得像会所里卖身的一样下贱,虽然人家没工作,但人家也有名字,叫程施晓。”
这话看似帮衬晓晓,实则阴狠无比,饶是晓晓第一句“小姐”没听懂,此时也听得懂了。
“哈,你哥我这是高兴的,看着邵阳结婚,想到什么时候,我们乔伊也能出嫁。”
又是一句来着不善,暗自指责邵阳毁坏儿时婚约,句句都是恭维的场面话,句句都话里有话。
李晞虽然在别桌敬酒,但也早已分出一部分精力关注启东的酒席,陆邵阳再精明也做不到以一当百,更何况他身边还有个懵懵懂懂的猪队友。
“以乔伊的条件,我们B市是找不到配得上的,若随随便便嫁人,别说乔海这关过不了,我这关都过不了!”陆邵阳心中厌恶且不耐,但碍于场面,还是笑着打了一个太极。
早晚饶不了高乔海,可此时却不能任性。
“邵阳这话就说错了,B市有配得上的,只可惜他今天结婚。”
乔伊的语气七分玩笑三分真,桌子上的人脸上依旧哈哈笑着,但皆是笑得心照不宣。
陆邵阳低头看了眼怀里的晓晓,手暗暗用了些力气,希望给她些安全感,“乔伊调皮,拿我取笑是吗?乔海,看来我们两个得抽出精力,为乔伊考虑终身大事了。”
“抽出精力倒是应该的,虽说强扭的瓜不甜,但是扭下来就是自己的,管它甜不甜呢?程小姐,你说是吗?”
高乔伊声调悠扬,就像在唱戏,她接过陆邵阳的话,再不隐藏,刀剑直指晓晓。
这话太锋利,表面上说着自己,实际上直指陆邵阳的要害,直接将他定义为巧取豪夺、不择手段的“扭瓜人”,而他强扭的爱情必然不甜。
同样一句话,在陆邵阳那边是这个意思,在晓晓这边又有另一层含义,即:陆邵阳根本不会顾及晓晓的人生会不会甜、会不会幸福。
晓晓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回答。
就在此时,李晞晃着酒杯,闲庭踱步地走来,不轻不重地耍了一个混,“这怎么还把爱情比喻成西瓜了呢,那乔伊你看我甜不甜!”
高乔伊直逼晓晓的招式轻而易举地被李晞拆开,心下不悦:
“李晞你当然是真甜,但是这是邵阳的婚礼,你甜有什么用,你得帮着邵阳稳定现场啊!刚刚门口那一声,可打断了婚礼的节奏呢,我刚刚看,好像是你们博翔的人,邵阳你认识吗,招聘这种毛躁的人,可不像你们的作风啊!”
她说的句句在理,句句说不出一个错,但是句句都能幻化成两把不同的剑,分别扎进两个新人的心,让晓晓和陆邵阳的心向反方向想。
门口那个人,旁人只以为是博翔的工作人员,只当做那人是没有眼见,做事不小心,但他究竟是谁,晓晓和陆邵阳全都心知肚明!
李晞暗叫不好,这些话虽然由高乔伊说出,但绝不应该由陆邵阳来接,接了就是自降身价。
他无暇顾及晓晓和陆邵阳的异心,连忙接住这话。
“是啊,这次是我办事不利,但要我说,这也是我哥惯的,打小他就饶着我马虎,从不苛责我。怎么说呢,这婚礼的节奏能被打乱,但爱情却不能,乔伊,你也得追上节奏啊!”
李晞既没有回答童辉是谁,又将问题抛回给了高乔伊,眼看高家兄妹言辞锋利却全都没占到便宜。
在这个节骨眼上,陆邵阳不知道童辉拿的是启东的铭牌,但李晞可是清清楚楚,一种不甚清晰的猜想浮现李晞的脑海。
高乔伊见自己无法在陆邵阳和李晞身上占到便宜,于是将矛头再次指向明显懵懂的程施晓。
“我当然要追上节奏,这样,我敬新娘一杯,向她学习与男人相处的技巧,要知道程小姐可是深谙其道呢!”
她倒的这杯酒,是货真价实Vodka,喝着清淡爽口,不苦不涩,实则后劲极大。
陆邵阳来不及将她恶心人的话怼回去,暗暗想到晓晓不会喝酒,更何况是Vodka,他想就算得罪了满桌,这酒也绝对不能让她喝。
程施晓并不知道她倒的是什么酒,可从她明艳的笑容里,看出今天她的口红,和邵阳领口那一抹口红颜色一模一样。
这样鲜红颜色的口红,应该是迪奥999吧,如同高乔伊的性格一样,明艳逼人。
晓晓心里泛着疼,但依然强撑出冷静,她清楚高乔伊来者不善,所以她无路可退。
这杯酒如果她喝了,那么今天的事情就一定会落空,所以她不能喝。
想到方才高乔伊一遍又一遍地强调着“小姐”两个字,包括现在,她言语里的嘲讽那么明显,可陆邵阳什么都没说,打着太极就把话头拐过去了。
晓晓心痛,可是在这个场面来说,她只是一个没有任何话语权的“附属品”。那种骨子里的骄傲和自尊被践踏的感觉令人窒息,却也让她清醒无比。
陆邵阳的手刚要压住晓晓握杯子的手,晓晓却拿起酒杯,侧头甜甜地笑着回答:
“其实有人的感情可以比作瓜,但有人的感情呢,却可以比作香蕉。刚割下来的时候还是生涩的,放着放着,它就甜了。就像我和邵阳,他事事宠我、关心我,我什么都做不好,但他还是觉得我依赖他的样子很可爱。他待我这样好,难道不甜吗?”
晓晓依旧甜甜笑着,手里的酒杯晃晃便放下,接着说道:
“也像,高小姐喝了多少酒邵阳连看都没看,可他却一直看我,担心地想按住我的手,生怕我喝多会难受,他这样关心我、在意我,那我……当然听他的。”
晓晓转头向陆邵阳笑,那笑容有娇气、有任性、还有点小天真,在场各位的年龄全都远大于晓晓,面对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向她的新婚丈夫撒娇,难道还会有旁人阻止?
高乔伊恨恨地放下酒杯,五指握拳,新做的指甲抠进手心也不觉得疼,眼前这一幕恨得她牙根痒。
陆邵阳完全没注意高乔伊的神色,他全然被晓晓吸引。
见过她迷糊柔软的一面,却没想到她聪明起来也如此娇憨可爱,就像一只温顺的小兔,突然之间露出锋利的小兔牙,咬了对方一口,却又傲娇地恢复温顺,趴回自己身边。
陆邵阳的心跳漏了一拍,也许,一直把她锁在自己的世界里,是他错误的决定……
九点了,晓晓始终记得于悦告诉她,现在已经九点了。
“邵阳,我累了,先去休息一会好吗?”
陆邵阳早有此意,在他心里,晓晓不适合这样的场合,“好,你去化妆室休息,一会我去找你。”
晓晓提起飘长的婚纱,转身向二楼快步走去。
她已经穿了几个钟头的高跟鞋,脚腕的力量逐渐无法支撑她的步伐,她的婚纱虽然已经换下拖尾,但依然是繁杂厚重的,旋转楼梯的木质地板上铺着地毯,她走得急,在第五节台阶时,脚下一滑——
这人啊,哪怕长大了,依旧躲不开小时候根深蒂固的小毛病。
晓晓已经做好了摔出一个“狗吃屎”狼狈局面,但现实中,她却站住了——
“小心!”
童辉在旋转楼梯的外侧,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她。
这动作就像小时候一般,她调皮好动,每次脚步虚浮,他都能稳准狠地抓住她。
童辉!
魂魄仿佛在这一刻腾空离身,她瞪大了眼震惊地看着他。
她的眼神里有震惊、有恍然、甚至还有惧怕,唯独没有童辉预期之中的不舍。
相依相伴的两个孩子,在二十年间一起长大,别离两年之后,她竟没有不舍?童辉握住她胳膊的手,瞬间失力。
宾客推杯换盏,气氛如故般高涨,似乎没人注意到这偏角一隅的两个人,但谁又知道,几道来自不同角度的目光,正在背后悄声无息地注视着这两个人。
“晓晓……”童辉的声音里溢出的疼痛让人揪心难耐。
可晓晓来不及接话,她触电般的快速收回手,心中七上八下。
她转身看向陆邵阳的方向,他正面对政界的几个高官谈笑风生,晓晓知道陆邵阳城府深,她不敢多待。
“童辉……”
下一句该说什么呢?还有什么能说呢?
“对不起。”她只会说这三个字,但这三个字,承载了多少明面和隐晦的深意。
晓晓提起裙摆向楼上走,童辉眼中的伤痛清晰明了,她感受得到身后的目光,但她不能回头。
人生啊,有时候总面临好多岔路,你以为你走了一条平坦的捷径,却不知这捷径通向的终点,与你渴望的终点背道而驰。
但你走了便是走了,回不了头,松不开手,等到你幡然悔悟时才发现,你做出的这个选择没有对错,只有能否接受这个结局。
你甚至无法将这个结局归咎于谁,也许唯一错的,就是这时光——年纪太小,而太天真,相信感情即便没有相伴,也能长久。
他败给陆邵阳的,不是用情太浅,而是城府太薄,又或者是,太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