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尚宫仔细回忆着李奶娘此人,眉眼间蹙起密密的细纹,而后摇了摇头。
“李奶娘是皇上寝宫的人,即使来后宫,也鲜少与尚仪局往来,我与她不过是几面之交,我所知道的也是从旁人那里听来的。起初李奶娘并没有戴如今的铜面具,听说脸上长了吓人的东西,怕吓着皇上,才日日以面纱遮面。皇上两岁时顽劣,打翻了灯盏,烧毁了她大半个面容,她才戴上如今的铜面具。后来皇上长大了,她本该离开皇宫。但她无亲无故,丈夫在孩子未出生时便死了,儿子又一出生即夭折。太后怜悯她,便让她一直伺候在皇上身侧。哎,也是一个可怜的人儿。”
萧渃听得郑尚宫的感叹,心中有些愧疚,李奶娘不离开元瑾的原因他知晓,却无法相告。可元瑾两岁那年,他已七岁,时常伴在父亲身侧进宫,却不曾记得父亲诊治过李奶娘。若是太医院的人出诊必定会有存档,此事只需翻看一下太医院的存档即可。
翊辰寻着儿时的浅薄记忆,终于找到勤政殿。他看了一眼正殿门处的铁衣御前侍卫,嘴角弯起,心中对这些铁衣、铁脑袋的侍卫充满了不屑。
他绕到离元瑾寝殿最近的位置,一跃上了屋脊。他单脚欲飞下屋脊时,却看到下面的御前侍卫所站立的位置恰好摆下龙蛇阵。
此阵聚若飞龙,散若游蛇,是墨凡研习前人兵法自创的阵法,用以阻挡四面八方的偷袭者。翊辰放轻脚步,转身飞上了屋脊,暗自庆幸没有莽撞行事。
他无奈望着勤政殿四周的蛇头、蛇身、蛇尾,虽是父亲的阵法照搬,却没有父亲阵法中的煞气。
“不知这排阵的是何人,竟能把父亲的龙蛇阵排地如此疏而不漏。”
翊辰放轻脚步,再无了来时的轻敌。他想按原路返回碧云宫,伺机而动;可走了两步,腹中唱起了空城计,只得摸索着往御膳房的方向走去。
月光下,姽婳宫石板上的浮尘被残风吹拂,离地径寸便重新落地。因鲜少有人往来,石板上的浮尘厚重,粒粒似银沙轻舞在殿庭中。
两个时辰过去了,薛佩堂周身出了许多红疹,身体发热、整个人陷入了昏迷之症。阮凌锡把他抱到配殿床榻上,一遍遍为他擦拭着额上的汗。
薛佩堂已跟随阮凌锡五六年,虽说是随从,但更像亲人。阮凌锡一想到那碗药本该他喝,心中泛起愧疚,与心疼掺杂着。
元瑾同赵忠来到姽婳宫,宫门大敞着,二人都走进了寝殿,也不见薛佩堂出来阻拦。
元瑾心中发笑,许是这小厮被那日玩语吓破了胆,看到她来姽婳宫便悄悄躲藏了起来。
二人在正殿寻找一番未看到阮凌锡及薛佩堂,元瑾心中有些担忧,莫不是阮凌锡已知晓自己要娶他妹妹,悄悄出了宫去?
赵忠把每个角落细细看了一番,瞧着元瑾失望的面色,小心翼翼道:“皇上,许是阮二公子出宫了。他毕竟是太后的侄子,是阮大司徒的公子,出宫不用得勤政殿恩准。”
窗棂紧关着,月光从竹子打薄成的水晶帘中逸出。竹榻空空,无昔日的风轻云淡之景。元瑾摘下帽子,呆看着阮凌锡平日小憩的竹榻片刻,空空的心任由恐惧蔓延。
她浑身冒出冷意,面容亦蒙上一层寒霜,随手把帽子扔到赵忠手里,同他往殿外走去。刚行至美人树下,二人被出来打水的阮凌锡惊了一跳。
稀薄月光下的翠叶刷了一层银光,映衬着一身白袍又面似寒玉的阮凌锡。他似飞下天的仙灵般,连手中木盆都有些晶莹透亮。元瑾心中一热,不顾一侧的赵忠,立即跑上去紧紧抱住了阮凌锡。
阮凌锡眸光闪过一丝惊诧,手中木盆落地。赵忠双手遮住了眼睛,手中拂尘在不强劲的风中微微飞扬。
片刻,阮凌锡环住怀中的元瑾,轻声问:“是以为我走了吗?”怀中的元瑾点点头,随即声带些微哽咽:“这并不是朕的本意。”
阮凌锡轻笑:“我知道,皇上的心中只有我一人。”
赵忠在旁边听得二人的暧昧话语,一时间惶恐到不知该如何自处。
元瑾平复了心境,从阮凌锡怀中离开,清了清嗓子,对身后的赵忠道:“你去宫门外等着朕。”
赵忠闻言,怯懦应了一声“是”,目带纠结地偷瞄着二人出了宫门。
月光挥洒,凉风徐徐吹拂起二人衣袍,四目相对无言许久。阮凌锡双手执起元瑾的手,声带乞求道:“元瑾,不管阮家对你做了什么,我阮凌锡此生都会用命护你周全。所以,不要记恨阮家,不要让我们之间的阻碍越来越多。”
元瑾颔首:“朕的母后是阮家的女儿,纵使舅父再权欲熏心,朕也不会与阮家人兵戎相对的。”二人唇边皆弯起心有灵犀的笑意。
元瑾跟随阮凌锡进了配殿,床榻上的薛佩堂已经烧到呓语起来。阮凌锡坐在床榻一侧,为他擦着额上汗水。
元瑾冰凉的手覆在他发烫的额头上触了触,急声道:“为何不去请太医?朕让赵忠唤萧渃过来。”
若是太医过来,定会误诊出薛佩堂患有瘟疫之兆;上禀给太后,太后为了皇城中的安定,一定会连夜送薛佩堂出宫。或是杀了薛佩堂,以防后患。
那么,日夜与薛佩堂相处的他,一定避免不了被怀疑已染有瘟疫,太后纵使再想夺皇权,也会先保住她自身的性命。
萧渃此举不过是想他离宫,不再让元瑾背负荒淫皇帝之名。萧渃也说过此药不会害人性命,那他可否自私一些?多珍惜与元瑾相处的时间。
他欺骗元瑾,说太医院已经来人看过,已经开了方子,元瑾便没有去唤赵忠。
阮凌锡坐在床榻上,元瑾依附着他坐在一侧的凳子上,二人十指交握,相对无言,却胜有万语。
窗棂开着,飒飒风声拂过。不觉夜渐长,又似秋风起。
元瑾不知何时睡了过去,迷糊看见耳室的帷幔与珠帘一层层的轻拍过二人身影,又在身后旖旎垂悬。
当阮凌锡把她放在床榻上时,她已有一半清醒,欲睁眼醒来,却有冰凉双唇覆在她额上。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好继续闭眼装睡。
最近一段日子,大臣们为她立后大婚一事,频频上奏。母后曾不止一次在朝堂说过,父皇子嗣稀薄,希望她能多为皇家开枝散叶、绵延子嗣。
她借着傀儡皇帝的外壳,早已能名正言顺地了解男女情爱之事。然而婚期未近,尚没有宫人来教她大婚之夜,她该与皇后做些什么。
故而,她似知晓阮凌锡要做什么,却又似不知。虽然阮凌锡的双唇离开了她额头,但她的心仍擂鼓似的,随着阮凌锡的手触在她面颊上,她的手在身下竹席上空抓了抓。
然而,过了一会儿,阮凌锡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在她身旁坐了下来。她暗自松下一口气,不知自己在紧张什么。
赵忠眼看上朝时辰已到,皇上还是无出配殿之意,不由心中思忖起皇上与阮凌锡的关系。若说皇上真的好龙阳,但他伺候皇上这么多年,也未瞧出端倪来。
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命令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走到门前轻声喊了两声“皇上”。
阮凌锡见元瑾睁眼坐起,握在她手上的力道紧了一紧,柔声道:“元瑾,你我人生虽无根蒂,飘若陌上尘,分散似风流转。但从今日起,你我心意相通。天下虽大,你我只需寸土安身之地。是吗?”
元瑾略思索片刻,诚挚地点了点头。阮凌锡又说:“来日,不论是何人从你手中接过皇权。我们都带着我母亲离开帝都,不再理会这些纷纷扰扰,好吗?”
元瑾颔首,面上带着天真笑意:“你陪朕一同劝母后也离开帝都好不好?虽然她对朕很严厉,但朕看得出,她禁锢在皇城中也不开心。这许多年,为了保住朕的性命,她亦受了不少的委屈。”
阮凌锡一时无言以对,他不想她纯真的心受到一丝尘世玷污。他把她揽入怀中,柔声道:“好,若是太后愿意,咱们便一起离开帝都。”他眸光看向前方,渐渐收紧、蹙起眉眼。
赵忠小心翼翼的声音在配殿正门处再次响起,“皇上,上朝的时辰到了。再不赶回勤政殿,咱们就露馅了。”
元瑾从阮凌锡怀中离开,下了床榻,忽然扯了扯身上的酱色太监衣袍,低声道:“不知何时才能让你看到朕的女子装扮。”她说着轻咬一下唇瓣,声音又低了很多,阮凌锡略忖度片刻,才明白她所言:“朕的女儿装扮并不比宇文绾差。”
阮凌锡紧握住元瑾的手,目光笃定的小声说道:“待我们成亲那日,我定会让你成为大魏国最美的女子。”
轻浅、坚定的话语从元瑾耳畔一晃而过,似阮凌锡往日的嗓音,明明他在自己跟前,这琴音婉转的话语却似从远处飘散而来。
元瑾眸带水光,不确定地问:“你是说,成亲?像朕娶阮灵鸢一样,整个大魏国都会知道我们是夫妻吗?”
阮凌锡蹙眉摇头,元瑾眸光中闪烁的熠熠光辉散去,她有些丧气地垂头,暗暗怪自己自作多情。
“我只是一介无名之辈,我的妻子也是无名之辈,我们成亲又怎么会令大魏国的人皆知晓。你我成亲,自然是天地为媒,你我母亲为证!不知这样成亲,你可愿意下嫁?”
似琴音婉转动人的话语从远处飘进元瑾耳中,她抬首,对上阮凌锡的寒玉面容。
阮凌锡清浅的笑容,令元瑾想起了初见他时的场景。那时他紫衣袂扬,自湖心弹琴泛舟飘向自己。自那时起,他便像雨后初荷,给她晦涩难明的帝王生活带来一丝雨露清新。
她急声道:“我愿意,我愿意!”
阮凌锡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交予元瑾手中:“这玉佩虽不是什么名贵之物,却是我父亲初识我母亲时两情相悦的见证。母亲从小为我戴在身边,亦希望我寻得一个两情相悦的女子执手相守到老。今日,我寻到了,不知那位女子可愿意与我执手相守到老?”
元瑾从阮凌锡手中接过紫白两色丝绦相缠绕的玉佩,灵动双眸含情看向他:“我愿脱下龙袍,舍弃江山,做一无名之辈,只与你执手相守到老!”
阮凌锡含笑为她把玉佩系在腰间,玉本质呈碧色,层次分明,晶莹剔透,极难得的一块美玉。她顺着阮凌锡系玉的手看向自己腰间,慌乱地在腰周围摸了一圈,方想起墨肃遗留的玉佩交给了宫女保管。
阮凌锡疑惑地看向她,她松了一口气,笑着摇了摇头。
迎着晨曦与渐渐隐去的弯月,元瑾与赵忠在宫道上急急跑着。刚到御花园,二人撞上了萧渃。
元瑾拦住欲行礼的萧渃,急声道:“萧院首免礼,朕还要赶去上朝。”说完,重新扯起身上宽大的太监衣袍,快快地跑开了。
借着不太亮的天色,萧渃凝望着元瑾的酱色太监衣袍消失在一片苍翠之中,又回首看向她出来的方向,那里只有几处偏僻的宫殿。而几所宫殿之中,能令元瑾深夜前往的也唯有姽婳宫。
萧渃拎着医药匣子的手一紧,为何元瑾在自己送药去姽婳宫的当晚也去了那里?若非凑巧,那便是阮凌锡用计把元瑾引了过去,可元瑾刚刚对他的态度又不像知道了什么。
进了姽婳宫,萧渃寻着薛佩堂咳嗽的声音进了配殿。
正在照顾薛佩堂的阮凌锡只冷眉瞧了他一眼,便继续垂首为薛佩堂擦汗。
萧渃上前为薛佩堂诊了一会儿脉,又仔细察看一番,然后对身后跟随的一个太医院杂役交代道:“去长寿宫禀告太后娘娘,说姽婳宫的仆人有瘟疫之兆。”
那杂役听得薛佩堂患的是瘟疫,拱手领命后,脚下像生风似的逃离姽婳宫。
阮凌锡看了杂役的举止,嘴角冷弯起,问萧渃:“我的下人何时能痊愈?”
萧渃从袖袍中掏出一个药方交于阮凌锡,温润似玉的面容带些愧疚:“按这方子吃一个月便可痊愈,不会有遗留之症。”
阮凌锡接过药方,面上的冷意化为嘲讽:“萧院首可真是事事缜密!我的仆人要一月方可痊愈,那在下亦要被软禁隔离一月之久。但瘟疫之症拖延一月,我与我的仆人怕是一生都要被他人避之,帝都之中再无人敢接近我们。”
阮凌锡本就是阮府庶子,近身仆人又患了瘟疫,阮夫人一定会借机驱逐阮凌锡母子二人出府,下场凄惨未可知。
听得阮凌锡口中的嘲讽之意,萧渃心中的愧疚更重了许多,他缓缓试探道:“皇上来姽婳宫时,你本可以对她说出实情。你应当知道,她的话,我不会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