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渃回头,宇文绾自暗处走来,身上天水碧的衣裙被月光倾洒一层银光,越发衬得她貌美惊人。
萧渃收敛情绪,面上显出温润笑意:“绾儿这么晚来找我所为何事?”
宇文绾掂起裙摆,扶就着锦琴的手上了石阶,问萧渃道:“阮大哥今日不在幽澜园,萧大哥明日可要再去?”
萧渃尚不确定明日是否有时间出城,便柔声道:“绾儿可是有物件要我转交?你且先给我,我这几日总要走一趟的。”他这才想起,今日元瑾没有让他转交信件。想必街上匆匆一面,已胜千言万语。
宇文绾面露难色地环顾了一下左右,萧渃想她是有话要说,便伸手请她道:“若不耽搁,绾儿进来喝杯茶罢。”
宇文绾颔首,扶着锦琴的手随着萧渃往待客厅堂走去。不知是春寒料峭,还是萧府鲜少客人来往,待客厅堂虽干净明亮却总透着一股子凄冷。
谢策为二人奉了茶后,候立在萧渃身侧,听候吩咐。萧渃见宇文绾仍无开口之意,便对谢策道:“谢策,你先出去。有事,我再唤你进来。”
谢策应着离去,宇文绾亦对身侧跟随的锦琴道:“锦琴,你也同谢策出去。”
片刻,厅堂只剩了宇文绾与萧渃,她看向萧渃道:“萧大哥这信使,不知要做到何时才能卸任?”
萧渃一愣,温润似玉的面上闪过些不自然,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绾儿明知阮凌锡心中有牵挂之人,为何还不顾他身患瘟疫,伴在身侧数月?”
宇文绾面上露出无奈笑意:“是绾儿愚笨了,萧大哥心甘情愿做信使数月,想必宫中那位在萧大哥心中也早已根深蒂固。”
萧渃饮茶不语,宇文绾的心思,他从去岁第一次在幽澜园碰到她便已知晓。冰雪聪明如她,岂能不知阮凌锡已心仪她人。
他无法劝她死心离去,感情的事,纵使可以劝得住,深陷其中的人也是不想被劝住的。
正如他宁愿一生当元瑾与阮凌锡的信使,亦不想减去对元瑾的一丝感情。
从小相识的二人,竟有了相同的愁绪。
宇文绾望向萧渃道:“绾儿不知阮大哥心中记挂的是宫中何人,可是数月过去,阮大哥不求助于阮大司徒,想来是阮大司徒绝不会同意的人。”
她说着,看向坐在主位的萧渃,想从这个与自己同病相怜人的眸子中寻得一丝鼓舞:“皇上大婚,宫中的宫人皆归了我父亲调度。”她因心中想起父亲近些日子为仕途不顺生出的白发,不免叹息道:“说来亦遭人讥讽,我父亲乃三公之臣大司空,如今只能做这些内侍官才做的差事。想萧府与大司空府曾经也是响当当的名门士族,转眼间便垂败成如此模样。”
同样家门冷落的萧渃迎住她眸光:“你的意思是要借机偷助那女子出宫,成全她与阮凌锡?”
宇文绾合眸,慢慢地点了下头。
厅堂外,春风吹动枝条,生出飒飒之音。萧渃心中不免生出感叹,春日枯树发新芽,树与叶聚散有常,年年希望皆在。而他对元瑾、宇文绾对阮凌锡的感情只能处于凛凛寒冬。
一入相思门,方知相思味。终是心中痛到无法言表,萧渃仍是不肯放下那痛楚的源头。
他起身,走向宇文绾,用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宽慰道:“阮二公子心中牵挂之人,不是你我退让便可成全他们二人的,你父亲亦是相帮不了。”
宇文绾不解道:“皇上还未大婚,宫中无妃嫔,宫女又是到了年龄便可出宫。纵然是女官,趁这时机只说暴病死了,想来也无妨。莫非,阮大哥心中牵挂之人是皇上所中意的?”
不是皇上所中意的,而是皇上本人。
萧渃不知该如何解释,便顺着宇文绾的猜测,点了点头。
宇文绾握紧了手中帕子,整个人虚弱地靠在椅子扶手上;情意梦幽幽,君愁我亦愁,为何她宇文绾要成全一双人都如此艰难?
萧府所在的街巷有几处府院是六川军镇官员在帝都的旧府邸,因那些官员家眷长年不在帝都,故府门前很少挂灯笼。街巷中只有稀薄月光,萧渃不放心宇文绾主仆二人,又为着宇文绾的清白名声,便只送了二人至喧闹街巷。
独月高悬,月色浅薄,萧渃心事重重回府之际,撞到一个匆匆低头走路的人。夜幕下,那人披着黑色披风,连脑袋也遮掩住了。但相撞之时,那人露出一抹酱色太监衣袍,萧渃回神后,立即回首望了一眼,披风下那人脑袋高耸,似带着太监高帽。
现下帝都中有早到的郡王与他国使臣,正是细作浮现之时;萧渃眸光一紧,便悄声跟在那人身后。转过这条寂静漆黑的街巷,便是府灯高悬的一条街巷。
萧渃小心地紧随其后,见那人走向了右光禄大夫陈赦的府邸。进府门之际,那人摘下了脑袋上的披风,一张媚惑面容一闪进了府门。
萧渃不知此人姓名,只知他是陈赦送进皇城中那十几个娈童中唯一幸存的。后来成了太后身侧的太监,萧渃亦鲜少与他碰面。
见此人去的是陈赦府上,萧渃放心不少。自墨凡回帝都后,陈赦这个靠进献娈童得到的右光禄大夫,早已有名无实。
现在的陈赦与宇文相拓无异,不过是空有其尊名,毫无光禄大夫实权。那娈童是陈赦的人,陈赦左右不过是要借他伺候太后之便,好攀附太后。然而有墨大司马坐镇帝都,大权怎会再落入陈赦这种人手上。
萧渃担心络尘是他国细作,便远远躲着,想看看络尘从陈府出来还会不会去他处。
听闻有宫里来的公公,陈赦从后院书房匆匆赶去陈府待客厅堂。他一身黑色常服在精美的院落里穿梭着,希贵树木枝丫错落,沥青府道平摊无尘,这些早已越礼了右光禄大夫的府院规制。
陈赦一路上思忖着来访者何人,无心观赏月撒枝丫错落在沥青府道上的美景。以前官位低,他不曾知晓朝堂之事,听旁人传皇上不过是阮家人手中的一个傀儡。他心中不屑着,皇上终归是天子,如何能容忍大权旁落许久。
后来凭着十几个娈童,他官居右光禄大夫、位列文臣八公,正值墨凡远征塞北、阮家短暂败落之际。他以为只要紧紧依靠着皇上这棵大树,升官加爵指日可待。如今,他在朝堂虽不足一年,却也明白,当今皇上真真不过一个傀儡皇帝,手中毫无实权。
阮重费尽心思的佯装惨落,不过是为了获得天下人的垂悯,好为以后夺取魏家江山作铺垫。
陈赦思忖着,脚步已经跨进待客厅堂。一个戴着太监帽的人背对他立于厅堂中,陈赦瞧不出是何人,便拱手道:“不知公公是?”
当此公公转身,一张媚惑面容出现在陈赦眼中,令他吃惊不已。当时他被排挤时,曾想过找络尘。可他最初挑选上络尘时,除了因络尘容貌出众,还因络尘聪明机警。故络尘虽身份有疑,他也选中了络尘。
能在墨凡剑下存活,又得时机伺候在太后身侧。陈赦知此人定然心机颇深,若无十足把握,他不敢去招惹太后身侧的人。他无知得意之时,可没少给阮重父子脸色看,怕一个不小心,太后找到他错处,连右光禄大夫的尊名也丢了。
陈赦大步跨向主位坐稳,他抬手虚晃一下,示意络尘坐在自己身侧,随后恭谨道:“不知络公公今日到访,所为何事?”
络尘媚惑面容上逝去一抹笑意,“小人是陈大人送进宫去,才得以伺候在太后身侧,大人对小人之恩如同再生父母,小人自要登门拜谢。”
陈赦眯起眼眸,审视着络尘:“当日挑选你入宫,本大人不过也是为了自己的前途,络公公不必放在心上。”
络尘见陈赦防着自己,不免轻笑出了声,“大魏国国君年少且软弱无能,朝堂之中武有墨凡,文有阮重;陈大人空有忠心,何时才能站稳脚跟?想必朝堂上的事,陈大人比小人看得透彻,阮家取代魏家指日可待。陈大人有把握阮大司徒会摒弃前嫌,重用陈大人吗?若阮重无法取而代之,墨凡也容不下陈大人罢?现在只待陈大人行差踏错,墨凡就可对陈大人发难。”
字字正中陈赦心中所想,他日前不明朝堂形势,多次得罪阮重。阮重那人又素来记仇且心狠手辣,若是阮家夺取了皇权,阮重定会拿他开刀,杀鸡儆猴以震朝纲。
墨凡亦在派人暗中盯着他,他是小皇帝提拔上来的。墨凡不好在朝堂上损了小皇帝的颜面,现在只等他犯错,就可找个由头开罪于他。
想到此,陈赦不免紧盯着络尘审视了起来。
络尘垂首饮茶,慢慢等着陈赦的答案。陈赦是聪明人,眼下皇上大婚将至,帝都势必会有一场见不得日光的暗涌混战。若趁此时向新主表明忠心,来日成为股肱之臣便指日可待。
挣扎许久,陈赦拱手问道:“敢问下官的新主上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