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艺小说>武侠>你救过我三条命,我却只能给你报一次仇>目录
正文一
郑大山死的时候,跟我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是:“赢哥儿,真他妈的疼啊。”
第二句是:“无中生有的戏法你还没学会。”
第三句是:“对不住了,说好陪你闯江湖,我自己先歇着去了。”
说完他就再也不动了。
那时候我蹲在他旁边,看着他那张憨脸,想骂他傻逼。
那对母女大家不过萍水相逢,不过借了碗水酒给我们喝,你至于吗?
那姓孙的什么人你不知道吗?
说好一起苟着发育,你他妈逞什么英雄?
可我一句都没骂出来。
因为他眼睛没闭上。
他的身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伤口,只有肩上到胸口一道旧伤疤有些显眼。
后来我把地上沾着血那把刀捡起来,擦干净,起了个名字。
叫千秋。
义气千秋的千秋。
既然义气千秋,那就要报仇。
二
我叫季赢,输赢的赢
捡到我的道士师父说当年在赌坊大赢特赢,刚出门就捡到了我,所以给我起名季赢。
可是在我印象里道士师父永远没有赌过钱。
前几年的时候,道士师父死了。
紧接着官府的人收回了山上的小道观,或者说,
有另外的正规道士接手了小道观。
官府的人说,道观是朝廷的财产,师父死了就需要新的正规道士来接手。
可是师父呀师父,你怎么就忘了给我录入道牒呢?
如果你给我录入道牒,那我就能守着咱们这个家了。
简单操办完师父的后事,从此以后,我开始浪迹江湖。
新来的道长是个好人,师傅死后留下的东西全都让我带走,还资助了我二十八两七钱二分银子。
道长跟我说,在山下买亩地,好好生活就行了,他也算对得起我师父。
说这话的时候,道长的语气有些沉重。
可是年轻人谁又不想出去走走看看。
于是在漂泊的第一年,我认识了郑大山。
我先声明,郑大山绝对是个混球,因为我是在赌坊认识他的。
我是真的好奇师傅捡到我的地方,我想试试我的运气是不是跟我名字一样。
赌坊里的环境有些难受,到现在记忆力只剩下那些人涨红的脸,流汗的皮肤,高声叫嚷的嘴。
郑大山也是其中一员。
不过跟其他人不一样的是,这个混球眼光真的毒,一眼看到了局促的我。
然后他凑过来坑了我半幅身家。
足足十二两银子!
然后紧接着我俩一起输光了整幅身家。
这个赌坊太黑了。
我俩蹲在门口,郑大山扭头跟我说。
“老弟,他们一定出老千了。”
现在想想,真是废话,哪有庄家不出千的。
咱俩不也是因为出千被赶出来的吗?
三
因为身上没钱,我俩只能饿着肚子,不过还好我从身上衣袖里摸出了最后几个铜板。
这是师父当年教的。
男人行走江湖,总是要留些压箱底的钱备用。
不过师父教我把钱藏在鞋垫里,我觉得太臭而且硌脚,最后把几个铜板缝到了袖子里。
带着最后几个铜板,我准备去买几个包子垫一下。
郑大山这个混球也不说话,就一直在后头跟着我,有点像小花。
小花是一条无家可归的野狗,我刚下山的时候认识的朋友,不过我俩厮混了三天,这厮就不讲义气的失踪了。
妈的,真让人难受。
看在郑大山也像小花的份上,我分给他两个包子。
妈的,真心痛。
那家包子铺的老板真是良心商家,皮薄馅儿大,荤油也多,一口下去满嘴流油。
真香!
蹲在包子铺门口,我斜眼看着郑大山,这家伙笑嘻嘻的两口吃完一个包子。
我说要不是你跟小花像我才不给你。
郑大山舔了舔嘴角的油花,笑嘻嘻地问我小花是谁,到时候要好好感谢这个兄弟。
我告诉他小花是我下山的第一个朋友,一条野狗。
这家伙却没有生气,只是抹了抹嘴。
“给小花兄弟来个鸡腿,老弟你帮我记着。”
我说去你奶奶的一点诚意都没有,小花现在指不定是不是进了谁的肚子里。
妈的,一想到这个,我就有点难过的想哭。
郑大山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弟你放心,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野狗都是这样,总会凑到一起抱团取暖。”
你妈的,我也是一条野狗。
四
吃完包子,他说:“老弟,我有个表舅在隔壁县城开镖局,咱俩去找他,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我斜眼看他:“野狗还有表舅?”
他拍着胸脯:“亲的!我娘他亲表弟!最疼我!去了就还你十二两银子,连本带利!”
我说你他妈包子都是我请的,拿什么还?
他说:“到了表舅那儿就有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心虚,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信了他。
可能是野狗跟野狗就是要一起抱团流浪。
第二天一早,我俩上路。
郑大山走在前面,边走边吹他表舅多厉害,振远镖局分号总镖头,二十多个镖师,这一片谁不给三分薄面。
我说你这么牛逼的表舅,你怎么还混成这样?
他嘿嘿一笑:“那不是还没去投奔嘛。”
走了一天,干粮吃尽。
傍晚的时候错过宿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四周全是荒山野岭。
天黑了连月亮没出来。
林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俩摸黑往前走,脚底下磕磕绊绊。
忽然,前面亮起两点绿光。
接着又是两点,又是两点。
狼。
三头。
我腿软了。
理论上我打三狼不成问题,但是我以前只有师傅跟我喂过招,这还是第一次实战。
郑大山把我往后一推,从腰里抽出一把匕首。
鬼知道他怎么藏的,昨晚洗澡都没看见。
后来我也问过他,他得意地表示这可是看家本领,有空了教我一手,以后没饭辄了就去表演戏法。
饿不死!
这时候郑大山说:“老弟,待会儿我喊跑,你就跑。”
我说你疯了?三头狼你一个人?
他说:“吃了你两个包子,包子不能白吃,力气不能白长。”
话音刚落,头狼扑上来了。
郑大山一刀劈过去,狼闪开,另一头从侧面扑上来,咬住他胳膊。他闷哼一声,手里匕首一转, 一刀捅进狼肚子,那头狼惨叫一声,松了嘴。
剩下两头又扑上来。
我站在原地,腿像灌了铅,动不了。
郑大山挡在我前面,一刀一刀砍,狼一口一口咬。他浑身是血,一步没退。
不知过了多久,两狼一死一伤,跑了。
郑大山转过身,浑身血淋淋的,冲我咧嘴一笑:“老弟,没事了。”
说完就栽倒了。
五
他躺了三天。
身上到处都是抓痕,深可见骨,胳膊上全是牙印。我撕了衣裳给他包扎,血止不住,人还发高烧,说胡话。
有一回烧糊涂了,他拉着我的手喊:“娘,我没偷东西……”
我说你没偷,你打狼呢。
他不知道听没听见,反正嘿嘿笑了两声,接着又哭丧着脸。
“他们不信我,非说我偷,我爹也打我……”
话还没说完又昏过去了。
我想带他去医馆,可是我们没钱,只能硬挺着。
一直挺到后来烧退了,人醒了。
醒来第一句话是:“狼跑了?”
我说谢天谢地,人没烧成个傻子。不然以后本大侠行走江湖,带着个傻子算什么样子。
他咧嘴笑:“我厉害不?”
我说厉害,你他妈差点死了。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死不了,吃包子长力气。”
等到伤好之后又走了几天,到了隔壁县城。
我俩灰头土脸,浑身破烂,像两个叫花子。郑大山逢人就问:“振远镖局分号在哪儿?”
问了一圈,终于打听到了。
到了地方一看,镖局的牌子还在,门却关着。旁边卖茶叶蛋的老太太说:“振远镖局?早关啦!总镖头年前就急病去世啦!”
郑大山愣在那儿,我看着他还没说话,郑大山猛地一拍大腿。
“嗨呀,还是来晚了
我看着他。
他挠挠头,嘿嘿一笑:“那个……兄弟别灰心,天无绝人之路。”
我说你是不是准备把我卖了。
郑大山愣住了,我也不说话就一直看着他。
我俩蹲在镖局门口,谁也没说话。
后来我站起来,拍拍屁股:“走吧,找活干。”
码头招扛货的,一天三十文,管一顿饭。
我俩去了,毕竟行走江湖要先填饱肚子。
六
扛货是真累。
一麻袋一百多斤,从早扛到晚,肩膀磨出血,手掌磨出茧。
郑大山力气大,扛得多,一天能挣五十文。我力气更大,一天八十文。
毕竟武功不能白学,下山之后虽然不怎么练功,但底子还在。
干了十来天,攒了点钱,租了间破房子,勉强落脚。
我俩当天数着铜板,花费小半身家庆祝了一番,然后我就病了。
淋了雨,发烧,浑身滚烫,躺在床上动不了。
郑大山守着我,喂水喂药。药钱贵,我俩身上最后几个铜板掏光了,还不够。
第三天早上,他出门了。
中午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药包,还有两个热包子。
他把包子塞我嘴里,说:“吃。”
我问他哪来的钱。
他嘿嘿一笑:“当了点东西。”
我没追问。
后来烧退了,能下地了,我才发现他脖子上那块玉佩没了。
那块玉佩他天天戴着,说是他娘留给他的,传家宝。
他娘死的早,他爹娶了个后娘,生了一个弟弟之后,就把他当仆人使唤,他变成野狗是因为他后娘冤枉他偷了邻居家的三个铜板。
就因为这件事,他爹把他往死里打。
也因为这件事,郑大山如今是一条无家可归的野狗。
我问玉佩呢?
他摸摸脖子,嘿嘿一笑:“那个啊,当了。反正留着也没用,换你一条命,值。”
我说那是你娘留给你的最后一点念想。
他说:“你可得好好感谢她老人家,她老人家心善,托梦跟我说死人没活人重要,人活着就挺好,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没说什么,我们野狗就是这样。
后来我去当铺想赎回来,当铺老板说那块玉卖了十两银子,被人买走了,找不回来。
大山我对不起你。
七
在码头扛了一个多月货,我攒了点钱,买了把刀。
郑大山问我买刀干嘛,我说练武。
他笑了:“练武干嘛?当大侠?”
我说本大侠下山就是为了当大侠的,结果碰上你这么个混球耽误我行走江湖。
话是这么说,但其实我想师父了,练刀的时候……
算了,太矫情,不说了。
白天扛货,晚上我找个没人的地方练刀,毕竟我俩的收入不配租带小院的房子
晚上的时候,郑大山蹲在旁边看,时不时喊两嗓子:“砍他!捅他!对,就这样!”
偶尔有些时候,他拿着那把小匕首,也跟着我比比划划,我还把师父教给我的打坐法教给了他。
一直过了半年,一天早上郑大山说你刀练的差不多了,咱俩走吧,老扛货不是个事儿。
我点点头问他去哪儿?
现在再碰上狼,我可不会像上次那样了。
郑大山挠了挠头说:“往南走,那边有钱人多,好混。”
我俩就又上路了。
有时候想想,我俩要是留在这个小县城,安安稳稳扛大包,又该怎么样呢?
可是无家可归的野狗注定是要到处流浪的。
郑大山没说我也知道,码头上有些人看我们这两条野狗有些不顺眼。
原因可能有很多,但是都不重要了。
没有家的野狗就是这样。
好歹这回不像上回那么惨,身上有银子,心里不慌。
八
走了半个月,过了两条江,进了一片山。
山道上人烟稀少,两旁林子静谧的透不过气。
郑大山走前面,我走后面,边走边聊,聊行走江湖怎么当大侠。
我说我当了大侠之后,走到哪里都有人敬着我,那种感觉爽透了。
他只是嘿嘿笑着,然后问了我一个伤脑筋的问题。
当了大侠以后吃饭还能不能数着铜板花,要不要给店小二打赏。
这个问题是真的很伤脑筋。
当了大侠以后,就不能像现在这样,必须要豪气。
不管喝不喝的完,好酒必须上整坛,不管吃不吃的完,熟牛肉必须切二斤,不管兜里干净不干净,必须花银子,不能花铜板。
还得说多的不用找了,赏你了。
我思考到一半的时候郑大山停住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前面路边躺着个人。
浑身是血,一动不动。
郑大山走过去,蹲下看了看,回头跟我说:“还有气。”
我说别管闲事,走。
他犹豫了一下说:“救一下?”
我说你他妈圣母心泛滥?
他嘿嘿一笑,说你不是想当大侠吗?大侠都得救死扶伤。
我有些想捂脸,我还不是大侠,但郑大山已经在做大侠了。
冲着他比了个大拇指,我刚想说什么,地上那人却忽然动了。
一把刀,从地上撩过来,顺着郑大山的胸口斜斜的到了肩上。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地上那人翻身跳起来,根本不是什么受伤,装的。
郑大山整个人萎靡的倒在了地上。
接着林子里又冲出三四个人,把我们围了。
山贼。
郑大山捂着伤口,说实话,伤口太大根本捂不住,血从指缝往外冒,就这他嘴里还骂:“操你妈,装死装得挺像啊!”
我拔出刀。
我已经练了很久,不是当初那个腿软的废物了。
山贼扑上来,我一刀一个,砍翻了三个。剩下两个跑了。
九
我回头找郑大山,他坐在地上,血流了一地。
我撕了衣裳给他包扎,这次兜里有金创药了。
上药的时候他疼得龇牙咧嘴,嘴里还不闲着:“老弟,刀法可以啊,不白练,也就是这个装死的孙子偷袭,不然我也一刀一个。”
我说你别说话,一说话伤口又流血了。
他说:“不说不行,我得告诉你,我又救你一命。”
???
这他妈是我救了你一命。
他说:“你想想,如果不是我在前面,你肯定也要看的,到时候偷袭的就是你了,你可没我这么好运气。”
他说的还挺骄傲,我没好气的拍了他一巴掌。
说说话也好,说说话伤口就不疼了,说书先生说的那个谁不是刮骨疗毒的时候下棋来着。
不过这个不争气的玩意儿说完嘿嘿一笑,眼睛一闭,晕过去了。
这次他躺了半个月。
伤口倒是不深,就是太大,流血太多。
化脓,发烧,说胡话。我守着他,跟当初碰上狼一样。
这一回他烧糊涂了,拉着我的手喊:“娘,有兄弟了……”
我哭笑不得。
后来烧退了,伤好了,那道疤倒是留下了。
他撩起衣裳给我看:“瞅瞅,多有英雄气概,洗澡的时候脱衣服别人都得怕我三分。”
我说你他妈有病。
他哈哈大笑。
这次等他伤好的时间太长,我们住在附近一个叫小黄村的地方。
这地方最有名的,也是行走江湖的大侠最爱的东西,酒。
虽然致力于做一个大侠,但我是真喝不惯这东西。
虽然郑大山喝的惯,但我认为他只是喜欢看那对儿卖酒的母女。
十
那天这个玩意儿非要顶着大热天带我出去走走,太阳是真的毒,走的口干舌燥。郑大山跟我路过一间酒铺,非要拉着我过去。
卖酒的是个姑娘,旁边坐着个妇人,应该是她娘。
姑娘笑着给我们倒了两碗水酒,没收钱。
郑大山一口气喝完,嘿嘿一笑:“谢谢啊。”
姑娘没说话,低头收拾碗。
我看了她一眼,长得好看,眉眼温柔,穿着旧衣裳但洗得干净。
后来我们走了。
走出一条街,我感觉郑大山有些闷闷不乐。
没什么来由,就是你跟一个人相处久了总能感觉出来。
走着走着,郑大山忽然说:“那姑娘有点像我娘。”
我说人家还没到双十就有你这么大一个儿子。
他声音有些闷说:“是像我娘年轻的时候,她那时候也这样。”
也给你喝酒?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娘年轻的时候也这样,“郑大山的语气听不出起伏。”我在外面疯跑了一天,回家我娘总是会给我准备一碗糖水。“
我不是很会劝人,但我感觉他有点难过。
“走了走了,伤口又疼了,回去帮我换药。“
十一
半个月后,我出去买药,他在租的小院待着。
你说巧不巧,那对母女跟我们居然是邻居!
你说为什么这么巧,那对母女跟我们是邻居?
我偶尔会这样想,尤其是在等待的日子里。
等待复仇的时候。
就在我出去买药的时候,孙家少爷孙博陵带人来了。
听说一个月之后,孙家家主,附近方圆百里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孙博陵的父亲,归云掌孙正海大侠要过五十大寿。
孙博陵带人来小黄村买酒。
买酒的时候看见那姑娘,孙博陵走不动道了。
接下来就是姑娘不从。
她娘跪下来磕头,头都磕破了,脸上糊的全是血和的泥。
想想该有多痛啊!
但这个女人,这个母亲,这个娘一直不停的磕,求孙少爷放过自己的女儿。
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她也只能这么做了。
郑大山听见动静,出去了。
有人后来跟我说,郑大山进门的时候手里攥着匕首,他指着孙博陵说:“放开她。”
孙博陵的护院有十几个。
郑大山被打趴下三次,又爬起来三次。
第一次他用跟我学的刀法,一刀捅在一个护院的胸口,其他人愣了一下,眼睁睁看着郑大山向孙博陵靠近。
第二次爬起来的时候,他的伤口崩开流血,身上也添了些新伤,这次他靠着长的力气冲开了围着他的人群。
最后一次爬起来的时候,他一条腿已经落不下去,腰腹有一道大口子,仍然咬着牙一瘸一拐,手里攥着匕首,往孙博陵那边冲。
然后他就倒下了,再也没有起来。
几个人摁着他,让他眼睁睁看着。
那姑娘,那个他会闷闷的说像他娘的姑娘,就在他眼前被糟蹋死了,她娘也死了。
死的都很惨。
有人后来跟我说,郑大山当时被摁在地上的时候,眼珠子都瞪红了,一副吃人的摸样。
其实没人跟我说,但我想应该是这样,他应该流着泪喊着操你妈,放开她!
野狗就是这样,因为一些重要的不重要的东西狂吠。
更别说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野狗,有时候一开始也被人精心照料过,牵挂的东西就更多。
十二
我回去的时候,郑大山还剩了最后一口气。
我就这么看着他,看着我的朋友,我的兄弟,一条野狗躺在地上。
已经有些发黑的血液在他身下积成了小洼。
郑大山跟我说了三句话。
他说赢哥儿,真他妈的疼啊。
他说无中生有的戏法你还没学会。
他说对不住了,说好陪你闯江湖,我自己先歇着去了。
说完他就再也不动了。
那时候我蹲在他旁边,看着他那张憨脸,想骂他傻逼。
可他眼睛没闭上,在我眼前咽气的时候,还微微偏了一下头,我知道那个方向有什么。
那个像他娘的姑娘和她的娘,已经被人很好的收拾起来了。
倒是这个混球很难看。
我的刀自己掉在血洼里,我把沾了血的刀捡起来。
我给这把铁匠铺里的刀起了个名字。
千秋。
郑大山,我们的义气千秋。
郑大山真的是一条野狗,唯一在乎他的娘早就已经死了。
但是现在他是我兄弟,我在乎。
虽然他没有完成陪我成为大侠的约定,虽然他还没还我十二两银子,虽然他还没把欠小花的鸡腿给小花。
他是混球,是野狗,但是是我兄弟。
我也是野狗,野狗是记仇的。
我要咬人。
我在江阳郡蹲了半个月,把孙家的事摸了个底掉。
孙正海,孙家家主,附近方圆百里有名的大人物,都说他一双归云掌毙死无数匪类。
前面我信,后面我不信了。
因为他有个儿子,叫孙博陵。
孙博陵这个人,怎么说呢,畜生披了张人皮。
只要随便一打听,孙博陵做过的腌臜事根本瞒不住,但是他有个好爹。
我要报仇。
不是杀孙博陵,是杀他爹。
十三
孙博陵这种畜生,杀了他反倒便宜他。可只要他爹一死,孙家就完了。
那些被孙正海压着的仇家会找上门,那些被他抢过生意的人会踩一脚,那些捧着他的人会换个新主子。
孙博陵会生不如死。
比杀了他更好。
恰好,似乎也有人打算对孙正海动手,孙正海当年干过什么事,一五一十的写在信纸上摆在我面前。
送信的是个叫季霜序的好看姑娘,脸上一笑,眼睛就眯起来。
和我同姓,但我不在意这个,我名字是师父取的,师父姓季所以我也姓季。
要是郑大山还活着,这时候就要贱兮兮的上去招惹。
但我在意她腰上悬挂的一块玉佩。
我身上也挂着一块一样的,那是师父的遗物,听他说是道观观主的信物,一代传一代传下来的。
按理说是要交给新来的观主,我偷偷藏了起来,想留着当个念想。
下山的时候,新来的好人观主还在嘀咕怎么东西不见了。
笑眯眯的季霜序姑娘送来的信上说,三十年前,孙正海和他师弟刘远山一起闯江湖。有一次孙正海喝多了酒,失手打死一个无辜的人。刘远山替他顶了包,被废掉武功,逐出师门。
孙正海事后对刘远山不闻不问。
刘远山回到老家,娶妻生子,开了家小武馆勉强度日。十年前病死了,留下个儿子,叫刘忠。
刘忠今年二十出头,武功稀松,在江阳郡开间小杂货铺糊口。
这次孙正海过寿,发请帖的时候不知道怎么想的,大概是年纪大了念旧情,想显摆一下自己不忘故人,也给刘忠发了一张。
刘忠收到请帖,苦笑了三天。
他爹替孙正海背了三十年的黑锅,孙正海给张请帖就当还清了?
这是债,我想,刘老板需要人帮他收这笔债。
十四
我找到刘忠的时候,他正躺在杂货铺门口晒太阳。
我说:“刘老板,跟你做笔生意。”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种奇怪的光。
我说:“你有一张请帖,卖给我。十两银子。”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苦。
“你拿去干吗?”他问。
我说:“讨个公道。”
他又愣了。
接着刘忠挠了挠头,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张请帖,递给我。
“十两银子就算了。”他说,“你要是能成,替我问一句,他晚上睡得着吗?”
我接过请帖,揣进怀里。
“我替你去问。”
请帖上写的名字叫刘忠。
从现在起,我就是刘忠。
刘忠这个人,武功稀松,胆小怕事,在江阳郡没什么存在感。没人会注意他。
这正合我意。
我拿着那张请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上面写着:归云掌孙正海,邀刘忠贤侄,于七月初八,至芙蓉楼一叙,共贺五十寿辰。
七月初八还有十天。
我找了间破客栈住下,每天吃最便宜的馒头,喝最寡淡的凉水,把省下来的银子全买了伤药和干粮。
白天我窝在房间里练功。
晚上我溜出去,围着孙家的宅子转,围着芙蓉楼转。
有一回我在芙蓉楼后巷蹲着,听见楼上有人在笑。
笑声很大,很放肆。
我抬头看了一眼。
窗户开着,一个年轻人搂着个姑娘,正在喝酒。
那年轻人穿着绸缎衣裳,脸白得像个死人,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
孙博陵。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手按在刀柄上。
刀很快。
因为我最近睡不着的时候,常常在磨刀。
但我忍住了。
我等得起。
十五
七月初八。
天刚亮我就醒了。
把刀抽出来,又擦了一遍。刀刃雪亮,照得出人影。
这把刀郑大山曾经拿到手里玩过,横砍竖劈了两下之后跟我郑重其事地说是一把宝刀。
我说你懂个屁,就是铁匠铺里连名字都没有的生铁刀。
但今天,它应该是一把宝刀。
我把刀插回鞘里,出门。
街上人很多,卖菜的、挑担的、赶车的,来来往往。我跟在人群里,一步一步往芙蓉楼走。
太阳升起来了,晒的人身上发烫。
有个小孩儿从我身边笑着跑过去,屁股后头跟着一条花色斑驳的小狗,他娘在后面追着,额头冒出了碎汗,喊着让他慢点。
此时的芙蓉楼门口已经清理干净只站着两个人,腰里别着刀。
我走过去,掏出请帖。
其中一个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我一身布衣皱了皱眉,最后还是点点头:“刘公子,请。”
我就这么混进去了。
在我背后两个人在说话。
“不知道又是哪来的穷酸亲戚,趁着孙大爷寿宴过来打秋风。“
“可不是,孙大爷的心还是太善了,不知道有些人啊……啧啧啧!“
“刘公子,谁知道哪来的刘公子?“
“说的是,现在什么阿猫阿狗都是公子了。“
十六
芙蓉楼今天不接待外客。
大堂里摆了十几桌,坐满了人。穿绸衫的、挂玉佩的、端着架子的,一个个推杯换盏,满嘴恭维话。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没人多看我一眼。
刘忠这个人,果然没有存在感。
台上,孙正海还没出来。
台下,有人在议论他。
“孙大侠那双归云掌,当年可是平了只身平了黑风寨的山匪,造福乡里。”
“没错,那一战之后,方圆百里再没山贼敢露头。”
“这才是真正的大侠啊。”
我低着头,听他们说话,一口一口喝茶。
嘁!连茶都是凉的。
面子都装不好还敢叫大侠?
过了一会儿,有人喊了一声:“孙大侠到!”
满堂起立,我也跟着站起来。
孙正海从后堂走出来,穿着一身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冲四周抱拳。
“诸位,诸位,孙某何德何能,劳动诸位大驾……”
满堂都是“孙大侠客气”“孙大侠当得起”“孙大侠寿比南山”。
我看着他。
这个人,就是我想杀的人。
孙博陵跟在后面,还是那身绸缎衣裳,还是那张白得发灰的脸,还是那口黄牙。他跟在孙正海身后,冲众人拱手,笑得像个人。
一直等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孙正海站起来,端起酒杯,声音洪亮:“今日诸位赏脸来给孙某祝寿,孙某感激不尽。孙某在江湖上混了四十年,靠的就是诸位抬爱。来,孙某敬诸位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
我也举杯,抿了一口。
孙正海又说了些场面话,什么江南武林同气连枝,什么今后还要仰仗诸位。
我听着,手按在刀柄上。
虽然茶是凉的,但幸好没有小气到连兵器都不许带进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有人悄悄在他耳边说了什么,最后落在我这边。
“刘忠贤侄,”他笑着说,“你也来了?你爹当年跟我可是过命的交情。来,过来让伯父看看。”
整个大厅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十七
我站起来。
一步步走过去。
走到孙正海面前,我站住了。
他打量着我,眼睛里有一丝奇怪的光。大概是想从我脸上看出刘远山的影子。
我抬头看他。
“孙伯父,”我说,“我爹临终前让我带句话给你。”
他一愣,目光有些警惕。
“什么话?”
我带着笑往前迈了一步。
”他问你晚上睡得着吗?“
千秋出鞘。
刀光从鞘里跃出来的那一刻,整个三楼都安静了。
孙正海的眼睛猛地睁大,身形暴退——
晚了。
刀锋划过他的右手,血飙出来,一根小指落在地上。
晚了。
因为提到刘远山让他有些警惕,这一刀只带走了他一根小指。
孙正海须发怒张,一拳砸向我的胸口。
“砰!”
我倒飞出去,撞翻了桌子,碗碟碎了一地。
他妈的,胸口火辣辣地疼,肋骨断了两根。
我躺在地上,咳出一口血,内脏也受了伤。
但我还是笑了。
我没死,他就杀不了我,他只有这一拳的机会。
孙正海捂着右手,脸色铁青,盯着我。
“你……你不是刘忠!”
我的确不是刘忠,但我感谢刘忠。
如果不是他,我没有这一刀的机会,可能连在孙正海面前狂吠的资格都没有。
这老家伙,拳头还真够劲。
不过他也没机会了。
一旁的孙博陵看着眼前这一切,原本就白的发灰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我们是野狗,但他现在就像一条护主的家犬。
“杀了他!“
脸色煞白的孙博陵叫着,但是孙正海一巴掌扇在自己儿子脸上,孙博陵打了个趔趄,差点栽到地上。
“闭嘴。“
孙正海教训完儿子,又看向我。
“你是谁?我好像不认识你,为什么要冒充刘贤侄来刺杀,跟孙某以前有仇?“
十八
我躺在地上,胸口疼得发木,肋骨断的地方一抽一抽的。
孙正海站在几步开外,手还攥着拳,少了一根小指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他看着我,眼睛里说不清是什么——怒,还是惊,还是都有。
满堂的人都没动。
寿宴办成这样,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动。
我撑着地,坐起来。胸口又涌上一口血,我没咽,吐在旁边。
“你是谁?”
孙正海声音不高,但满堂都听得见。
我抬头看他。
“我叫季赢。”
他眉头皱了皱,没听说过。
“跟孙某有仇?“
“我兄弟死了。“
“死在我孙家手里?”
“对。”
他盯着我,脸上的肉动了动。
“你兄弟是谁?”
我说:“一条野狗,叫郑大山。”
场中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
孙正海也愣了一下,然后皱起了眉头。
“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小黄村,一对母女,给我们倒过两碗水酒。你儿子带人去买酒,看上那姑娘了。姑娘不从,她娘磕头,磕得头都破了。我兄弟听见动静,出去了。”
我顿了顿。
“他没起来。”
场中没人说话。
孙正海看着我,眉头越皱越紧。
“就为这个?”
我说:“就为这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听。
“天底下有这么傻的人?”
我说:“有。”
“就为两碗水酒,把命搭进去?”
我说:“他欠我的包子,一直没还。欠小花的鸡腿,也没还。欠我的十二两银子,更没还。”
孙正海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欠他三条命,但他不欠那对母女的。”
场中有人开始小声说话。
孙正海的脸色变了变,又压下去。
十九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他说,“那也是我儿子的事。你找我做什么?”
我说:“你儿子是你儿子。”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说:“你儿子糟蹋死那姑娘的时候,你在江阳郡喝你的大酒。你儿子打死她娘的时候,你在跟人吹你当年怎么平的黑风寨。我兄弟死的时候——”
我咳了一口血,喘了口气。
“你什么都不知道。”
孙正海的脸抽了一下。
“你什么都不知道,”我说,“但你护了他一辈子。那些被他糟蹋过的姑娘,那些被他打死的人,那些敢吭一声就被你们孙家收拾的人——你什么都不知道。”
场中说话的声音大了些。
有人在说“孙博陵”,有人在说“小黄村”,有人在说“真的假的”。
孙正海的脸越来越难看。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这些,有证据吗?”
我说:“有。”
“在哪?”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可以找出一百个证人,这些人跟我说你儿子是怎么当着一位母亲的面糟蹋她的女儿……“
说到这里,我觉得有些无趣。
“我兄弟死的时候,眼睛没闭上。他躺在那,身下全是血,眼睛看着天。那个方向,是那对母女躺的地方。”
孙正海没说话。
我说:“这就是我的证据。”
场中彻底静了。
静得能听见有人喘气。
孙正海站在那,脸上的肉抖了抖,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就在这时,一道白光从他身后的人群里射出来。
是季霜序。
人群中闪过那个好看姑娘的脸,一闪而过实在是太快了。
不过我看到了她腰间一闪而过的一抹绿,是那块玉佩。
出手也快。
快到我眼睛刚捕捉到,那东西已经扎进孙正海的肩膀。
是一柄柳叶飞刀,
孙正海整个人震了一下,目光转向自己的肩膀,脸上怒气勃发。
身后的人群被突然的变故惊扰乱成一团,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站在原地发愣。
孙正海转过身,抬起手指指向某个方向,但紧接着一个踉跄向前扑倒。
千秋上撩。
一道匹练似的刀光从下而上跃起,电光火石之间众人只来得及惊呼出声。
“嗤啦——!”
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起。
鲜血和内脏的碎片洒了一地,染红了季瀛的脸,也染红了周遭的地板。
千秋,的确是把宝刀。
“记住,我叫季赢,我兄弟叫郑大山。”
孙正海的身体猛地一震,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几乎被剖开的胸膛,眼中最后残留着惊愕、不甘、以及一丝荒谬,然后光芒彻底黯淡下去。
季霜序掠过来,伸手抄起我从窗户一跃而出。
二十
小黄村的边上有三座新坟。
姑娘陪着她娘。
我的兄弟郑大山陪着那个像他娘的姑娘。
我没带香烛黄纸,只有一壶酒。
还有千秋,我们的义气千秋。
我们一起来看一条野狗。
你救过我三条命,我却只能给你报一次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