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元瑾身穿明黄寝衣盘腿坐于小憩木榻上,她清秀面容被窗棂外的蝉鸣声扰的渐趋苍白。
李奶娘及春风秋雨四个宫女手托大红衮袍跪拜着,赵忠一声轻唤声在帷幔外响起,“皇上,阮司乐求见。”
元瑾有气无力道:“进来。”
春风秋雨四个宫女闻言松下一口气,李奶娘遮在铜色面具下的双眸却杂糅着多种情感。
元瑾抬首望向被掀开的帷幔,一身紫袍的阮凌锡慢悠悠走进,李奶娘在阮凌锡进来之际,取了一件披风遮掩在只穿了寝衣的元瑾身上。
阮凌锡与元瑾错愕地相看一眼,元瑾抬首对李奶娘浅笑一下,挥手令她与春风秋雨下去。
李奶娘从阮凌锡身侧行过,他无意间与她对看一眼,被李奶娘眸子中的坚定震慑住,那是一种欲以命相守的坚定。
阮凌锡心中思忖着李奶娘的身份,在元瑾对面坐下,柔声道:“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你若心中不躁烦,便听不进这蝉鸣声。”
元瑾瞥看他一眼:“今日成亲的又不是你,你当然可以说这些凉丝丝的话语。”
他来日的新娘子要成亲,且成了别的女子的新郎官,这等匪夷所思之事,实在无法令人接受。
阮凌锡神色不似初来那般轻快,蹙眉道:“元瑾,我现在已得了自由。且你要是失踪了,兆泰王定会阻拦我父亲寻你回来。元瑾,若你愿意,我们随时可以离开帝都。”
元瑾伏在玉几上,把脑袋埋在臂弯里,心烦道:“凌锡,你不要再同我说这样的话了。你每每这样讲,我都会想起墨大司马与肃哥哥离开帝都那日的场景。是我害得他们一家流放漠北,我总要寻个由头把他们接回帝都,才能同你离开。”
阮凌锡冷声重复了一遍,“肃哥哥?”他蹙了蹙眉,佯装叹气道:“是为墨家还是为了肃哥哥啊?”
元瑾抬首、托住下巴,看向阮凌锡,嫣红娇小的唇瓣弯起,“大魏国第一美男子是在吃醋吗?”阮凌锡见元瑾面色比他初来时好了许多,便柔声道:“既我认下这个第一,那便再无了他人。”
元瑾唇瓣弯起,垂眸看着面前的玉几。青梅影烛光,玉翠隐蝉鸣,扰人的蝉鸣声也似消匿了般。
阮凌锡见元瑾垂眸之际,烛光下的清秀面容愈加引人心生怜惜之意,他情难自已,隔着一个玉几在元瑾嫣红唇瓣上落下一吻。
一丝冰凉如雪花落唇,元瑾抬眸与阮凌锡四目相对,窘意和害怕涌在面颊上,格外粉嫩可人。
殿外宫女们皆手忙脚乱的用布条缠着蝉,可慌乱之间,哪找得准蝉发声的地方,只得把整只蝉都缠上厚厚的布条。
赵忠看了一眼更漏,小心翼翼地到内寝殿帷幔外,轻声道:“皇上,宇文大司空、郑太傅、何太保,刘太仆、陈右光禄大夫、李中常侍已带人前往大司徒府迎接皇后娘娘,您也该启程前往阊阖门了。”
闻得赵忠阴柔的声音,元瑾狠狠地在玉几上锤了一拳,低声道:“我不想娶你妹妹。”
阮凌锡握住元瑾放于玉几上手,低声回道:“娈童也好,司乐也罢。虚名之下,只有心是不可欺瞒的,不论你遭遇何事,我都会待在皇城中陪着你,直到你可以离开帝都那日。”
无须多言,无须刻骨铭心,于元瑾而言,阮凌锡不顾天下人辱骂的陪伴,是她晦涩帝王生涯的一束光亮。
她目送那束光亮离开寝殿,合上双眸,逼迫自己出声唤了春风秋雨出来为她束缚身子,换上大红衮袍。
朗月未褪,星光斑驳。
茗萼独院内,宫女灵儿透过屋子里的窗棂望看了一眼茗萼紧闭的厢房门。
她心中愈加怀疑络尘究竟是否为阉人了,可赵信河也是阉人啊。临近院子伺候赵信河的宫女名为月儿,只要赵信河夜里不当值,便把月儿折磨得生不如死。
她与月儿每日无什么重的活计,只需打理好自己主子的独院即可。闲暇时,月儿都会给她看身上被赵信河折磨出的伤痕,一道道抓痕、齿痕,触目惊心。更有几次,下身的疼痛令月儿连床榻都下不来。
想想这些有权势的太监,灵儿心中畏惧不已。
灵儿不解,茗萼姑姑乃是太后娘娘的心腹,为何会被络尘这一贱奴所要挟欺辱。可每次络尘离去后,茗萼姑姑的神色却比昨日还要好。
灵儿未经过男女之事,所知都是从月儿那处听来的,听完只吓得她连魂魄都丢了去。现在,不免越发担心起了茗萼姑姑。
正厢房内,只在远处燃了一盏灯烛。
多日来对镜梳妆,只孤芳自赏。茗萼自知早已过了绣面香腮的年岁,如今对络尘,她只盼着他心中能有她半分位置,那样纵使为他舍命,她亦足矣。
可自相帮络尘重获太后恩宠,他便不再来寻她,茗萼方知什么是郎心凉薄。
虽也怨,但当络尘来寻她时,她仍是欢喜的。
茗萼在络尘怀中不让他离去,络尘面上的厌恶飞逝,丹凤眉眼弯起,柔声安慰道:“好了,今日是皇上大婚,我得早早地去为太后梳发髻。”
茗萼起身,双手不停绕着一缕秀发, 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快两个月了,自我助你重新回到太后身侧,你只今日得空来看我。且不知又为了何等重要之事?”
络尘笑道:“日夜思念算不算得重要之事?”
茗萼轻笑一下,面上怒意散去,她重回络尘怀中,痴情道:“你到底什么时候带我离开皇城?眼下太后对你动了真情,怕再拖延下去,你更难以脱身了。”
络尘柔声道:“总要我手中有些权力了,咱们可自由出城时。”
茗萼抬眸看着络尘,因烛光昏暗,她看不清他媚惑容貌上的神情,便带些感伤道:“我是太后的心腹宫女,出城的腰牌有,盘缠亦有。可你真的想同我离开吗?”
络尘丹凤眉眼松下,柔声哄茗萼道:“好了,时辰不早了。我得回长寿宫了,若是你我的事败露,别说离开,怕是今日都活不过去。你也快些起来吧,虽不是你当值,皇上大婚此等大事,太后少不得要找你。” 他说着轻轻推开茗萼,起身穿衣袍。
茗萼用锦被遮掩身子,躺于软木枕之上,怔怔说了句:“横竖圆不了房,不过是走个虚礼而已。”
络尘眸子一亮,他手中动作停了下来,盯着茗萼急问道:“为何圆不了房?”
茗萼回神,翻身背对络尘,惶恐道:“你快些离去罢,等会灵儿该起来了。”
络尘眯着丹凤眉眼把衣袍穿好,这两个老女人一定藏有关于大魏皇帝的秘密。他与她们这么久了,太后那个诡计多端的老女人重要朝事皆避开他,茗萼亦是不相告。
他重新坐回床榻上,轻轻拂过茗萼露在锦被之外的肩膀,手指绕起她的秀发,因心中带些怒意,手上动作重了些。
茗萼有些吃痛,转身看着斜倚在床榻上的络尘道:“你怎么还不走?”
络尘淡淡道:“想再看你一眼,如此离去,我心才安。”
茗萼唇瓣弯起,推搡了络尘一把,“快些回去罢,不然咱们的事便真的败露了。”
络尘弯起嘴角起身,却在转身时化作无声冷笑。他出茗萼厢房之际,正值灵儿出门。
灵儿心中想起了月儿身上的累累伤痕,连忙跳回屋子,猛地关上了门,一颗心直惊吓得乱跳着。
络尘嘴角不自觉弯起,饶有兴趣地看了灵儿的屋子一眼,带着笑意离开了茗萼独院。
长寿宫中,太后坐于妆镜前,细细瞧着铜镜中的自己。眼角处已有细细褶皱,本就平庸的姿色,无了太后华冠与朝袍相衬,愈加平庸了。她绕着秀发的手指显出一根白发,心生惶恐之意,连忙拔了去,重重丢下。
正值络尘掀帷幔进来,她心中惶恐藏匿不去,女子的敏感滋生,语气带些冷厉,“你从何处而来?”
络尘心中一惊,挥手令殿中伺候太后的宫女退下。这两个月来,宫女们皆心知络尘是太后的内宠,故无人敢违逆他的命令,皆对他欠身一礼,退了下去。
络尘回首瞧了一眼稳稳垂落的帷幔,走到妆镜前,拿起妆奁中的桃木梳子,为阮太后轻轻梳着秀发。
阮太后生怕络尘看到她发丝中的银发,慌忙夺了络尘手中的木梳子,冷冷道:“今日是皇上大婚,哀家不可过于花哨,待会让茗萼为哀家梳朝天发髻即可,你先下去罢。”
络尘的手轻轻划过阮太后的面容,俯下身子,目光笃定道:“蘅芜,我想要一个咱们的孩子,女儿也好,儿子也罢。”
阮太后未来得及放回妆奁中的桃木梳子掉落在地,她眸子中带着不敢相信看向络尘,失神地重复了一遍,“你刚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