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德竟然能够看到我们？！
转念一想，倒也并不奇怪，我们进入的梦境本来便是由她制造出来的，她自然可以像孙先生在佘颖的梦境里一样，随时现身。
我压制住强烈的不安，仔细地观察着阿史德：她看上去大约四十多岁，两鬓斑白，额头和眼角隐隐出现了皱纹，但是美貌仍在，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不减当年。比起在第一个梦境中，见到的二十多岁的她苍老了不少，不过身上透露出的冰冷而邪魅的气息，仍能让人立刻感觉到这绝非一个普通的女人。
当然，这也绝对不是她真实的形象。老康已经年近花甲，阿史德更是耄耋之年。看来无论什么样的女人，都不愿以衰老之躯面对旁人。
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要策划出那些残忍的计谋？
我很想直截了当地质问她，然而此时此地触怒了她后果难以预料，只能一言不发。
“那盏灯是巫教慑心用的，灯罩上本来没有字，人的心里有什么担忧恐惧，便会在上边看到对应的文字。你能看到祸患二字，证明你的直觉不错。倘若巫教尚在，没准我会收你当个亲传弟子什么的。”阿史德淡淡地说，“你们俩坐下说话吧。”
待我们坐定，她转头问佘颖：“小姑娘，你在灯罩上看到了什么字？”
我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也有些好奇，没想到等了半天，佘颖双唇紧闭，看样子是铁了心不打算回答。阿史德倒也不甚在意，轻笑一声：“不回答也没关系，我原本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你们，后来想想，问了也没什么用处，免得徒费口舌。”
问了也没什么用处？她不会是打算杀人灭口吧？电影里的坏人大多数死于废话太多，这位大女巫尽管没看过电影，可从她的行事风格而言，确实不像个话痨。
“我要想对你们动手也不会等到现在。”我的心思被阿史德一眼看穿，她露出一丝微笑示意我不必担心，然而微笑转瞬即逝，“不过这不意味着我会轻易放过你们，除非你们能回答出一个问题。”
“只有一个问题？”我试探道。
她颔首：“在前边那些梦境中，你们看出了什么秘密？”
我的妈呀，俗语说兵在精不在多，她深谙问题在于刁不在于杂，给我出了个大大的难题。
“你们可以慢慢想，时间来得及。”阿史德面无表情，“如果回答不出来，我就让你们后悔为什么见到我。”
她说得轻描淡写，我听得背后发凉。她的手段我深有体会，必杀人灭口远远恐怖得多。
这是距离真相最接近的时刻，也是距离失败最接近的时刻。非胜即亡，没有任何退路，必须全力以赴。
我按捺住心中的躁动，将前边经历的梦境进行排列组合，对有所欠缺的部分，结合佘颖梦境中的情节加以参照。
这是一幅非常杂乱的拼图，尽管从初到阴山后我就一直在试图理顺，将一块块碎片拼合起来，可总觉得缺少了关键性的几块。前边的几个梦境无疑解答了一些困惑，不过依然缺少了一些决定性的线索，可恨的是，我明知其中肯定有一条极其细微却切实存在的暗线，然而始终无法真真切切地触碰到它。
眼睛逐渐适应了帐篷内的幽暗，我发现里边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可以说空空如也......除了帐篷一角堆放着的几个黑色圆球。
老康的画里出现过这个东西！在画中，童年的他和崔老二被一堆球形物体环绕，几根线连在他们身上，接下来的一幅画则是闪电击中了帐篷。
这些黑色圆球难道能吸引天雷？不科学啊，莫说唐朝，就是在现代，我也从没听说过哪个国家发明过如此逆天的玩意，如果有了这东西，绝对会被制造成纯天然绿色无污染的武器。何况按照阿史德那种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性格，更不可能把如此危险的物品放在帐篷里。
我跟佘颖越来越心有灵犀了，她也注意到了黑色圆球。
“这些黑色圆球是做什么用的？”她向阿史德询问，“是巫教的器具？”
“是我的器具。”阿史德昂然道，“想知道有什么用，不妨自己去瞧。”
佘颖走过去，捧起一个圆球走了回来，它颇有分量，放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我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下，表面非常光滑，反射着灯里的绿光，给人一种神秘莫测的感觉。用指关节敲了敲，回音瓮声瓮气，好像是中空的，里边装着液体。
她转动了一下圆球，球壁上有个硬币大小的圆形木塞，木塞这种有个青铜杆，将它拔开后，一根金属细链随之被拖了出来，一段连接在木塞底部，另一端似乎固定在圆球里。
一股极其古怪的味道从圆球里冒了出来，腥臭中夹杂着植物的骚味。这是红线分泌物特有的味道，难不成这个圆球是用来储存它们用的？可这东西在归神墓里大量可见，何必如此珍而重之地收藏？
佘颖扫了眼阿史德，她似笑非笑地望着我们，完全猜不透心里在想什么。佘颖皱了皱眉，伸出食指飞快地摸了一下金属细链，身体猛地打了个哆嗦。
“怎么了？”我关切地问。
她摆摆手，示意不要紧，胸口一起一伏，以深呼吸做自我调整。我学着她的模样，也伸手去摸金属链，佘颖想要阻止时，我的指尖已经和它进行了接触。
一股电流凶猛地涌进了我的胳膊，幸而我有所防备，及时将手缩了回来。饶是如此，指尖也被电得有些发麻。
见鬼了见鬼了，这个黑球难道是蓄电池？此时明明是唐朝，黑球总不会是从现代穿越过来的吧？
“我明白了，这东西跟莱顿瓶是一个原理。”佘颖低声对我说，“黑球是天然的黑曜石，从里边装满了红线的分泌物，可见是从阴山内部挖掘出来的。阴山山脉中没有火山，而黑曜石通常是岩浆冷却后的产物，所以只有一种可能，它是阴山被那颗陨石撞击后的产物，因为岩浆在山体内蔓延，特有的地形外加表面张力，形成了这些中空的黑曜石球。”
我瞠目结舌，一时间有种回到高中课堂的错觉。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告诉她我对莱顿瓶的了解还不如念苍生多，劳烦佘教授讲得通俗易懂些。
她叹了口气：“简单地说，莱顿瓶就是在玻璃瓶子的内外两侧贴上锡箔，再插上金属杆，瓶子里灌上水，这样便可以储存电力。形成黑球的黑曜石算是天然玻璃的一种，因为阴山里蕴藏着锡矿，黑曜石在冷凝的时候沾上了融化的锡，便形成了莱特瓶的雏形，而巫师们提炼陨石做出了梦钩，可见陨石含铁非常丰富，它的碎片布满了岩层，总有混进黑曜石中的，这样三个元素便凑齐了。梦钩的上方是阴山，秋季遇到雷雨，陨铁本就引电，雷击之后黑球里存有电流也不足为奇了。这玩意归根到底，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的造物。”
我听得似懂非懂，不过此刻只需要知道结论足矣。既然这个黑球算是个蓄电池，那么老康的那副帐篷被雷劈的画也可以理解了：阿史德在老康和崔老二年幼的时候，将他们召唤进帐篷，利用黑球对他们进行了电击，于是在潜意识中，给老康留下了这种印象。
虽然阿史德做行事风格诡异残忍，但看她的做派，不像是个以折磨儿童取乐的变态，何况其中一个还是她的亲儿子。
“据我所知，对精神病患者有时会采用电击治疗。”佘颖凑到我耳边，“你知道心理学上电疗还有别的用途吗？”
“早期的催眠术，有些医生会使用电击起到加深心理暗示的作用，不过因为有危险性而且不人道，这种方法被全面禁用了。”
佘颖沉重地嗯了一声，半晌无语。我感觉她似乎领悟到了什么，没有说出来只是因为内心在激烈地作斗争。
“小丫头，看来你像是有了答案，说出来给我听听吧。”阿史德冷笑着问，“提示已经够多了，莫要让我失望才好。”
佘颖抬起了头，声音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哀：“没错，我知道了你的秘密。可我实在不太想说出来。”
“说。”
阿史德冰冷地吐出一个字，阴森的杀气随之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