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阿史德的回答,大女巫顿时像是变了个人。
她的两眼射出凶光,脸上的衰老疲惫一扫而空,身体绷得紧紧的,好似一只准备捕食的老猫,尽管瘦弱,可仍能使用致命的牙齿和利爪,将猎物撕成碎片。
“你拒绝?”她细声细气地问,“给我个理由。”
看得出阿史德很紧张,甚至可以说是恐惧,不过她依然执拗地重复道:“是的,我拒绝......理由很简单,您传位给我,不符合巫教的传承。”
大女巫咧开嘴,露出一口黑黄惨绝的牙齿,怪声怪气地笑起来:“传承?你以为我会相信吗?”
她听了不信,我倒是有些理解:大女巫的传承方式极其诡异残忍,几个候选者互相竞争,谁先找到病重躲起来的大女巫,将她杀死后斩首,用特制的药水软化头骨,吃进肚子里。如果大女巫有孩子,还要将孩子杀死,首级挂在腰间才算完成交接。
这老太太长得如此丑陋且凶残,多看几眼都容易做噩梦,别说吃掉她的脑袋了。
可是我有些奇怪,为什么大女巫要违反规则,搞暗中指定,难不成因为看中老康的娘是个美人,继任大女巫可以胜任巫教的颜值担当?
听了大女巫的质疑,阿史德也不多解释,淡淡一笑:“这是我心中所想,您不相信也没办法。希望您不要强人所难,否则传到巫师们的耳朵里,我担心会伤及您的威望。”
这个回答软中带硬绵里藏针,我以为大女巫会翻脸,没想到她反而缓和了神情,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不见了,重新恢复成病恹恹的形象。
她咳嗽了几声:“我没有看错你,果然是个聪明厉害的人物。你既然不想说,那么我替你说好了......你加入巫教的目的,我从一开始就猜到了,我没有拆穿正是因为感觉你是个可造之才,将来或许能够接替我的位置。既然你说到巫教的传承,我不妨说句实话,所谓的传承向来都是做做样子,实际上都是靠大女巫暗中指定继位者,我也不例外。”
我听了此言略感惊奇,倒也不觉怎样。我上学时,班级里的干部基本由班主任指定,大女巫的权力比班干部大得多,搞个暗箱操作不足为奇。
可是阿史德的反应却很强烈,她一下子脸色煞白,声音颤抖:“难,难道......”
大女巫露出欣慰的笑容:“看样子你之前便有所猜疑,比我年轻时机敏得多,搞不好你真的能够完成历任大女巫都没有完成的心愿。”
“什么心愿?”阿史德下意识地问。
“永远终结巫教,自你之后,再也没有大女巫。”大女巫咬牙切齿地说。
我听傻了,佘颖的眼睛发了直:迄今为止的经历给我们留下的印象,大女巫在巫教里的地位跟女王差不多,说是可以呼风唤雨都不过分。就算她们对传承方式不满,要怪也得怪上任大女巫,怎么一代代反而想搞垮自己的权力基础?
“我做不到......”阿史德如遭雷击,身体晃了几下,“您不要逼我......我真的做不到。”
大女巫将身体前探,伸出鸟爪般的手指摸了摸阿史德的头顶:“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希望我准许你加入巫教,成为巫师,有个养家糊口的本领,另外也可以宽慰一下被丈夫抛弃的心。这个理由听起来光明正大,其实真正的目的是想借用巫教的耳目,查出你丈夫的行踪,所以你在加入巫教后非常热心,很快和巫师们打成一片。然而时间一久,你察觉到巫教的一些秘密,进而怀疑丈夫的失踪跟巫教有关,是也不是?”
阿史德大概是察觉到自己之前的反应过于明显,听了这话,双肩微微一颤,嘴唇紧闭来了个一言不发。
奈何此时的她毕竟单纯稚嫩,这些反应全都被大女巫看在眼里,老太太露出阴沉的笑容:“嗯,你心里一定在想,她怎么可能知道我的心思,一定是在试探。今天我不妨把实情全部告诉你,你丈夫的失踪确实跟巫教有关,或者可以说,你和你丈夫的相识,便是巫教的有意安排。不单是你,连你的朋友阿史那,她的夫君也是一样的身份。”
听到这种猛料,阿史德再也无法假装镇定,她怒目圆睁:“他是巫师?我跟巫教无冤无仇,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
“你说得没错,巫教跟你确实无冤无仇。”大女巫笑得很苦涩,“我在你这个年龄时,也对上一任大女巫问过同样的问题,她的回答是,想知道原因,就先发誓继任大女巫之位,否则永远休想知道真相。”
“可是,我......”阿史德的额头渗出汗水,我看得出她已经动摇了,仅凭内心的犹豫怀疑坚守着最后一道防线。
“你还年轻,还有儿子,你不想面对毫无把握的将来,对不对?”大女巫厉声道,“实际上你什么都没有,你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失去,你根本一无所有!”
阿史德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惶,这句话像是某种古老而黑暗的预言,印证了她内心里早已存在的疑惑。大女巫忽然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几句话。阿史德的身体向后一倾,险些昏倒,被大女巫拉住,渐渐缓过气,脸上充满了悲愤与绝望。
我想靠过去听的时候,老太太的话已经说完了,连一个字都没听到。我知道那些话肯定隐藏着一个重大的秘密,一个可以让阿史德在瞬间濒临崩溃的秘密。
究竟是什么秘密?
虽然阿史德被扶起,但她像是灵魂脱壳般,全然失去了生机。坐在那里微微仰头,两只眼睛上翻,茫然地盯着帐篷顶端。大女巫没有再说话,闭上双眼,帐篷内一片死寂,气氛压抑得令人心悸。
我看了看佘颖,她脸色青白,似乎比当事人更紧张,我轻轻推了她一下,她缓过神,勉强对我笑了笑,我想问她怎么了,被阿史德的话打断了。
“如果......我答应继任大女巫呢?”她虚弱地问,“你是不是可以把一切都告诉我?”
“先别急着应承。”大女巫反而不着急了,从怀里摸出本册子递给阿史德,“你先看看这个,了解一些东西再做决定。大女巫的命运和责任非常残酷,答应得太轻易,我怕你会后悔。”
阿史德低头翻阅着册子,大女巫在一旁解说:“你现在栖身的部族,跟巫教有非常深的渊源,但他们没有加入,所以你和阿史那的丈夫并非巫师。他们在这里居住,实际上是为了守护地下的一个秘密,历代大女巫构建出来的秘密。它已经存在了很久,只是还没有找到实现的稳妥办法,不过我相信你有办法完成。”
佘颖站在阿史德的身后俯身注视着那本册子,看了一会转过头对我说:“书里讲的是归神墓的构造和用处,跟咱们当时分析得没什么区别,是用来囚禁念苍生的。”
然而阿史德的反应却出人意料,不知她想到了什么,忽然发出一声惊叫:“啊,这难道是......”
“它的用处很多,看你怎么用了,不过前提是你能让巫师们相信它已经完成了。”大女巫笑得浑身颤抖,突然爆发出一阵咳嗽,咳嗽出了血。
“归神墓,归神墓......”阿史德嘴里重复着这三个字,发现帐帘被挑开,年幼的老康走进帐篷时,赶紧收了口。
老康奶声奶气地说自己饿了,阿史德竭力冷静下来,好声好气地哄儿子出去再玩一会,老康看了看正在擦去嘴角血迹的大女巫,半迷惑半畏惧地点点头,离开了帐篷。
阿史德将书放到了身旁,低头沉默了很久,当她抬起头时,整个人的气势彻底变了。这个柔弱而美丽的女子,一下子变得像是朵长满了尖刺的花朵。
剧毒的尖刺。
她的声音冷锐如刀:“我明白了,请让我继任大女巫。”
大女巫目光闪动:“此言一出,终生无悔?”
阿史德笑了,笑得很冷:“后悔?我有选择的余地吗?”
“没有。”大女巫否定得很快,“但你也不必太悲观,虽然这个位置非常沉重,但如果你能成功,便能得到所有大女巫无限向往的东西。”
“没用的话不必多说。”阿史德收敛了冷笑,“现在该你遵守承诺了,把前因后果全部讲给我听。”
“从头开始吗?”大女巫思索着,平稳了一下气息,慢慢张开了嘴唇。
我屏住呼吸,准备倾听巫教的秘密,不料她却低声唱起了歌。
我从来没听过如此诡异的歌,它的旋律古怪而杂乱,时不时还会中断,越听越不像是歌,倒似疯子的自言自语。字句的发音闻所未闻,我完全听不懂内容,可是却能明显地感受到中间蕴藏着一种妖异的力量,这种力量似乎在将我的理智从身体里抽离出去。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周围开始变得黑暗,影影绰绰中,我感到自己独自在黑暗的丛林里行走,周围有无数双充满了疯狂的眼睛死死地注视着我。我想大喊,却喊不出生,只能听凭两条腿步步向前,走向黑暗的最深处......
不行!这样下去我一定会崩溃!
我拼尽最后的理智甩了甩头,幻象变淡了,但身旁仍是一片黑暗。我竭力扭过头,佘颖的脸就在我旁边。
她瞪着眼睛,瞳孔扩散,宛如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