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青峰对着那个小泥人招招手,示意他走近一点,一向对着曲天川吼吼的汉子居然放柔了声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爹娘可安在?原来是哪里人?怎么来的禾城?”
小泥人:“我叫叶轻舟,爹娘……南边发大水……桑城被淹了……爹娘被冲走了……我是一路跟着那些难民……才来到禾城的……”
曲天川看小泥人说着就哭了出来,想也没想,当即捏着袖子就往人眼角擦去。
等擦完才发现,自己今天穿的是一身新衣裳,懊恼可惜之余又忍不住捏着另一个袖子去擦。
“谢谢公子……”
曲青峰拍了拍叶轻舟的头,“好了好了,好孩子,以后你就跟着天川,天川若是欺负你,尽管来找我!”
曲天川听着这话不乐意了,扯着嗓子就嚎:“爹!我才是……!”
“你闭嘴,昨日夫子说你还没背到《论语》,还不快回去背!”
曲青峰一句话就把曲天川剩下的话堵的死死的。
曲天川拉起叶轻舟的手就往外走,全然不听后面曲青峰的爱的教诲。
曲天川住的院子是府中最大的院子,叫银河轩。本来是叫凌霄轩的,后来曲天川上学堂后,不知从哪听得银河就是天川,便将这小院的名字给改了。
“少爷,我先带他下去洗洗吧。”小四主动揽了活。
“去吧去吧,我回去背《论语》!”曲天川不耐烦的往前冲,一脚就踢翻了一盆花,然后又踢歪了一株富贵竹。
叶轻舟看了小四一眼,小四干笑两声,“那个,轻舟啊,我们家少爷不坏的,就是脾气爆了点……”
叶轻舟乖乖的点头,“那个,你叫什么啊?”
小四笑的憨厚,摸着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我就叫小四……不像你的名字那么好听。”
“小四哥哥,我以后可能会经常麻烦你,我不太了解少爷……”
“没事的,我先带你去洗漱。”
小四带着洗漱完的叶轻舟走进书房,果不其然,他家少爷说着要背书,其实就是窝在榻上打瞌睡,一本《论语》摊开来挡住脸,面前一堆纸,歪七扭八的画着些鬼画符。
“少爷,醒醒了!”小四轻轻拿下挡在曲天川脸上的书。
曲天川不耐的皱了皱眉,微微睁开眼,入目是一张白白净净的脸,眉清目华,唇色是那种桃花色,陪着一双潋滟水光的桃花眼。
曲天川揉了揉眼睛,确定这不是幻觉后,问:“你是谁?”
叶轻舟一怔,对着曲天川笑了一下。
好家伙,曲天川好像看到了漫山的桃花一瞬间齐齐绽放。
“我叫叶轻舟,刚刚前厅那个……”
“轻舟啊……很好听的名字,来,我写给你看!”
曲天川难得这么想写字,当即就提笔蘸墨。
可以说这是他八年来写的最认真的三个字了,虽然写的很丑……
果然叶轻舟皱了皱他那秀气的眉,犹豫了一下,在曲天川充满期待的眼神中终于下定决心,一把抢过曲天川手上的笔,重新铺了张干净的纸,认真的在纸上写下曲天川的名字,然后在下面写上自己的名字。
曲天川微微偏头,偏巧了,午后的阳光透过轩窗就那么柔柔的打在叶轻舟的侧脸上,小巧的鼻头上有细细的绒毛,长长的睫毛接着这午后的阳光,轻颤着,扑闪着。
曲天川都要看呆了,他看中叶轻舟只是因为他那一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当时就觉得,这肯定是个绝代佳人。
现在看来,他很有眼光嘛!
“少爷,虽然你写的很……认真,但练字不能心浮气躁,要沉下心来,一笔一划,细细去感受这字的走向……少爷?”叶轻舟偏头,正对上曲天川炽热的目光,突然脸一红。
曲天川看着叶轻舟脸上那坨红霞,清咳一声,“啊!我知道了……等等哈,你会写字?”
叶轻舟点头。
“那你也识字喏?”
叶轻舟点头。
“你原来不是穷人家的孩子啊……”
叶轻舟点头,“我爹是镇上的教书先生,从小就教我念书识字的,要不是这次洪灾,他也不会……”
“别伤心了,以后少爷我罩你!”
曲天川抬起叶轻舟的手,这手上没有什么茧,捏起来软软的。
也是,这样好看的桃花眼,这样清秀的字也不是平常人家能有的。
回归正题,曲天川看着那字,又看看自己的字,突然有些羞愧。
“曲天川……叶轻舟……轻舟,你知道什么是天川吗?”曲天川看着那两个排在一起的名字,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天上的河流?”
曲天川咧嘴一笑,“是银河啦!你进小院的时候没看到吗?银河轩,一眼就知道是我住的地方!一叶轻舟,一川银河,轻舟可不就要浮于银河之上?”
“少爷你这话说的……也有理……”叶轻舟扯了扯嘴角,牵强的笑着。
曲天川是越看叶轻舟越觉得顺眼,他现在好想去给秦贺月炫耀一下。
看看,小爷现在也有一个这么好看的书童了!
秦贺月,曲天川的狐朋狗友,住他们家对门,从小一起爬树,钻狗洞,逃学,放爆竹吓鸡……
总之就是,只要这两人凑在一起,就会开始琢磨各种坏点子,旁人都要退避三舍。
——
应曲天川的要求,叶轻舟的房间安排在了他房间旁边。
小四可怜巴巴的看着曲天川,“少爷,那个房间,你都不给我住的……”
曲天川丢去一个嫌弃的眼神,“你瞅瞅你自己那样,我怕我一大早起来,第一眼看到的人是你,那我一整天的心情都不会很好。”
小四委屈巴巴的跑了。
留下曲天川和叶轻舟两人干瞪眼。
“去睡吧,明早跟我一起去学堂,”曲天川推开房门,刚进去又探了个头出来,补充道:“记得早些来叫我,我要赖床的。”
叶轻舟愣愣的点头,这个少爷,总是做一些出乎他意料的事。
明明这样的高门大户,家门中的子弟应当是循规蹈矩,公瑾克礼的,偏偏曲天川像个二流子一样。
叶轻舟躺在床上,这是他从洪灾以来第一次睡在这么温暖柔软的床上。
闭上眼,多日的疲惫让他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