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地下室里,杨浩明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他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电锯启动、落下、停顿,再启动。电锯声在密闭空间里回荡,迟钝而遥远。
他是 M 大医学院的博士生,今年是最后一年。只要再往前走一步,他就可以申请住院医。他原本会有一个光明的前途:外科训练、主治医师、百万年薪。
他的手善于“切割”。
他切过无数只小白鼠,也处理过更大的实验动物。他甚至常常解剖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尸体,对结构、层次、边界都再熟悉不过。
可现在,当电锯的重量透过手臂传上来,每一下都在提醒他——这不是实验,是碎尸。
他不记得自己吐了多少次。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只剩下反复翻涌的酸水和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惧。
还剩下最后一具尸体,林雪湖。
“你打算怎么处理?”“跟他们一样吗?”
杨浩明坐在地上,背靠着墙,点燃了一支烟。火光在他指间一闪,又迅速暗下去,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
Monica没有立刻回答。
她坐在林雪湖身旁,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她身上。
“我还没想好。”
地下室污浊的空气里只剩下烟味,和一个无法说出口的决定。
过了半晌,杨浩明鼓足勇气,开口问:
“她是怎么死的?”
那个枪响的夜晚,终于被时间带走了。
黎明到来时,太阳依旧升起。两个女孩彼此搀着,慢慢走到二楼的露台。冷空气贴在皮肤上,整座城市还没完全醒来。
“都会过去的。”Monica低声呢喃。
Lydia望着天边一点点亮起的朝霞,轻轻开口:“妈妈说,无论我做过什么,只要呼求主耶稣的名字,他都会给我第二次机会。”
“可我杀了人,永远不会有第二次机会了。”
“不。”Monica转过头,语气异常笃定:“那是正当防卫,不是杀人。”
Lydia凄然一笑,慢慢摇了摇头。
自那个清晨之后,Lydia 再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她整日躺在自己的房间里,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
“Lydia,我不能陪你了。”Monic坐在她的床边:“我今晚必须去打工。等我回来,给你带你最喜欢的煎饺。”
她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又替她把被角掖好:“一切都会过去的。我已经想好办法了。”
然而,Lydia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等到煎饺。
Monica回到家时,房间里安静得出奇。Lydia躺在床上,面色红润了一些,像是沉沉地睡着了。
床头整齐地放着几个空药瓶,还有一只已经见底的伏特加酒瓶。
旁边压着一张折好的纸条,字迹柔美,轻盈。
“Monica,我永远爱你。
替我活下去。”
M城警察撤离班克街的那天夜里,雪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起初只是零星的白点,很快便密了,灯光下翻飞,像一场被刻意掩住的告别。
Monica和杨浩明驾驶着那辆 2002年的白色老福特,车身在夜色里显得笨重而陈旧。车顶用绳索固定着一条小船,随着路面的颠簸轻微晃动,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车灯切开黑暗,前方的路一段一段亮起,又迅速被雪吞没。
他们彼此间没有交谈,只是顺着夜色,朝梦到她湖驶去。
湖面早已封冻。新雪覆盖在冰层上,远远望去,只剩下一整片没有边界的白,天与湖几乎融在了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尽头。
两人把车停在岸边,拖下小船。绳索一松,船底刮过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们合力把小船推向湖中,冰雪被压裂、塌陷。
咔嚓。咔嚓。
声音在空旷的湖面上显得格外清晰,又很快被雪夜吸走。
小船一点点嵌进冰雪里,直至稳住。两人一前一后坐进小船,船身轻轻下沉,停在那层薄薄的雪壳之上。
他俩同时抬起船桨,木柄握在手心里,分外冰冷。
一桨落下去,冰雪被划开,水声从下面涌上来。小船向前移动,在湖面上拖出一条细长而很快消失的痕迹,慢慢滑进那片纯白深处。
“扑通。”
黑色的袋子坠入湖中,水面短暂地鼓起一圈涟漪,又迅速合拢。那点黑影只停留了一瞬,便被冰冷的湖水吞没,向下沉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雪湖~”杨浩明怔怔地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稀薄:“~葬于雪湖。”
他抬起头。
一片雪花恰好落在他的鼻尖上,瞬间融化,只留下微凉的湿意。
他和Monica并肩坐在船里,一同仰望夜空。雪越下越密,纷纷扬扬,落在冰封的湖面上,落在他们的肩头与发梢。天地之间只剩下黑与白的交界,夜空深不见底,没有一颗星。
Monica忽然轻轻哼了起来。
歌声在空旷的湖面上荡起一圈圈回音——
“奇异恩典,何等甘甜,
我罪已得赦免;
前我失丧,今被寻回,
瞎眼今得看见。
许多危险,试炼困苦,
我已安然经过;
靠主恩典,安全不怕,
更引导我归家。”
唱到最后,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泪水终于失控地涌出来,一滴接一滴,顺着脸颊滑落。黑色羽绒服渐渐变得更暗,被雪和泪浸透。
她双手死死扣住船沿,俯身贴近那片无声的湖面,轻声自语,又似重重承诺:
“林雪湖,我替你活下去。”
雪仍在下,湖面重新归于平静。
所有曾经发生过的事,被冰雪一层一层覆盖,沉入湖底,再没有留下任何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