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的六月初一,是曲天川的生辰,也是曲天川母亲的忌日,禾城是曲天川母亲的故乡,曲青峰辞官后就带着曲天川来了禾城将他母亲的灵位供于普安寺,所以每年的这个时候,曲天川和曲青峰要去普安寺。
曲青峰很少在曲天川面前提前他的母亲,小时候曲天川总喜欢拉着曲青峰问:“爹爹,我娘亲呢?”
“为什么秦贺月有娘亲,我没有啊?”
“爹爹,我娘亲去哪里了啊?”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曲青峰的悲伤,只觉得曲青峰奇怪得很,什么也不愿意告诉他。后来大一点了,他也不问了,每年乖乖跟着曲青峰去普安寺。
再后来叶轻舟来了,八岁那年,他听着叶轻舟讲他的娘亲,那个埋在心底深处很久很久的疑问似藤木疯长一般缠绕着他,他又去问曲青峰了。
曲青峰还是不愿意告诉他,曲天川这回倒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就乖乖的不问了。
“为什么每次问你你都不说?!是我不配知道我娘还是你打从心底就怨恨我?!”
曲青峰终于抬头,面露厉色。
曲天川这么多年来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一个念头迸发出来,就怎么也收不住了。
“是不是因为我一出生我娘就死了,你觉得是我害死了我娘,所以在你心目中,我就是杀死我娘的凶手,所以你不愿意对一个杀人凶手说起他害得人?”曲天川说完就那么瞪着曲青峰,等着他的回答。
曲青峰气的不行,扬手就是一巴掌,然而打下去后他就后悔了。
曲天川虽然被曲青峰打的不少,但打耳光还是第一次,曲天川还保持着刚刚那副姿态,眼眶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曲青峰表情有一丝松动,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曲天川却丢下一句,“我讨厌你!”就跑了。
曲青峰看着自己的手掌,幽幽的叹了口气。
然而到了晚上,管家突然跑来跟曲青峰说找不到曲天川了,曲青峰才真正着急起来。
大半夜的,曲青峰提着灯笼到处找,总算在普安寺找到了曲天川。
曲天川看到曲青峰还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几步,警惕的看着他,“你来干什么?”
曲青峰看了眼摆台,上面是曲天川母亲,他的夫人的灵位,曲青峰终是心软了,他叹了口气,走过去,摸了摸曲天川的脸,问:“疼不疼?”
只一句问,曲天川又红了眼眶,第一次在曲青峰面前哭了出来,眼泪大滴大滴的砸在曲青峰手背上,曲青峰拍了拍曲天川的背,“男子汉大丈夫,不用动不动就哭,但是……这一次是我不对,你哭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曲天川嘴一撅,哭的更凶了。
曲青峰看着灵位,手一下一下的拍着曲天川的背,褪去了平日的严厉,眸中难得的带上了几分柔情。
“我不告诉你关于你娘的事是因为你娘啊,她是敌国公主啊……是她不让我告诉你的,她说你知道了对你不好……”
曲天川停下了哭泣,抬头看着曲青峰,脸上就写着四个大字:是真的吗?
曲青峰揉了揉曲天川的头,笑了笑,继续道:“你娘啊,从小不受宠,后来更是被敌国的君主送去京都做间谍,我也是偶然和你娘亲认识的……”
明月之下,少女红衣烈烈,满头青丝仅用了一根发带束起来,在夜风中飘扬着,曲青峰从廊下经过,就一眼,就记住了这个姑娘。
“她叫雪亭,洛雪亭,那才是她的真名,可在人前,她叫薛婷,她是个热烈的人,一次任务,敌国的君主让她在宫宴献舞时刺杀陛下,我看出来她手上带着的利刃,于是我截下了她,我又向陛下求娶了她。”
——
十里红妆,少女总算束了发髻,繁复的喜袍并着华丽的金钗首饰,掀开盖头来,洛雪亭娇羞的笑着,手却握着簪子,尖的那端刺向他,曲青峰躲开了,笑着对洛雪亭说:“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但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娘子了,是将军夫人。”
曲青峰待洛雪亭很好,一个铁血铮铮的汉子,从来说一不二的人,会愿意花一早上的时间,为洛雪亭画眉,洛雪亭怕黑怕打雷不肯睡,大雨的夜里,曲青峰就点着灯捧着话本给洛雪亭念,会在大雪纷飞时,带着洛雪亭去赏梅。
可他后来才知道,洛雪亭的真实身份,他想保护洛雪亭,便向皇帝提出去驻守边关。可他不知道的是,洛雪亭从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什么刺杀皇帝,而是刺杀他。
可一日日的陪伴,洛雪亭终究下不了手。他们有了孩子,曲青峰高兴的不行,边关苦寒,洛雪亭害喜,又吃不下什么东西,堂堂大将军,曲青峰亲自下厨,变着花样的给洛雪亭做各种好吃的。
洛雪亭的肚子一天天打了起来,这件事被敌国的君主知道了,他威胁洛雪亭,尽快动手,不然就杀了洛雪亭的弟弟,洛雪亭心中纠结忧愁得很,身子也一天天差了下去,曲青峰担心得很,可又无能为力。
生产那夜,曲青峰听着产房里撕心裂肺的哭喊,他一个大老爷们急红了眼,不管不顾的冲了进去,他要陪着洛雪亭。
洛雪亭平安生产,曲青峰抱着她和孩子,两人商量着要给孩子取什么名字。
“我看啊,就叫常胜好了,日后子承父业,做个常胜将军。”
洛雪亭笑了,“哪有你这样的,这个名字不好听,我们的孩子是上天的恩赐,我希望他做一颗耀眼的星子,不,星子也不够,要做银河,天川,天川怎样?曲天川?”
“好,就叫曲天川。”
本来温馨的画面却被刺客打破了,那是敌国君主派来刺杀曲青峰的,洛雪亭替曲青峰挡了那一剑,最后倒在了他怀里。
曲青峰后来找到洛雪亭留下的信,知道了事情的始末,信的末尾,是洛雪亭对曲青峰的歉意:青峰,雪亭此生遇你不悔,那一晚你掀开我的盖头,告诉我以后我就是你的娘子,或许从那一刻开始,我就真的喜欢上你了,抱歉,你待我那样好,我却只能欺骗你……青峰,望君此生锦绣前程,喜乐安康,勿念雪亭。”
“所以啊,我才是那个害死你娘的人,不是你。”曲青峰眼角有些湿润。
曲天川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抬手抱住了曲青峰,轻轻叫了声:“爹……”
铁马将军被这一声“爹”触动了,眼角悄然滑下一滴泪。
青峰遇雪亭,幸得君识卿。
——
曲天川给他娘上完香后就出了房间,他知道的,曲青峰还要和他娘说会话,他就不在旁边打扰了。
曲天川有些无聊,想着普安寺后山的桃树该结果了,就去了后山。
一颗颗桃子挂在枝丫上,碧绿的叶子夹杂着粉嫩嫩的果实,散发着甜甜的清香,曲天川随手摘下一颗,胡乱在身上擦了擦,一口咬下去,甜香在齿间蔓延,他忽的想到了昨晚的那个吻,好像比这桃子甜多了。
大概喜欢一个人就是从看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了吧,曲天川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个午后,小泥人对他一笑,漫山桃花开。
普安寺的桃花早谢了,都接了果了,曲天川却很郁闷,他的桃花什么时候才能结果啊?
“少爷!走了!”小四找到曲天川的时候就看到曲天川捧着个啃了一半的桃子发呆,他总觉得,从曲天川受伤以来,整个人就奇奇怪怪的。
曲天川又摘了几个桃子,让小四捧着,最后挑了一个最大的自己拿着,最大的他要拿回去给叶轻舟。
然而等他回了府,等到太阳下山,也不见叶轻舟人影,曲天川等累了,靠着廊柱睡着了,手里还捧着要给叶轻舟的桃子。
——
叶轻舟回来时,在银河轩外面犹豫了一下,缓了好一会才进去,看到睡着的曲天川,叶轻舟放下心来。
曲天川睡着了,手一松,桃子滚下台阶,叶轻舟看着那颗桃子,想了想,还是将手里的东西轻轻放在曲天川旁边,就回了房间,将门关上。
曲天川醒来,有些懊恼,自己怎么就睡着了呢?!
手里的桃子滚到了台阶下,曲天川弯腰去捡,抬头时才发现他旁边放着一包油纸包好的东西,曲天川打开来,是一盒绿豆糕,下意识就往叶轻舟房间看去,房门紧闭,可里面亮着一盏灯,曲天川就放下心来了。
曲天川合上油纸包,走到房间门口,轻轻敲了敲门,“轻舟,你在吗?”
过了好一会,里面才传来一声:“在。”
曲天川又问:“我能进来吗?”
叶轻舟想了想,“好。”
曲天川推门进去,看见叶轻舟时嘴角不由自主的上扬,他已经一天没看到叶轻舟了,却好像好久好久没看到他一样。
“轻舟,你今天去哪了啊?”
叶轻舟垂下眼睑,不敢看曲天川,一看曲天川他就想起昨晚的事,“我先去书局了,回来的时候路过福安堂,就买了一些绿豆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