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康的气势变了,随从们的气势也为之一变。
在我见到他们的时候,除了勇猛彪悍忠诚服从之外,并未觉得这些人另有什么出奇之处。同行的一天一夜里,老康情绪起起伏伏,他们愈发神情木讷,沉默无语。如果将这些人拆散,换上普通的服饰,放到随便哪个地方,顶多会被人以为是个寻常的精壮汉子而已。
而此刻,听到老康的喝令,每个人的眼里都迸发出光芒,渴望战斗的光芒。
他们依然沉默,有条不紊地从辎重车上取下十几把长柄武器。这种武器的形状很特别,柄部跟关二爷的青龙偃月刀差不多长短,但刀身却是一把两面开刃,微微带有弧线的阔刀。想必这就是老康口中说的陌刀了。
接过陌刀的随从,以篝火为圆心,相隔十步左右围成一个大圈。其余的随从拔出随身携带的窄刃,分列在他们的斜前方,三个人一组,呈倒品字形。
阵势已成,随从们如标枪般笔直而立,仿佛统统变成了泥雕木塑,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可我能明显感受到从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杀气。
老康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些都是跟随我出生入死多年的老兵。他们作战经验非常丰富,上次因为从来没见过血骑那种怪物,加上猝不及防,吃了不小的亏。如今有了准备,莫说一个血骑,就是剩下的四个一起来,也保证能让他们有来无回。”
“血骑?他已经取走了箱子盖,还会再回来?”
“他一定会回来。”老康扫视着远方的黑暗,“你等着看好了,他很快就会回来。”
“血骑不怕刀砍斧劈,他们顶得住吗?”我还是不太放心。
“这是陷马阵,顾名思义,作用不是防御,而是干掉血骑胯下的马。”老康看了眼崔老二,发现他对周围的变化无动于衷,仍然呆呆地坐在篝火前,不由得发出一声叹息,“这种阵势是我发明,专门用来对付回纥骑兵的,血骑纵然再凶悍,没了马等于狼没了牙,我用毒箭取他性命易如反掌。”
他招呼我们下车,两个车夫如影随形,跟随在他左右。孙先生见我们来到篝火前坐下,站起身似是想要走过来,老康板着脸一摆手,他讪讪地点点头,重新坐了回去。
老康扳了下崔老二的肩膀,他很顺从地转过来,面无表情,仿佛眼前是一群陌生人。
这种反应让老康很不爽,他脸上的肉抽动了几下,张开嘴想说什么,随即闭上,猛地抬高手,准备狠狠抽崔老二几巴掌,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崔老二对这一连串变化视若无睹,老康慢慢地放下手,凑到佘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佘颖的脸色变得很奇怪,她咬咬嘴唇,似是下了很大决心,忽然对着崔老二喊了一个字:
“爹。”
我先是一惊,旋即反应过来这是老康试探崔老二的手段。
其实我也对崔老二见到那个黑色人形后产生如此强烈的反应感到疑惑:他和老康同岁,他俩的爹同时失踪不见,那时他们都在襁褓中,按理说对自己的父亲不该有多深的感情。特别是崔老二有种心狠手辣六亲不认的劲儿,就算那个人的遭遇非常凄惨,也不应该有这种天塌下来一般的变化。
如果解释成因为发现老康的娘很可能是幕后凶手,所以怀恨在心,那更讲不通。能相约一起造反的,绝对是过命的交情,别说老康的娘是凶手,恐怕换成老康亲自动的手,他也不太可能为了从未尽责的父亲记恨老康。
那么他这种痴呆劲儿的缘由是什么?
佘颖牺牲自己豁出脸皮喊了他一声爹,可是崔老二跟没听到一样,两眼空空洞洞地望着远方,要是化个妆涂点血,绝对是行尸走肉的最佳扮演者。
老康一直注意着他的反应,半失望半惋惜地发出一声叹息,把他的身体重新扳了回去。
我没有忽略孙先生,脑子运转的时候视线始终没有离开他。看到老康对崔老二进行试探时,他的脸上不由自主地出现了一丝得意的微笑,虽然稍纵即逝,但被我尽收眼底。
他为什么要笑?是不是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一个可怕的念头划过我的脑海,它令我手脚冰凉全身颤抖。假如这个想法是真的......那我和佘颖可就难逃厄运了!
我借口要撒尿,起身向老康那辆马车走去,同时对佘颖暗暗使了个眼色。躲到马车背向人群的一面,我故意磨蹭了一阵,这时听到佘颖一边念叨来看看我在干什么,一边向这里走来。
“你这设计真够拙劣的。”她皱眉道,“有什么急事非得现在说?赶紧点,别让他们起疑心。”
我把孙先生刚才那个得意的奸笑描述了一下:“这家伙会不会对咱们使诈?这个梦境里的安禄山和史思明没有像真实历史里那样合谋起兵造反,而是出现了别的可能,比如因为互相猜疑自相残杀,顺带把咱们俩也干掉?”
佘颖讶异地咦了一声:“我倒是从来没考虑过这种可能......你的想法虽然说不无道理,可他要是真的这样做了,无异于作弊。这个梦境是他的得意之作,用改变历史的办法让咱们落入陷阱,实在是太没品了,也不符合策划者的心理吧?”
听她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自己的猜想有些勉强。这正如一个线索错综复杂,情节曲折离奇的推理小说,最后笔锋一转,把凶手从“人”变成了无所不能的“鬼”一样,莫说读者会骂娘,大概连作者自己都会觉得丢脸。
我俩正打算回去时,人群忽然起了一阵骚动,与此同时,沉重的马蹄声从黑暗中传了过来。
血骑果然回来了!
随从们的陷马阵立即发生了变化,由圆形迅速转化成半月形,盾牌般正对啼声传来的方向,挡在老康面前。
一匹红黑色的巨马从黑暗中现出了身形,马背上的骑士平举长枪疾奔而来,枪尖直指老康,一副要靠蛮力冲破阵型,迅速将老康击杀的劲头。
不知是我的错觉还是真的,我感觉血骑的速度明显比上次前来袭击时慢了。第一次我只看到了他用长枪挑走了箱子盖,往来如风,只留下一道红色的影子。而这次可以清楚地看到人和马身上覆盖着的黏液随风飘散,在身后挥洒成一道细长的雨雾。
接下来的情况让我确定自己的感觉没有错:血骑非单行进的速度慢了,连攻击的速度也慢了很多。他一枪刺去,被几柄横刀轻松架住,同时三把陌刀劈头盖脸地砍了下来。
纵然血骑不畏刀枪,不过大卸八块后即便不死也得成废物。
血骑显然知道其中的厉害,他发出一声闷吼,硬生生撤回枪,双手一举,惊险万分地挡住了这轮攻击。
然而下一轮攻击立刻到了:两侧的随从包抄过来,三把陌刀分上中下横斩而去:上边砍脖子,中间斩腰腹,下边取马腿。
饶是血骑凶悍骁勇,也避不开这个早已排练过多少次的陷马阵。他将枪向马侧一立,火花飞溅中,保住了斩首腰斩之虞,却稍稍晚了些,没有拦住斩向马腿的那一刀。
巨马反应颇快,见主人没有余力保护自己,电光石火间抬起了左侧前蹄。刀光一闪后,保住了腿,失掉了半个蹄子。
不知是吃痛还是惊吓,巨马发出一声狂嘶,骑士见包围圈即将合拢,不再犹豫,果断地放弃了老康,拨转马头,巨马不待他下令,腾空跃起,从尚未合围的缺口中窜出,瘸着腿向黑暗中跑去。
老康仰天大笑,笑了几声,脸色一冷:“上马,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