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巍从冷藏柜里拉出陈清颜的遗体,轻轻掀开白布一角,底下露出一张灰败的脸。
“可惜,真的太可惜了。”他摇摇头,叹气说:“我记得这个姑娘,跟你走得挺近。”
林雪湖默不作声,从包里取出两副医用手套,递给许巍一双。自己戴好手套后,走近遗体,把白布单完全掀开——
陈清颜是社会学院公认的“院花”,笑起来很甜美,有点像一位台湾女星。但此刻躺在太平间的她,只能用“破碎”来形容。
高空坠落造成的猛烈冲击使她枕骨区域明显塌陷,以致五官发生轻微的移位,呈现出不对称的扭曲感。
太平间的工作人员显然已经对尸体进行了最基本的处理,擦去她头发、面部和衣服上的泥沙。为了避免血迹扩散,工作人员在无法完整脱下衣物的情况,从侧面将布料从剪开,尽可能保持遗体的整洁。
林雪湖轻轻拨开尸体腿上残余的牛仔布片,看到大腿内侧有一些瘀斑。
“这里的瘀斑不是坠落造成的。”林雪湖表情凝重。
许巍没有反驳。他从口袋里摸出随身携带的强光手电,按下开关。在一束冷白光源的照射下,刚才隐约可见的暗痕变得更加清晰——皮下细碎的毛细血管呈不规则状破裂,像是被什么压迫或抓住后留下的细碎痕迹。
“你说的对。”许巍呼出一口气。
“可以做一些采样吗?”林雪湖问。
“不行。”许巍摇了摇头:“我们没有这个权限。只有公安机关介入,才能申请尸检。严格讲,咱们现在碰她,都算越界。”
林雪湖没再回应,低声说:“把头转过去。”
许巍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林雪湖弯下身,再次拨开陈清颜胸前被剪开的布片,指尖动作轻得像是怕惊醒了她。布片掀起的那一刻,她的表情变得更加深沉。
那是一片清晰可见的咬伤,几乎遍布双乳。大部分痕迹已经从暗红转为深紫,显然,也不是坠落时造成的。
“你清楚这样做的后果吗?”许巍背对着她,压低嗓音。
“清楚。”
“一旦升级成刑事案件,警察会把所有相关的人查个底儿朝天,包括你。”
“手电给我。”林雪湖打断许巍,伸手要过手电。
在强光照射下,她更加看清陈清颜胸前的咬伤,形状不一,齿印交错。
“陈清颜是我学生。”林雪湖凝视着眼前这具冰冷的尸体,举起手机:“我必须这么做。”
“人在二号柜,我去核对一下。你们先等会儿。”老李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紧跟着脚步声由远及近。
许巍和林雪湖对视一眼,都有些愕然。
来不及细想,许巍迅速上前,将白布重新覆上,把尸体推回冷柜里。太平间空空荡荡,他只能硬着头皮,拉住林雪湖的手臂,假装若无其事地朝外走去。
“我都跟你说别来接我了,又迷路了吧。”许巍故意提高声量。
老李跟俩人打了个照面,不由得愣了一下:“咦,许老师,这位是?”
“我太太非说天太晚,要开车来接我,车停在地下二层,结果坐错电梯,拐到这里来了。”许巍挤出个无奈的笑。
“这样啊。”老李一下子听明白了,频频点头:“是那台专门运遗体的电梯吧?怪不得,不熟悉医院的人都容易走岔。材料拿到了吗?”
“拿到了,都在这里。”许巍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又看了一眼林雪湖:“老婆,走吧。”
“这么晚了,还有访客?”林雪湖装作随意一问。
“死者家属。明天要火化了,想最后再来看一眼。”老李叹了口气:“死者是今天上午才送来的,咱们学校的女学生,年纪也不大——”
“明天就火化?”许巍、林雪湖异口同声。
“医院这边程序走得快,又是意外身亡。”老李朝后面看了看,低声说:“再怎么说,这里也不是长久的地儿,早点下葬,也算入土为安了。”
“来的是她家人?”许巍看了林雪湖一眼。
“不是。”老李的声音压得更低:“是她男朋友,听说是哪个副校长的儿子。领导打了招呼,我总得通融一下吧。”
许巍听了,悄悄拽了拽林雪湖的袖子,示意她跟自己往另一侧的通道离开。
“哟,林老师,这么巧?”
一个浑身名牌的年轻人朝他们走了过来。林雪湖认得他——周之凡,陈清颜的现任男友,也是她曾经教过的学生。
周之凡跟林雪湖早就不对付。他大一大二在林雪湖手里挂过两门必修课,重修到大四都没过。院领导亲自给林雪湖打电话,明示暗示,没想到她直接把成绩系统锁了。最后周之凡不得不仓促转到隔壁马克思主义学院,勉强拿到毕业证。
周之凡的目光直直落在林雪湖身上,半是挑衅,半是怀疑。
他身后还有两个同伴,站得不远不近,像是随时准备看戏。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你。”林雪湖冷冷回答。
“您怎么会来这个地方?难道是心里有愧,来送颜颜最后一程?”周之凡凑到近前:“听说遗书已经传到网上了。”
“林老师是陪我取教学样本的。”许巍上前,挡在了二人中间。
“你是?”
“周公子你好。”许巍笑着伸出手:“我是生科院的许巍,替我问周校长好。”
周之凡被他用力握了握手,半晌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位是A大的网红教授许巍。
“你们?”
“她是我太太。”
周之凡见林雪湖身边还有个人,能给她撑腰,不敢特别造次。而以他的性格,不继续羞辱林雪湖几句,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他冷笑了一下,故意说:“听说林老师进了趟派出所,又让警察放了。想想也是。就凭一封遗书,他们总不能随便往你头上扣个罪名,是不是,林老师?”
“警察当然不会随便冤枉一个好人。”林雪湖直视他,眼神锋利:“但也不会轻易放过一个坏人。”
话一说完,她转身就走,干脆利落。
“林老师就这个性格,别介意。”许巍用力拍了拍周之凡的肩膀:“节哀。”
走入地库时,许巍看到林雪湖已经站在他的车旁。她的身影瘦削、安静,在暗夜里显得格外孤单。
他快步上前,按下车锁:“别站着了,快上车。”
林雪湖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第一句话就是:“周之凡想毁尸灭迹。”
许巍发动车子,暖气嘶嘶地涌出,但车厢内的气氛依然冰冷。
“周之凡,周嘉川~”他念叨着,车子滑出车位:“你要动他儿子?”
“他的儿子动不得?”林雪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昏暗街景。
许巍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道路:“就算陈清颜的死因可疑,甚至说,咱们先假设——她生前遭受过某种侵犯,但现在公安已经按照自杀定性了。”
他侧过头,看了林雪湖一眼:“你想刑事立案,在我看来,就是把自己置于险境。”
“我早就应该让清颜报警。”林雪湖声音嘶哑。
“别自责了,跟你没关系。”
“不,是我害了她。我察觉到她可能遭受了侵犯,却想拿这些肮脏的事当筹码,去要挟周嘉川。”
路口突然变灯,许巍紧急踩了一脚刹车。
刹车过猛,他的手机一下子掉到了副驾驶座位的地上。林雪湖捡起来,看到手里的微信提醒一条接一条跳出来,屏幕在昏暗的车厢里不断闪亮。
“出来不到俩小时,‘她’已经给我打了几十个电话了。”许巍听上去十分无奈。
林雪湖点点头,将手机放回原位:“周之凡的事不用你插手。我们说好的,各走各的线,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互相掩护。”
空气再次凝滞了几秒钟。
“遗体明天就要火化了。”林雪湖望向窗外。
玻璃窗隐约映出陈清颜生前的笑容,短暂、明亮,却又一瞬间被夜风吹散。
“怎么,你想去派出所报警?”
“报警没用。这些照片不是合法证据,警察不会立案。”林雪湖抿了抿干裂的唇:“去校内招待所,陈清颜妈妈在那儿。”
“这么多年,我还是看不懂你。”
绿灯亮起,许巍一打方向盘,车子拐了个弯,驶入无边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