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度扶着韩鸩与九凤的胳臂，在正屋明间当中的座椅上，缓缓坐下。
只不过，当韩鸩的手指轻轻一触碰到章度手臂肌肉的时候，立即心头大震！
死气！
浓郁无比的死气！
正从章度手臂上的每一处的毛孔中，丝丝外泄！
韩鸩心中悚然一惊，脸上却不带出半分异样，只是暗暗朝九凤传出心觉：“死气外泄，这个大老章伯已经命不久长。”
九凤同样传回心觉：“他的死气外泄，却被这小屋中布置的阵法，与死境绝地的气机掩盖的极好，不是接触到他的手臂肌肤，我开始也没有发现。”
－－看来这食神花氏的传承，还真是有过人之处。
这是一间明间，屋前有窗，墙上什么装饰都没有，四白落地，光线极好。
明明是一间年代久远的老屋，却偏偏房梁上连一张蜘蛛网，一点尘埃都没有。
令人诡异的干净。
“都坐吧，也好说话。茶几上有茶壶茶杯，要喝茶就自己倒。我行动不便，不能亲自招待你们。”章度淡淡地道。
目光却饶有深意的看了韩鸩跟九凤一眼。
－－这两人的来意让他捉摸不定。
忽然，章度放在旁边小几上的手指，“咚！咚！咚！”敲出一阵奇异的节拍。
声音不大，时轻时重，时缓时急。
却韵律十足，辽远而神魔。
九凤正拿着茶壶给韩鸩倒茶，听见这阵忽然敲响的节拍旋律之后，寡淡的五官上，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淡黄的茶水，依然缓缓流入茶杯。
九凤轻轻抹去杯边的水迹，递给韩鸩。
韩鸩会意，微微一笑，接过茶杯，仰头一饮而尽。
两人的动作都没有一丝停顿，流畅无比，就像是章度敲出来的节拍，从来就不存在一般。
当然是因为章度敲击而出的这“咚咚咚”的节奏，对他们两人来说太过熟悉，几乎是深入骨髓一般的熟悉。
－－这阵节拍当然就是一曲巫唱，属于他们所会的十二曲巫唱之一。
能够召唤除本命元蛊之外的，其他自身饲养蛊虫前来护卫自身饲主。
只不过，很可惜，章度遇见的人是九凤。
有九凤灵台识海间的血蛊之王血儿在，任何蛊虫都进不得这间小屋半步。
哪怕是绝阴死蛊都不例外。
所以，章度这一曲巫唱之音，注定要落空。
章度满是老年斑的老脸上，神色微微一变，两道疏淡的眉毛紧紧皱了起来。
怎么可能？
他饲养的绝阴死蛊已经算是世间奇物，居然会不听从自己的指令？
这俩人的身边究竟带着什么蛊物？
难道是蛊王？
金蚕蛊？还是血蛊？
章度阴沉着脸，没有说话，而是伸手便欲点向自己眉心，召唤出自己本命元蛊现身！
九凤淡淡地道：“章伯，无须强行召唤本命元蛊。”
“我们兄弟没有恶意，不用如此剑拔弩张。不如，你先接个电话吧！”
“谁的电话？我已经很多年不见陌生人了。有什么好接的？”章度双眉紧锁，目光不断闪烁，仍是一脸戒备深深的模样。
――饲养了的这么久的绝阴死蛊召唤不至，就连自己灵台识海的本命元蛊，都似乎被什么深深压制，缩在灵台识海深处瑟瑟发抖。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嘟！嘟！嘟！”韩鸩连接老章头的视频，将手机交给章度。
“大哥？大哥是你吗？少主跟九少真的找到你了？”老章伯看着手机屏幕中比他还要苍老的多的大哥，颤声问道。
算来已经是几十年没见。
屏幕中那张满是皱纹褶子与老年斑的脸，早已不复当年记忆的中的模样。
只不过，无论再怎么容颜老去，那个人，还是昔年那个血脉相连的手足兄弟。
“你……你是二弟？你还活着？”章度一双浑浊老眼，死死看着手机屏幕，猛地亮了起来！
“大哥，你还好吗？我还活着……”老章头看见几十年没有见到的大哥，顿时老泪纵横。
韩鸩将九凤的袖子轻轻一扯，两人悄悄退出院外。
“让他们老兄弟好好说话。”韩鸩笑了笑。
－－老迈兄弟，暮年再见，自然有无数话要说。
一辈子的时间能有多长？
多少人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再也不会回头。
能在生命暮年，再见早已失散的血脉至亲，当然难能可贵。
九凤站在院中，隔着短墙向外看出去，愈加觉得这座小院在整片废墟中占据的位置，十分重要。
似乎正是这片死境绝地之中，最为死绝寂灭的地方。
绝中之绝，重中之重。
九凤皱皱眉，暗暗对韩鸩传出一道心觉：“如果我没有感应错误的话，章伯养的蛊虫，应该是绝阴死蛊中的一种。”
“是哪一种？”韩鸩问道。
九凤轻声道：“这里有地宫。它们都藏在地底深处，我还要亲眼看看才知道。”
“难怪他一直要留在这里而不肯离开。话说，这里还真是个饲养绝阴死蛊的好地方。”九凤的巫觉瞬间扩展，试图进入地底深处，却被一种未知的力量淡淡隔绝开来。
韩鸩摸摸光滑的下巴：“这种蛊虫很难缠？比咱们家血儿呢？”
“那当然无法比，不过，却比一般蛊虫要狠厉的多。应该跟朵姨留在石窟中的那些“小乖乖”们差不多，如果有首领的话，应该还要强上几分。”
九凤下意识的拍拍腰间竹筒，里面趴着几只小乖乖果然有些略略不安。
它们并不适应这种完全没有地力与生机的地方。
就算是半山庭院，那里也是生机盎然的。
这里却是一片衰竭灰败。
寸草不生的荒凉。
兄弟两人在屋外用心觉说话。
小屋明间内，章度与老章伯哭一阵，笑一阵，好半晌才心神平静下来。
“韩少，九少，你们进来吧。”章度缓缓地道：“我二弟刚刚说过，可以完全信任你们。”
韩鸩与九凤微微一笑，却不言语。
信任之事，那里有这么简单？
章度看了看韩鸩，又看了看九凤。
“我不知道你们两个谁是蛊师，因为，你们两人浑身上下连一点蛊术波动都没有。不过，我能确定你们其中必定有一人是高阶蛊师，而且本命元蛊的等阶十分高。”章度满是半点皱褶的老脸上，笑容十分难看。
－－绝阴死蛊是他用来报仇的最大执仗，如今面对韩鸩跟九凤两人却一点用处都没有。
给他的感觉就是，整个人宛若没有穿半件衣服，而在白昼喧嚣的大街上狂奔。
“章伯，其实在死境绝地的影响下，你的蛊术波动也完全让人看不出来。”九凤笑了笑。
“直接说明来意吧，我不相信以你们两人的身份，会万里迢迢从帝州赶来花城，只为给我这个废人治手。”章伯轻声道。
－－虽然老章伯让他完全信任韩鸩与九凤，不过他离群索居已经几十年，那种内心深处的疏离与戒备，又岂是这么容易能够打消？
“嗯？既然知道我们的身份，你居然不恨我们？”韩鸩歪着头，轻声问道。
食神花氏与神医孟氏本是世仇。
“我姓章，不姓花，跟你们神医孟氏没有半分纠葛。更何况韩少当初还救了我二弟一条命。我为什么要恨你们？”
“再者说来，我留在此地，为臻儿守护三四十年，从来只是为她一人而已。至于，食神花氏的仇，与我不相干。”章度淡淡地道。
“好，那我就直说了。”
“我们需要带走另一半食神花氏的传承。并且，帮真净和尚找到下一代食神花氏的传承人。这是你儿子真净和尚圆寂之前的遗愿。”韩鸩开门见山地道。
“你先给我看看，当初交给他带走的那一半，也算是个凭证……”章度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食神花氏秘术无穷，如果真净和尚不是自愿交出传承，他有一万种方法，能在半本传承册子上留下暗记提醒他。
只不过，韩鸩与九凤听见他说的这句话后，却心中同时一凛。
－－难道真净和尚年幼之时会被悟元方丈带走，也早就在那个花氏女人的算计之中？
说起来这食神花氏之中的女人，还真是名不虚传。
个个惊才绝艳，妙算神机，天下无双。
“传承册子在我这。”韩鸩收回心中纷沓而至的杂念。
从古旧药箱中，将半本花氏传承取出。
章度并不接过，而是痴痴看了半本传承册子半日，才缓缓起身，深深吸了口气：“收了吧，我虽然不相信你们，却相信我二弟章量……”
“你们两个，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