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绾眸光看了看院子里正在熬药的炉子及厨房的炊烟,袅袅轻烟升起,飞入层云间。萧渃回首,随即明了,笑道:“帝都第一才女果真名不虚传。
不过是一些小聪明,萧渃这种盛赞让宇文绾羞红了面容。然而她急于知晓阮凌锡的病情,只得红着脸问道:“萧大哥莫要取笑绾儿,阮二公子可有大碍?”
宇文绾的女儿心思一目了然,萧渃温润似玉的面容带些暖意:“绾儿不必担忧,他这病不伤及性命,只需静养一段时间即可。宫中还有事,我先回去了。”有萧渃此话,宇文绾吃了一颗定心丸。她颔首,目送萧渃离去。而后理了理衣裙,才跨门进去。
阮凌锡正在厢房中看元瑾写给自己的信,因那日风雨过大,他亦得了风寒,着实病了一场。
阮重由下人那里得知他病情严重,帝都虽另有名医,却不敢断言他的病情。阮重再次把萧渃派了过来为他诊治,他才有机缘拿到了元瑾的书信。
“凌锡,萧院首说你的病于性命无忧,你且放心在幽澜园修养,莫要为我担忧。你说的话,我皆记在心中,不会与阮大司徒难堪。你要早些养好身体,带我离开帝都。还有,不可私下见宇文绾。你要是敢见她,我就把她纳进宫做最末等的妃子!等咱们离开的时候,我还要告诉她,就是因为你,她才会成为老死在宫中的老太妃。”
黄色宣纸上书着元瑾清秀的字迹,如她的人般,柔弱中带着佯装的强势。处处想要以气势逼人,殊不知褪下那身龙袍,她比任何一个少女都要柔弱惹人怜惜。元瑾的音容笑貌出现在脑海里,阮凌锡冰冷嘴角弯起。
宇文绾立在厢房门口,清风吹起她的白纱衣裙,翩翩起舞,她笑意莹然的双眸映出阮凌锡垂眸看信的淡紫身影。
罗姬立于游廊中,远望着那翠碧为屏所映衬出白色身影。帝都第一才貌双全的女子,她亦是见过。这样的宇文绾,锡儿都不曾动心。不知那令锡儿动心的宫中女子,该是何等姿色?何等才情?
和瑞十六年,春,冰寒未消。
洛华人口骤增,各地郡王的马车辘辘,运载着贺礼及大批物件进帝都。环城河中亦多了一些他国船只,旗帜飘摇。
皇上大婚尚有一段时日,提前而至的郡王与他国使臣令墨凡心生警惕;洛华正是鱼目混珠之际,若稍有差池,皇上安危堪忧。
元瑾在墨凡的陪同下,登上帝都城门,明黄旗帜招展,上面书着硕大的“魏”字。墨凡有力的手指为她指着大魏国的国土,她灵动双眸看着墨凡所指的大魏国江山,实在无法想象墨凡口中提及的统一中原,纵横塞北,是多少土地和城池。
墨凡语重心长地对元瑾讲着大魏国征战中原、建都洛华的历史,讲着她皇祖父与父皇的丰功伟业,情之深切。有一瞬间的恍惚,元瑾想,若父皇还在世,而她是一个真正的太子,当她风华初成要接管魏家江山时,父皇应也是这般欣慰亦带着不放心罢?
她侧首,望着双鬓生华发的墨凡。墨凡未注意到元瑾看自己,依旧目视前方讲着,他铿锵有力的声音与矫健身躯令元瑾心中动容不已。各地郡王不是争土地城池就是争他人封地的金银珠宝,如今大魏国近乎一半的土地、城池都是墨凡在固守;自她登基以来,大魏国所增加的土地城池也皆是墨凡打下的。她不敢想象,若是无了墨凡,皇祖父、父皇辛苦打下的江山是否还能守得住。
想到此,元瑾心中的小女儿情怀生出,她抬手轻轻触摸了一下墨凡发白的双鬓,嫣红娇小的唇瓣启开:“墨大司马,大魏国有你,实在是朕的福气。朕望你身体康健,福寿双全!”
墨凡面容一愣,想起今早女儿墨昭筠撒娇时所说的话:“有这样的大英雄、大将军做父亲,实在是筠儿的福气。筠儿不许父亲老,不许父亲生病,要父亲快些解甲归田,身体康健的一直陪着筠儿!”
“哈哈……好,待父亲解甲归田,父亲就一直陪着筠儿,怕是筠儿到时就要嫌弃父亲这个无用的老头子了。”
墨凡原本肃谨的面容动情地扯动了一下,又立即抑制住自己的情感。虽然他心中对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少年疼爱不已,但面前的少年终究是君,是当今圣上。
墨凡没有显出在墨昭筠跟前的慈爱哄骗,他拱手一礼:“末将终有老去的一日,但末将只要尚存一口气都会为大魏国征战到死!”
寒冬未消去的冷风吹来,墨凡连着咳嗽了几声,原本挺拔的身躯微微弯下。一整个冬日,墨凡皆是疾病缠身。元瑾为他的病情担忧不已,日日派萧渃上门诊脉。
长久以来,墨凡都像是一座屹立不倒的崇山,压在大魏国的国土上,压在元瑾的心中,还令她时不时梦魇。如今,当这座崇山有松塌之势时,元瑾并无想象中那般轻松畅快。
她从身上解下披风,由赵忠为墨凡披上,明黄披风遮住了墨凡身上的黑色朝袍。墨凡挥动臂膀想要拒绝,元瑾上前为他系紧披风带子:“城门风大,咱们回去罢。朕可不想各路郡王及他国使臣在帝都生事时,墨大司马卧在病榻上而不在朕的身边。”
墨凡动容着拱手一礼,“末将誓死守护皇上!”
元瑾颔首,已不似先前那般被因他双拳抱在一块的惊天响声而心生忐忑。不知何时,她已不惧怕那个被墨凡一剑杀死的梦魇。大婚将至,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唯有看到墨凡,她的一颗心才能安稳。
十二道白玉珠旒遮掩了元瑾面容上的轻浅微笑,她双手束在身后,下了城门。虽然墨凡在她转身之后,就立即解下天子披风,还是给迎面而来的阮重瞧见了。
阮重一眼就看到了墨凡身披明黄绣九龙的披风,眸光倏地一紧,对着元瑾语气恶劣道:“皇上当真如此宠爱墨大司马,竟连本大司徒这个国丈都比不得!不日,墨大司马就要身披龙袍了罢!”
元瑾冷眸凛冽地看了一眼神采奕奕的阮重,数十年在帝都养尊处优的他,比同年岁的墨凡要年轻、康健许多,双鬓竟一丝华发不生。
元瑾亦对他冷冽一笑:“大魏国的江山多是墨大司马打下的,朕就是送一半给他又何妨!”
阮重惊愕地看着拂袖上金辇车的元瑾,锦纱华盖垂下,他看不清少年天子的神态。果真如他所想,一旦小皇帝羽翼丰满,他们就不好拿捏了。
当着诸多人的面,他不好跟天子发威,便出手拦住了欲跟随护主的墨凡,冷笑道:“呦,真是不巧,皇上大婚、阮某嫁女赶在了令公子的忌日。墨大司马可要保重,不要悲戚过头伤了身子,为皇上惹晦气。”
墨凡眼眸似雄鹰锐利,他深深地望了阮重一眼。阮重心中有气作祟,此刻不惧他眼神,又做了一个恍然大悟状:“或者,墨大公子根本就没死。只是墨大司马演了一出欺君的假死戏。”
当年墨肃的“棺椁”下葬,曾被人挖掘查看过。墨凡不疑阮家,因为阮家的人是亲眼看着墨肃断气下葬的。阮重应是从那人口中听说,前来试探他。
墨凡轻举一下臂弯上的天子披风,对阮重神秘莫测一笑,道:“皇上大婚,本将军自当与天下人同乐。”
墨凡大步追着元瑾而去,徒留阮重一脸疑惑,不知墨凡所言所行是何意图。但也由不得他停留细想,连忙融入了天子随扈仪仗之中。
上百人的随扈仪仗在帝都街道缓缓行着,绣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的朱红与明黄信幡映衬在仪仗中,曲柄九龙伞与直柄九龙伞亦交映行在仪仗中。
墨家军开道,御前侍卫尾随,墨凡策马护在天子金龙辇一侧,皇上简单出巡的随扈仪仗似巨龙在帝都街巷中伸展着身躯。
帝都百姓皆涌在街道上,想要一睹当今少年天子的容貌。墨家军手拿宝剑,一人紧连着一人,阻挡着涌动的百姓,一身身铁衣联袂似一道道铜墙铁壁,为天子随扈仪仗肃清了道路。
随扈仪仗每行至一处,一处的百姓便跪拜下来,叩首高呼。
“吾皇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万岁!”
“……”
数十里街道绵延,百姓高呼万岁的声响不绝于耳。
元瑾霎时神清气爽,一股天子威严油然而生。她时不时地掀起金辇车上垂落的锦纱华盖,探头瞧着外面的百姓。
百姓中有些身穿波斯、天竺、高车等国服饰的人,直挺挺立在百姓中,行着怪异的礼数。元瑾不免奇怪着,掀帘问墨凡:“帝都何时来了这般多奇怪装束的人?”
墨凡强压着咳嗽道:“禀皇上,向来与我国交好的各国使臣已带着礼物陆续到了,不日各地郡王也会到。”
“咳咳咳……”
原来皇上大婚如此烦琐复杂、兴师动众,竟牵连了大魏国的命脉。元瑾心里嘟囔道:还以为只需把阮灵鸢从大司徒府接到宫中就行了,反正娶进宫也不过是皇后摆设,还得小心翼翼地防着她。
她有些忧心地放下了锦纱华盖,锦纱垂落之际,她看见跪拜人群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又连忙掀起了锦纱华盖。
面纱遮面,紫袍袂扬,紫金玉束冠,也唯有他可倾城惊人却不减英气。阮凌锡抬首与元瑾四目相对,数月未见,二人都清减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