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水泄不通勤政殿
汀州2026-10-19 13:593,101

帷幔掀动,萧渃进来后欲拱手行礼,被元瑾唤住:“免礼,李奶娘可有大碍?”

萧渃抬首,眼前的元瑾斜倚在软木枕上,一腿屈膝,一腿伸展,随意搁置在膝盖上的手胡乱点着,俊秀面容看不出喜怒。

他回禀道:“无大碍,微臣会细心照料李奶娘伤势的。”随即犹豫片刻,又道:“微臣为皇上开一份平心静气的方子罢。”

元瑾愣住,苦笑道:“萧院首真是会开玩笑!朕要大婚了,何须平心静气?”她说着,果真仰首笑起来,晶莹泪珠从眼角悄然落下。

皇上手掌江山,泼墨留香绘疆土。皇后手执金册,翠锦丝线绣画屏。夫妻琴瑟和鸣,携手春日莺嘴啄花红溜,燕尾点波绿皱;夏日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池荷花玉颜羞;秋日殿前落梧桐,相偎听细雨;冬日雪漫漫掩宫门,情绵绵赏红梅。

这些曾在她脑海中浮出的场景,今日皆破碎在阮重手中。若往下深究,只恨她不是真男儿。纵使没有阮重,她也无法与皇后做一对名副其实的真夫妻。

元瑾用指尖拭去泪珠,藏起眼中痛苦才看向萧渃,她不想萧渃再为自己担忧。

“来日皇后的一切,朕便托付给萧院首,切记不可让旁人伤了她的性命。”

萧渃拱手应道“是”,他也未见过阮灵鸢,但阮家大小姐骄横、霸道之名,早已在帝都传开。这样的性子也无妨,后宫中只有她这个皇后与阮太后两位娘娘主子,不会生出娘娘们争宠的事端。但阮重心狠手辣,少不得要再借助阮灵鸢掀起什么风浪。

萧渃凝思瞬间,元瑾指了指他微皱的衣袍,努力像往日般笑着:“如今,萧院首府上也缺一个操持府院家事的女主人,若有适宜的人,萧院首便尽早成婚罢。不要再苦等不值得的人!”

萧渃闻言,脱口而出:“皇上可会对阮凌锡说这样的话?”

元瑾愣住,许久无言以对。

萧渃轻弯起嘴角,第一次用坚定冰冷的语气同元瑾说话:“微臣的家事不由皇上操心……”而下面的话,他却哽咽进了心中,不想他的守护成为元瑾心中的负担。

他心中重复了千次,“此生萧渃的生死早已紧随了一人!生死相守无绝期,地角天涯不回头!”

鎏金瑞兽炉中的沉香静静焚着,丝丝凉风从窗棂吹入,令青烟幻舞。元瑾透过袅袅青烟看着萧渃只片刻间就变幻了多样神色的面容,她手指动了动想抚去他眼下淡淡的乌青。是否因她昨日到萧府,才令他彻夜未眠?

冰寒卷起帷幔,李奶娘手托着一个玉瓷冰碗进来,元瑾把未抬起的手收好在膝盖上,指尖敲打的节奏更快了些。心中暗暗咒骂着自己:魏元瑾,你还真把自己当那荒淫昏君了!

李奶娘把冰碗放在元瑾眼前的玉几案上,元瑾看到她缠着白布的右手,心里充满了愧疚。元瑾起身看了一眼冰碗,里面的冰块已与花蜜融合,色彩缤纷的水果丁混在一处。

她强扯起嘴角对着李奶娘笑了笑,伸手捏起玉勺舀了一些水果丁放进口中。没有夏日的冰碗冰凉,却透着丝丝花香的甜蜜。

李奶娘见元瑾露出笑容,红肿眼眸眯在一处,扯动了一下嫣红唇瓣,福身行礼后离去。

元瑾把玉勺重新放回玉瓷冰碗中,面上的笑意也褪去。她盘腿坐起,看着萧渃无奈道:“以后朕后宫的安危,便尽数托付给萧院首了。亦无须忧虑过甚,你尽全力即可。”

微风起,临近初秋,暑气不再蒸人。萧渃出勤政殿正殿时,迎面清风,微带凉爽。他刚行至配殿门前,便与换好统领衣袍的薛漪澜迎面相行。

薛漪澜审视着萧渃,用手中剑鞘拦住了他去路:“萧院首一向是空手行医治病吗?”彼时,萧渃才记起药匣子落在了李奶娘房中。但勤政殿的宫人侍卫,他全都熟识,不免疑惑地看着薛漪澜道:“你是何人?本院首为何从未见过你?”

薛漪澜双手束在身后,挺直胸脯,冷冷道:“我是新来的御前侍卫统领薛漪澜,也是皇上的近身御前侍卫!”

萧渃眸子一紧,心中不安起来。凭空多出一个御前侍卫统领的职位,不知是不是墨大司马起疑了元瑾的身份。

在门后听见二人对话的李奶娘眼眸一亮,跑到桌子旁拿起笔墨急急书下一行字,焦急地吹了一吹,便揉成团紧握手中。然后,她拎起萧渃的医药匣子出了门去。

她走到萧渃与薛漪澜身侧,对二人躬身一礼,双手托起萧渃的医药匣子递给他。

萧渃伸手接药匣子时,手中多出一个柔软纸团。他与李奶娘红肿的眼眸对视一眼,便拎起医药匣子出了勤政殿宫门。

薛漪澜回首见萧渃消失在宫门处,心中慢慢思索着他与皇上的关系。她双手束在身后,把勤政殿的御前侍卫全部集合在一处,来回踱着步子讲新的规矩与换班时辰。

元瑾透过窗棂听着薛漪澜高亢的声音,怒火中烧,她一脚踢翻了床榻上的玉几案子。赵忠听到声响,立在帷幔处,不得命令也不敢进来,只能忧心地瞧着里面的情况,忽然间听到一声怒吼“墨凡如此与软禁朕有何区别”。

元瑾气冲冲地从内寝殿出来,掀开帷幔时因用力过猛,把帷幔扯了下来。跟在赵忠身侧的小哼子正巧与元瑾撞到一处,惊得他跪拜在地上,身子正好被落下的帷幔包裹住。他来回扯了几次,却越扯越紧,只露出了一个脑袋,跟在大步急走的元瑾身后爬着前行。

“你,还有你,守住勤政殿正殿的东角!”

“你们三个守住……”

元瑾立在廊檐下,看着数十个御前侍卫在薛漪澜的指挥下若游蛇般快速行动,不一会儿,勤政殿各处的门与窗棂附近及紧要的地界皆出现了御前侍卫。

赵忠瞧出了元瑾的意思,便尖起嗓子冲殿庭中大呼道:“大胆薛漪澜,见了皇上还不快行李!”

正在排列阵型的薛漪澜听到赵忠一声呼喊,立即转了身,英姿勃勃地走到玉石阶下,单膝跪下,垂首、拱手道“末将参见皇上!”

元瑾随意坐在赵忠令人搬来的椅子上,脸上怒气未除:“薛漪澜,你把朕的勤政殿当什么地方了!你还以为这是你父亲的夷川军镇么!你要是再敢如此放肆,就滚回到你父亲那里去!”

薛漪澜拱着的双手颤抖一下,声音低沉了些许:“启禀皇上,末将的父亲已经在胡尔战乱时牺牲在战场上了。”

元瑾面上露出尴尬之色,她坐直了身子,灵动双眸带些歉意道:“朕,朕不知道。”随之,无奈地挥了挥手:“你要是不嫌累,就继续折腾罢。”

薛漪澜抬首爽朗道:“皇上不必介怀,对于我们武将来说,战死沙场虽死犹荣。末将不嫌累,保护皇上安危是末将的职责,末将愿用自己的性命护皇上毫发无损!”

薛漪澜诚恳的面容上看不出一丝虚情假意,元瑾长长叹了一口气,墨凡这是给她找了一个什么样的近身侍卫啊!她扯了扯嘴角,苦笑道:“有你这样的侍卫,朕心甚慰!”

元瑾转身回寝殿之际,一脚踏在被帷幔包裹着的小哼子手上,赵忠即刻扶住了她。她正好一腔闷气无处撒,一脚轻轻地踢在了小哼子身上:“连你也拌成妖怪吓朕。”

小哼子粉嫩面容套在明黄帷幔中,无辜地嘟起嘴来俏皮可爱,引得一侧看到他身子蠕动的人都强忍着笑意。

“哈哈……”

身后传来薛漪澜爽朗的笑声,声音依旧干脆利落似寒冬里屋脊上倏地断裂的冰琉璃,清脆中带着震慑人心的凛冽。

元瑾不免回头看了英姿飒爽的薛漪澜一眼,心中忽地生出钦羡。同为女子,何以她能身披铠甲、上阵杀敌,并能为墨凡所认可,而自己却要整日地躲着墨凡。或许墨凡对女子并不存偏见?

一轮夏影转铁衣铮铮,御前侍卫们铿锵有力的脚步声在殿庭中响着。

元瑾胡乱思忖着回了内寝殿,她透过窗棂处看薛漪澜调度有方地指挥着侍卫们排列、练习阵型。再听到薛漪澜高亢有力的声音,元瑾竟因她刚刚那句“末将愿用自己的性命护皇上毫发无损”,而安心不少。

回到太医院,萧渃未理会那些拱手向自己行礼的太医们,直接越过他们,走向了自己独用的屋子。宫中四处遍布阮重、墨凡的眼线,紧紧关上门后,他才敢从袖袍中拿出李奶娘塞给自己纸条。

虽墨迹有些晕开,尚能辨认出上面写着:瘟疫,阮二,离宫。

萧渃即刻懂了,李奶娘是想让自己以瘟疫之名令阮凌锡离开皇宫。他把纸条紧紧握在手中,温润似玉的面容紧蹙着,心中泛起万千思绪。

元瑾如今已对阮凌锡动情,若是被阮重知晓此事,后果不堪设想。可阮太后是元瑾生母,何以会任由阮重接二连三的利用自己的女儿?但眼下阮凌锡不愿离宫的缘由又是什么?是为父兄所筹谋而利用元瑾?还是其他?

萧渃思索再三后,把手中纸条烧成灰烬,而后配了一剂药,出了太医院。

继续阅读:第三十二章 骸骨烟尘吹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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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霜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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