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渃扯着缰绳走在行人稀疏的街巷中,他凌乱的发束虽算不得披襟散发,却落魄似天涯游子。
在这场夺权漩涡中,他与元瑾都只是阮家人手中的棋子,阮家人想要自保,只要摒弃他们这些棋子即可。而他们若是想要保命,须得把那些憎恶之人的命一同保住。大魏国疆土辽阔,他与元瑾不过是两个任人踩踏的蝼蚁而已。
他仰望着暗沉沉的天空,心中悲叹道:“墨肃,不管你是生是死,不管你身在何处。若是想要寻仇,便找我一人罢。此事与元瑾无关,她已拼尽全力在保着墨家了。”
回府之际,门前葳蕤的垂柳中闪过一道人影,待萧渃再去寻时,却是什么都没有。他心中担忧着,莫非是阮太后又不守信,想要带走母亲?
他一口气跑回了宁心斋,借着手中的火褶子,看到母亲安然睡于床榻上,一侧的两个小丫鬟打着盹,一切是如此的静谧美好。
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悄声掩上厢房的门退了出来,整个人瘫软倚在廊柱上。
明日,不,理应是今日了。墨家将要举家迁徙,他儿时时常跟着墨肃去府上玩,墨夫人很和善,没有将军夫人的架子与威严,与他母亲性子最相宜。
自墨肃死后,他与年纪尚小的墨昭筠甚少往来。只为她诊过几次脉,年幼时她便有将军之女的巾帼气质,又有大家闺秀的知书达理。今日,天真烂漫的她便要遭受举家迁徙的磨难。而墨肃呢,若他真的未死,这十余载他去了何处?现今又在何处?
萧渃胸膛中似有一团火钉,赤焰灼烧,铁钉刺骨。他紧握起双手,骨节散出噼啪的脆声。
忽然间,他眸中映入一个身穿天青色衣袍的少年,他起身,不确定地问道:“翊阁主?”
翊辰把他引到药房外,忽然一道剑影划来,不待他手摸向腰间抽软剑,手背已被划出一道轻浅的血印。
翊辰手中的剑从萧渃腰间移向他的咽喉处,星目带着痛色,冷冽道:“为什么要把我假死之死告知给阮家的人!为什么要害我墨家被流放!”
萧渃双眸满是惊诧,不敢相信地道:“你,你是墨肃?”
萧渃面上的惊喜瞬间被内疚淹没,他不知该如何解释,只无力地握着双拳,“你既然知晓此事是我所为,那理应清楚我与我母亲的处境,我不能再让我母亲被阮太后囚禁了。”
翊辰星目带着怒意,“我早已派人守着萧府,就算阮太后的人带走萧老夫人,我也可以救出她。”
萧渃无力地合上双眸,温润似玉的面容带着嘲弄自己的笑意。儿时,墨肃便是三人中为他与元瑾出头的那一个。今时今日,墨肃仍念着二人的情分,暗中保护着他。
而他呢,又做了些什么?萧渃心中渐渐生出对自己的憎恶。
萧渃的沉默令翊辰怒火中烧,他手中剑刃逼近萧渃脖颈,“你与阮太后到底在密谋着什么?元瑾是否也参与其中?”
萧渃立即摇首,“元瑾对这一切并不知情。”
翊辰执剑的手有些松懈,他皱了皱剑眉,问:“你是元瑾的近身太医,你告诉我,元瑾到底是男是女?”
萧渃睁开双眸,直视他,笃定道:“你我三人从小一同长大,一同在御书房读书,一同嬉戏,元瑾又怎会是女子!墨肃,元瑾身患隐疾,此生怕是于子嗣无望,若来日阮大司徒对她痛下毒手,你一定要保她一命。”
翊辰冷笑了一声,“元瑾的命我自会保护,今日我念在儿时的情分上饶你一命。记住,从今以后不要再助纣为孽!我要护送家人前往漠北,若是待我回来,你还在为阮家做事,我一定亲手杀了你。”
他收起手中佩剑,正欲出去时,一眼望到游廊尽头,双目缠着白布的萧老夫人正扶着丫鬟的手缓慢走来。
他心中生出不忍,侧首对萧渃道:“我会派属下保护你和萧老夫人的,阮太后与阮重为夺皇权不择手段,你早晚也会被他们当作棋子铲除,寻个机会带萧老夫人离开帝都罢。”
他从衣襟中掏出一枚印有“翊”字的麒麟阁令牌,打在萧渃胸膛上:“若是有急事,你拿着这枚令牌到迎尘客栈找掌柜的,他会代你联络我。”
说完,翊辰一脚踏在廊柱上,飞身上了屋顶,急急朝将军府赶去。
萧渃盯看着手中的朱砂红令牌,上面的麒麟栩栩如生,看在他眸中似祥瑞之兽。
那个曾经带着他与元瑾闯祸,且愿意独自担下所有责罚的墨肃回来了。
萧渃收好令牌,应着萧老夫人的唤声迎了上去。
帝都上空依旧是灰蒙蒙一片,似笼罩了数层浅灰锦纱。将军府前停了数十辆马车,隔绝了那些观望将军府内发生了何事的闲人。
庭院内人来人往,身着铁衣的官兵从各个厢房中搬运出物件,由李江清点好,再由官兵般出府外装载在马车上。
墨凡书房内清冷幽静,骠骑将军李飞、车骑将军贾震、廷尉张轩、卫尉白显皆紧皱眉眼。
一身常服的墨凡瞧着昔日手下的将领,面上无了以往的肃穆威严,语带轻快道:“纵使无今日这一遭,本将军亦快解甲归田了,你们不必介怀。”
张轩心直口快,“有大司马才有我张轩的今日,我张轩只忠于大司马。如今大司马要去漠北,这个什么破廷尉,爷爷我也不做了。举家迁徙,跟着大司马去漠北。”
墨凡瞧了一眼四十几岁的张轩,无奈地摇了摇头。
李飞与贾震、白显皱眉相看一眼,三人心领神会,李飞沉声道:“大司马,张轩虽然莽撞,但他所言亦是我们心中所想,我们只忠于大司马。我们四人手中兵马加起来有六万之众,再加上大司马的墨家军,拿下帝都不是难事。”
贾震附和道:“大司马为大魏国立下的汗马功劳,我等皆看在眼中,如今惨遭小人陷害,不仅被夺了兵权,竟还要被流放漠北荒芜之地。夫人与尚年幼的大小姐如何受得这份委屈。”
白显点头道:“大司马,当今圣上懦弱无能,这皇位若是您不夺得,阮重与兆泰王亦会争夺。与其落入他二人之手,看着天下百姓生灵涂炭,我等宁愿追随大司马夺得皇权。”
张轩双眸放亮,点头附和道:“我怎么没想到呢!大司马是最适合当皇帝的人了,嘿嘿,这下子我也不用去漠北了。对了,石太尉呢?他手中的兵权可是咱们之间最多的。”
李飞、贾震、白显三人对一根筋的张轩无奈至极,从石然下朝后不与他们一同前往将军府,三人心中皆明了石然已不是墨凡阵营中的人。
纵使是个莽夫,张轩亦是四十几岁的人了,他见其余三人缄默不语,便心中明了,暗暗咒骂着石然是个吃里爬外的小人。
书房内五个武将身上的阳气如钟罩,把屋子外的溟泠昏沉阻挡了去。四人的话语似一个个符咒飘散在屋子里,拿下帝都、夺取皇权,字字沉重无比。
一直沉默不语的墨凡待四人说完,方扫看了一眼四人,沉声道:“若我墨凡从一开始便是觊觎皇权者,你们可还会如此死心追随我?”
四人面面相觑着,哑口无言。
墨凡继续道:“我墨凡手中沾染过无数人的鲜血,却一直光明磊落。若说此生我有什么把柄握在他人手中,那便是十余年前,违逆圣旨,让我儿墨肃假死逃过一劫。”
墨凡顿了顿,眸子中的威严重现,“不论何人觊觎皇位,你们要谨记,咱们所忠于的是当今圣上。你们手中的兵权是拱卫帝都的,不是反叛帝都的。”
墨凡声音低沉,却似敲击在四人耳畔的木鱼,四人起身,对着墨凡拱手道:“末将遵命!”
“遵命?遵的是何人的命?”
阮重戏谑的声响在书房外响起,人未至,声先至,他双手束在身后,慢慢地跨进了门槛。
阮重眉眼间的得意跋扈令李飞、贾震、白显、张轩心中生出怒意,张轩拿起桌子上的茶盏,出手打落在阮重脚下。阮重猛然受惊,对着端坐在主位的墨凡跪拜在地。
墨凡冷声道:“阮大司徒不用对墨某行如此大的拜别之礼,墨某承受不起。”
李飞、贾震、白显虽是四十好几的武将,但无文臣多年研习诗书礼仪的修养,三人隐忍不住笑意,竟跟着张轩“哈哈”大笑起来。
阮重爬起来,眸子带着愤恨盯看了笑声最大的张轩一眼,他袖袍拂去身上尘土,行至墨凡身侧坐下,冷笑道:“如今本大司徒是朝堂重臣,你不过是一介罪臣,何须本大司徒来向你送别。本大司徒是来送你上路的!”
庭院中,树影轻浅的横扫在奔走的官兵脚下。
墨昭筠扶着墨夫人立在庭院中,望着一件件本属于将军府的物件被人胡乱的扔掷在箱子中,贴上封条,搬出将军府。
墨夫人憔悴的面容泪痕纵横,她不在意那些金银玉翠的身外之物,而是悲痛将军府自今日便散了,墨家亦散了。本该十余年前因肃儿之死就散架的将军府,残喘至今,仍是散了。
墨凡矫健的身躯站立在她身侧,她心中得到一丝宽慰,皇上母子并未对墨家赶尽杀绝。夫君在,女儿在,那不知在何处的儿子亦是安然无事的。只要一家人留有性命,流放漠北又有何畏惧的。她擦拭掉面上的泪痕,对墨凡欣然一笑。
阮重紧紧跟随着墨凡,恐他与张轩等人密谋些什么。他斜睨了一眼墨夫人与墨昭筠,唯独不见墨肃。他对墨肃并不熟悉,十余载未曾谋面,无法一眼辨认出这庭院中来回忙着的人中哪个为墨肃。他高声呼道:“不知哪个是墨大公子?可否让阮某一见?”
庭院中的喧闹瞬间静谧下来,将军府的下人们握紧了手中的物件,大公子死了十余载,突然间来了圣旨说大公子没死,自家的主人亦要被抄家、流放;好好的将军府不到半日便七零八散的,下人们心中本就不是滋味,此刻听闻阮重气焰嚣张的在府中生事,皆双眸带怒意盯看着阮重。
一道道火焰般的眸光射向自己,阮重脊背冒出了一阵冷汗,他看向墨凡,“皇上有旨令你交出墨肃,难不成你要再次违逆圣旨吗?”
墨凡未说话,把守在将军府外的官兵拦住了一人,二人的争执声传来。
“这是我家,我为何不能进去?让开!”
庭院中的人顺着一少年的怒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蔚蓝色衣袍的少年被士兵阻挡在将军府外。阮重看了一眼李江,李江合起手上的簿子,小跑到府门处对官兵们交代了几句。
官兵们让开了道路,蔚蓝色衣袍少年跑进庭院中,对着墨凡跪拜下,“都是孩儿连罪了父亲、母亲、妹妹!”
墨凡扶起蔚蓝衣袍少年,“皇上圣旨中并未要我儿的命,今日我墨凡一家戴罪流放漠北,实在是皇恩浩荡。”
阮重仔细瞧着跟前的蔚蓝衣袍少年,虽英气俊朗,却无将军之子的半点威武杀气,实在不像墨凡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