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在梦中看到了很多跟巫术有关的内容，那么我现在有个问题。”陆定山将椅子拖到门前，施施然坐下来，“念苍生到底是什么？”
我没有开口，猜测着他这个问题的用意。
“请放心，我对你们没有任何恶意。”陆定山的语气竟然很温和，“或者说，我对你们充满了期待。”
我看了看佘颖，她的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眼中也充满了好奇和期待。我理解她的感受：念苍生，一个困扰了巫教数代人的恐怖存在，竟然只是箱底上的一片文字？
“非要我回答的话，我的答案和阿史德一样。”我谨慎地说，“对于不知道的人来说，它什么也不是；对知道的人来说，它等于死亡。”
陆定山满意地点点头：“很好，你果然明白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佘颖忍不住插嘴道，“段续，你能不能说得清楚点？”
我皱皱眉，正寻思该怎么用语言来描述形容，陆定山却从怀里掏出几张纸，递给佘颖。
“这是我对念苍生的研究总结，你看看就懂了。”
佘颖狐疑地接过来，为了保险起见我也凑过去和她一起看。看了两页，大概弄清楚了前因后果：
在从盗墓者手里买下青铜盒子和巫术古卷后，陆定山对巫术的兴趣一发不可收拾。他不惜重金雇佣人员去阴山附近秘密研究，发现了归神墓和念苍生地宫的遗址，将所有的资料整理完毕后，借助现代科技外加一番苦思冥想，他终于弄清了念苍生的始末。
陆定山分析了梦钩的成分，发现这块用天外陨石铸造成的物件有一定的放射性和强烈的磁场，虽然不会致命，但足够对将它奉为圣物，聚集在附近修行的巫师们的大脑造成影响，让他们在幻觉中构思出一个又一个疯狂的念头。
巫教的宗旨是利用实质为催眠术的巫术强化万物，他们认为将在幻觉中得到的所谓灵感用在动物身上实在太浪费，于是找出一个年轻并且潜力很大的女巫师作为目标，将自己领悟到的疯狂的心理暗示逐个施加到她的身上，认为凭借她的融会贯通，可以整理出一套惊世骇俗的巫术，可以控制一切，甚至永生不死。
看到这里我不禁想到了以前看到的一本武侠小说，十几个武功高手被人暗算，重伤之际将自己的内力全部传授给一个毛头小子，然后毛头小子成了一代大侠，纵横天下。
如此中二的情节我早已嗤之以鼻，没想到那些脑筋秀逗了的巫师们却深信不疑。可惜那个年轻女巫没有成为大侠，反而歇斯底里大发作，一命呜呼。巫师们惊恐万分，把责任全部推到了邪灵身上，废弃了地宫，念苍生的名字由此第一次出现。
虽然摆脱了梦钩的干扰，但巫师们对于先前那些疯狂念头的执念反而更加深刻。他们认定并不是走错了路，而是没有找到合适的人。几经周折之后，他们又再次找到一个女巫师，轮流对她催眠，施加心理暗示后，这个女巫师竟然挺了过来，没有死去。巫师们大喜过望，虽然对这个女巫没有立竿见影神功附体有些失望，但好歹保持着耐心，觉得假以时日，女巫师必然会灵光一现，掌握全部的秘诀。
而这，便是延续了数百年的大女巫制度的起始。
然而好景不长，那些各自研究心理暗示的巫师们年事渐高，在临死时表现得很奇怪，要么挣扎尖叫，要么痛苦万分。他们没有想到是疯狂的研究残害了自己的精神，反而以为是念苍生不肯放过他们，想要在死后吞噬他们的灵魂。于是便再次强加给大女巫一个任务：想出办法，永远消灭念苍生。
“人类的精神和肉体非常有趣。”陆定山解说道，“既坚强又脆弱。坚强的时候，可以在没有水和食物的状态下坚持很久，脆弱的时候，前一秒还活蹦乱跳，后一秒便断了气。我之所以对心理学有那么大的热情，是因为我发现人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复杂的存在，而现有的知识实在太局限，还有太多的秘密等待有勇气的人去发现。”
“你懂了吗？”我没搭理他，扭头对佘颖说，“从本质上说，念苍生就是那些巫师的疯狂心理暗示组合起来的一个整体。或者说它本身就是一个诅咒性的催眠术，虽然能让被催眠者变得更敏锐，但付出的代价是，历代大女巫都会在六十岁时痛苦死去。”
“心理暗示能做到这种程度？”佘颖将信将疑。
我想了想，给她举了一个例子：有人做过实验，在电影胶片中每隔几张便加入一个印有死字的画面，播放时人的肉眼不可见，但是看完这个电影的人，大多数会心情低落，甚至真的有人试图自杀。
“人确实是很容易受到外界影响的生物。如果这个暗示足够强烈并且持久，在固定的时间死去，并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
“可是，后来巫教的传承是在大女巫之间进行，并没有巫师们参与，为什么她们都会在六十岁时死去？”
“因为仇恨。”我顿了一下，“尽管不知道是从哪一代开始，但肯定有一个大女巫发现了念苍生的真面目，以及自己收到死亡暗示的事实。看着那些愚昧而贪婪的巫师，她的内心绝对会充满了愤怒，这些人被自己创造出的魔鬼困扰，并且抬出了大女巫继承制度作为他们的挡箭牌......解释真相既无用，也没意义，换成是谁，在那种环境中想到的必然是复仇。她在快要临死时，选择了继承人，对她进行死亡暗示，然后告诉她真相，告诉她可以尽情痛恨与巫教有关的一切，如果有本事，就想出办法彻底毁掉巫教，让它从世间消失。”
为了选择出最聪明的继位者，为了让继位者更有动力，大女巫会事先挑选数个目标，排出年轻英俊的小伙子接近她们，和她们成亲，趁着她怀孕时，大女巫对她进行死亡暗示，这种暗示甚至会影响到候选者腹中的胎儿。
世间没有任何仇恨的力量，能够与一个充满悲愤和绝望的母亲相比。只要这个人能面对现实，接替大女巫的位置，必然会全心全力试图毁掉巫教。
我们对视一眼，不由得想到了上任大女巫拜访阿史德的那个梦境。想必那时便是她向阿史德讲出真相，告诉她必须承担这个延续了数百年的，充满了仇恨和绝望的黑暗职责。
难怪阿史德之后的行为会如此狠辣决绝，她是个出类拔萃的人物，完成了历代大女巫未能完成的使命，彻底毁掉了巫教以及一切觊觎巫教力量的人。
“那么她让老康杀掉她，莫非是......”
“或许她发现，杀掉大女巫，是解除老康收到的死亡暗示的唯一办法。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没有任何证据，不过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我们同时陷入了沉默，眼前浮现出阿史德的单薄身影。
一个原本天真温柔的女孩，忽然陷入了残酷的命运。她在仇恨中挣扎，渐渐变得冷酷无情，心里唯一的温度便是让儿子活下去的愿望。她的身边没有朋友和同伴，独自承担着几乎不可能完成的计划：既要杀掉所有知情者，又要让误解自己，离家出走的儿子在六十岁之前死去。
她需要时间，可最欠缺的恰恰是时间。于是她采用了最疯狂也是仅剩的办法，用红线将自己变成怪物，在草原上苟延残喘，在痛苦中等待和盼望，活到儿子杀了自己，拜托死亡暗示的那一天。
如此沉重的命运，仅仅是设想便令我几乎窒息......如此漫长的岁月，阿史德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然而最残酷的是，当她终于和老康相见时，却发现儿子身患毒疮绝症，这意味着无穷无尽的痛苦，换来的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彻底的绝望！
崔老二的母亲是大女巫继位候选人之一，老康将自己得到拯救的机会让给了他，试图以此安慰母亲，并让崔老二终结了母亲的痛苦。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有种想要痛哭一场，大骂一场的冲动，不过强行忍住，冷冰冰地盯着陆定山，用一种连我自己听起来都觉得很陌生的声音问：
“你让我们知道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
“这场梦是一个选择。”他悠然道，“我最初答应陆帆催眠这丫头，并不是一定要让她在梦中永远无法醒来。只要她做出正确的选择，便可以治愈自己内心的创伤，获得新生。通过这件事，我发现你们都是难得的人才。我以前用青铜盒子做过不少次实验，进入梦境的人要么长眠不醒，要么疯了，只有你们，将梦境顺利完成。”
“然后？”
“这丫头的体质有些特别，可以轻易地做出清明梦，而你，则可以进入她的梦境作为协助者和引路人。”陆定山微笑，“如果咱们能够合作，凭借我掌握的知识和财力，绝对能够颠覆整个心理学体系，我们的名字必将万世流传。”
“你疯了吗！”陆帆忽然发出一声尖叫，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过来，“你......你竟然要出卖我，跟我最恨的人合作？”
“我没有出卖你，我只是讲一个公道。”陆定山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从一开始催眠这丫头，我就跟你有约在先，一切看她的造化。你非要进入梦境，我没拦着，可是你后来做的事情实在太过分，简直形同作弊，这就是我无法忍受得了。我提前终止了梦境，宣告他们胜利，是为了给你留面子，你却非要提出跟他们最后斗一场。怎么样，现在你该明白了吧，你的那些挣扎充其量不过是自取其辱，怪不得我。”
陆帆瞪圆双眼，仿佛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陆定山嘴里说出来的：“你......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到底是不是我爸爸？！”
陆定山霍然起身，直视她的双眼，一字一顿：“是又怎么样，你对我毫无价值。”
陆帆跳起来，伸手去掐他的脖子，陆定山抓住她的胳膊向外一甩，她冲开房门摔倒在院子里，半晌才爬起来，但是没有再进攻，痴痴呆呆地坐在地上，望着变暗的天空，忽然开始大笑，笑得泪流满面，继而转为痛哭。
她疯了？！
“这样倒也不错。”陆定山依然很镇定，“她太极端了，精神失常也是大脑自我保护的一种方式，或许会收到意想不到的成果。希望等她清醒过来后，能恢复理性思考的能力。”
“你还是不是人？”佘颖怒吼道，“她是你的亲生女儿啊！”
“为了目标，总要有些牺牲。”陆定山漠然道，“我的牺牲比起阿史德，实在算不了什么......我的提议怎么样，你们考虑好了吗？”
佘颖正要继续骂他，院子外忽然传来了警笛声。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冲到院门前，紧接着响起了重重地敲门声和喝令开门的喊叫。
我喜上眉梢：陆定山的党羽不少，他亲自来到这里，肯定附近布置了人马。赴约之前我让二伯找朋友联系警察，必须将他们一网打尽才能彻底安心。如今，胜利的时刻终于到了！
陆定山却没有表现出惊慌，他只是很惋惜地叹了口气：“看来我们的谈判要延后了。你们的行动没有出乎我的预料，为了陆帆，有些地方我做得不够缜密，应该付出代价。不过......你们还是要好好考虑一下我的提议，我期待着不久之后，咱们再次见面时，你们的答复不会令我失望。”
“那大概就是在监狱的探望室里了。”佘颖冷哼一声。
“世事难预料，将来的事谁知道呢？”他向我们挤了一下眼。
轰然一声，房门被撞开，十几个身穿制服的警察冲了进来，二伯和佘颖的妈妈紧随其后。
陆定山完全没有反抗，他表现得很配合，临出院门之前甚至还回过头，对我们再次露出了笑容。
“选择！”他大声道，“每个人都要做出选择！”
我没有回答，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一个金属物件。
那是一把钥匙，陆定山被抓前飞快地塞到我手中的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