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舒绣章笑笑,“其实吧,我以前也讨厌你,明明他是我哥,却对你那么好,后来大一点了,便以为是因为我娘的缘故,其实我也不是要跟他争什么盟主之位,我知道的,我做的不如他好,但那时也不知道哥对我根本就没那些心思……我也才知道,我娘一直都觉得自己对哥亏欠良多,可她那些传言和误会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解开的。不过我也没想到,哥和你真的……在一起了。”
倪凤姿总觉得这话听着不太对劲,“你什么意思?”
哥舒绣章:“倪叔叔他们知道吗?”
“知道啊,怎么了?”
“他们没有说什么吗?”
“就说我们是一家人啊,怎么,你有什么意见?”倪凤姿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浑身上下的毛都竖了起来,看向哥舒绣章的眼神中都带了几分敌意。
哥舒绣章无奈的笑着,摆摆手,“这是哥自己的事,我只是没想到倪叔叔他们会同意。”
倪凤姿抱着手臂,扬了扬下巴,“嗯哼,你以为我爹娘是那般不通情理的人吗,再说了,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同他定了娃娃亲的!”
哥舒玉章在外面听着倪凤姿得意的语调忍不住弯了嘴角,敲了敲马车壁,倪凤姿马上探出头来,冲哥舒玉章笑的灿烂,“怎么,这就想我了?”
哥舒玉章下意识的抬手想捏捏倪凤姿的脸,在快要摸到的时候又停了下来,转而撩了撩车帘,“客栈到了,下车吧。”
倪凤姿一直笑着,可在哥舒玉章停手的时候眼底还是划过了一丝落寞。
下了马车,两人虽然挨得近,可中间那点缝隙却像是隔着深深的沟壑一样。
吃过饭,哥舒玉章问倪凤姿,“等会是要休息还是想出去走走啊?我听说这边有一个湖,湖边张满了芦苇,还挺美的,要去看看吗?”
“当然要!”两人起身,倪凤姿下意识的伸手想去够哥舒玉章的手臂,哥舒玉章往旁边退了一步,倪凤姿的手便停在了半空,良久才放下手,低头轻声说了句,“其实我不怕疼的……”
说完最后一个音节,一滴泪落在哥舒玉章伸过来的手掌心里,凉意顺着手掌透进哥舒玉章的心里。
那一刻,哥舒玉章差点就伸手去抱他了,他什么都不想管了,痛死也好,可他不能,他也想过,他是宣邺啊,他是滔桀啊,他们死了马上就会在冥府见面的,可他想着倪凤姿这一世是那么圆满,是那么幸福,这都是滔桀没有的,他不忍心去破坏这份美好,想让他多停留一会。
最后哥舒玉章收起手掌,那滴泪湿润了他的掌心,“可是我怕你疼。”你再等等,很快我就能抱你了。
倪凤姿抹了把眼泪,再抬起头来已换上了灿烂的笑脸,“走吧,我还没看过大片大片的芦苇呢,那边可不可以划船啊?我还没坐过船呢?你说我们回去的时候是不是要经过扬州啊?听说那边有好多好吃的,你会带我去吃吗?我们可以坐船去吗?我不想坐马车了……”
对于倪凤姿的要求,哥舒玉章每一条都应下了,他算了算,还够带倪凤姿去看一场扬州的烟花。
剩下的日子里,他们在芦苇荡里划船说笑,说着以前的事。
在船上谈笑风生,刑安傻乎乎的,总是逗得几人大笑,倪凤姿偶尔会同哥舒绣章拌几句嘴。邢宇依旧扮演着那个在旁边默默听着他们笑闹的人。
哥舒绣章和以前不一样了,变的沉稳了,哥舒玉章便手把手的教他处理事务,他们都心照不宣,哥舒玉章这是想把担子交给哥舒绣章。
一路上走走停停,一月后,他们到了扬州,倪凤姿很兴奋,秋日的江南依旧温暖,船靠岸的时候,夕阳打下来,岸边的杨柳柔柔的舒展着枝条,下船的时候,哥舒玉章伸手去牵倪凤姿的手,倪凤姿下意识的避开了,哥舒玉章挑眉笑道:“你不是说你不怕疼吗?”
倪凤姿愣了片刻,旋即笑开,伸出手,郑重其事的把手放在了哥舒玉章摊开的手掌上,倪凤姿屏住了呼吸,过了好一会才发现并没有想象中的万蚁噬心的痛,他抬头惊喜的看向的哥舒玉章,哥舒玉章牵着他的手晃了晃,“毒解了。”
“怎么会?你是不是骗我啊?”
哥舒玉章笑笑:“你是不是忘了唐燃是唐门的少主了啊,他给了我唐门至宝解毒丸,可解世间万毒,只不过呢,大夫说虽然有解毒丸,可这个爱别离不是那么好解得,需得辅以解毒的汤药,才能彻底清除余毒。”
“你怎么不早说!怪不得啊,你每天都给我喝药,说什么江上风大,怕我得风寒……不得不说,唐燃在这件事上还挺靠谱的哈!哈哈哈,我们不用死了,我们可以在一起很久很久了……我们还有好多地方没去过,你以后都要陪我去!”时隔一月,倪凤姿终于可以抱着哥舒玉章了。
哥舒玉章笑着捏捏倪凤姿的脸,“嗯,好,我都陪你去,江南的春花,山巅的星月,秋日的红枫,塞北的大雪,我们一起去看。”
倪凤姿点头,眼中早已蓄满了泪水,哥舒玉章低头,轻柔的吻去他眼角的泪,“不哭啊,这不是好事吗?该笑的啊。”
“嗯!”倪凤姿重重的点头。
他们手牵手走过扬州城最繁华的街道,十月的天不及三月,没有繁华夹道,没有柳絮飘零,秋风轻轻荡起杨柳枝条,有些干枯叶片就飘落在地上。
灯火煌煌,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成双成对,也有带着小孩的,拿着糖葫芦在前面蹦蹦跳跳,
哥舒玉章见倪凤姿的目光一直黏在那小孩的糖葫芦上,低头闷笑两声,笑着笑着突然咳了起来,喉头一甜,哥舒玉章赶紧抬手掩住嘴,在倪凤姿看向别处时迅速将手心的血擦在黑色的衣摆上。再拉着倪凤姿走向卖糖葫芦的大叔那。
倪凤姿刚回过头,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的倏然出现在眼前。眸光一闪,就着哥舒玉章的手咬下一颗糖葫芦,脆甜的糖衣包着酸甜的山楂,一口咬下去,嘎吱嘎吱的响。
哥舒玉章突然低头,嘴唇挨上倪凤姿的嘴唇,舌尖轻轻扫过倪凤姿的唇,带过上面的糖衣,起身时嘴角带着餮足的笑,“真甜。”
倪凤姿闹了个大红脸,支支吾吾道:“这……这么多人看着呢……”
哥舒玉章揉揉倪凤姿的头,“那又有什么关系,我喜欢你,想亲你,又没有碍着别人。”
“你这人啊……”倪凤姿说着埋怨的话,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愉悦的弧度,心里更是美滋滋的,比吃了一整串糖葫芦还甜。
从街的这头走到那头,路过所有的灯火,璀璨明亮,映着哥舒玉章眼底那抹黯然,也映着倪凤姿渐渐泛起水雾的双眸。
两人在街巷最后一盏灯火挺下,倪凤姿紧紧攥着哥舒玉章的手突然松开,低声问他:“哥舒玉章,这一路你疼不疼啊?”
哥舒玉章愣了一下,对上倪凤姿红了的眼睛,张了张嘴,他一瞬就明白了,倪凤姿什么都知道了。
哥舒玉章嘴角扯开一抹笑,一把将倪凤姿揽入怀中,“不疼的,我好久没牵你的手了,我也好久没抱你了,我就想好好抱抱你,亲亲你,我怕……”
倪凤姿手攥成拳头一下一下捶着哥舒玉章,锤了两下又停了下来,把脸埋在哥舒玉章怀里,放声大哭,“你要我以后怎么办啊?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啊?哥舒玉章,你总是这样,我不需要解药的……我不要一个人……我要和你在一起啊!你说过的你要陪着我的……”
倪凤姿一哭,哥舒玉章的心都揪在了一起,加上爱别离的毒疼的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紧紧的把倪凤姿搂在怀里,一遍遍说着,“对不起……”
等倪凤姿哭够了,擦干净眼泪问哥舒玉章,“现在要去哪里?”
哥舒玉章带着倪凤姿去了摘星楼,整个扬州城最高的地方,上到楼顶,仿佛伸手便可够住天上的星星。上楼的时候哥舒玉章突然揪住了胸前的衣襟,额上已冒出了虚汗,就连脚步都踉跄了一下,倪凤姿扶住他,强忍住眼泪。
两人并肩坐在楼顶,哥舒玉章放了个信号出去,下一瞬便听得尖锐的一声,火花破开空气,在空中炸开,同天上的星星一起构成了一副绝美的夜景图。一朵又一朵,次第开放,竞相争艳,绚烂了整个夜空,楼下的人们驻足观望,欢笑声充盈了整个街道,他们笑着,议论着,说不知是谁这般阔绰,过了很久,扬州城的百姓都还记得那晚的烟火盛会。
烟花就是一种短暂开放的花朵,它能点亮整个夜空,送你一场火树银花,盛大的宴会,然后暗淡,坠落。可它也能在你的心中常开不败,那璀璨,有的人见过一次此生便不会再忘记了。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哥舒玉章问倪凤姿。
倪凤姿把头轻轻靠在哥舒玉章肩上,“那天你去送大夫,我也跟着去了,你和大夫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还是我太不小心了。”哥舒玉章玩笑般的笑笑。
“我知道,从小到大,你都是真心为我好的,我也知道,那解药你会给我,每次你给我喝汤药,我都乖乖的喝了,因为我不想辜负你的那份小心,不想辜负你为我做的良多打算。我也想学着话本子里那样,双双殉情,不能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可你都为我做了那么多,我再不听话就真的太傻了……”
哥舒玉章把头一歪,轻轻靠着倪凤姿头上,“凤姿,你信我吗?我很快就会回来找你的,我答应过你的,我会陪你去看这大好江湖,这万里河山,我不会食言的,我只是要失陪一会。”
倪凤姿的眼眶渐渐湿润起来,天空布满星星,一闪一闪,看似离他们很近,却又格外遥远。
良久,夜风轻轻将倪凤姿那句“好,我等你,”送入哥舒玉章的耳中。
疼痛渐渐麻木,哥舒玉章低头,用尽全力在倪凤姿额上印下一吻,是告别,亦是承诺。
哥舒玉章脱力般将头一歪,轻轻靠在了倪凤姿肩上,倪凤姿坐得僵直,一动不动,低低叫了一声,“玉章哥哥……”
一滴清泪终于滚出眼眶,顺着脸部轮廓滑到哥舒玉章脸上,夜,终于也变得冰凉了。
邢宇和刑安在后面默默看着,见哥舒玉章倒下,他们无声的哭了。过了好一会,倪凤姿颤巍巍的扶着哥舒玉章起身。
邢宇和刑安刚想上前帮忙,便听得倪凤姿用极低沉的声音说道:“我自己来,我自己带他回家。”
那条街是那么长,倪凤姿背着哥舒玉章一步一步慢慢的走到了江边,从天黑走到了天蒙蒙亮,路不平,他走的踉踉跄跄的,却稳稳的拖住了哥舒玉章。从前都是哥舒玉章背倪凤姿,这一次,终于换成了他来背哥舒玉章。
他走过的每一步都是他们之间那些羁绊,那些缱绻的爱恋,每一段都是他们的过往,或笑或哭,或得意或失落……
哥舒绣章也听说了消息,赶到江边时倪凤姿正将火把丢进柴堆里,那些柴也是他自己亲手拾的,没让邢宇刑安帮一点儿忙。
哥舒玉章跟他说,他的骨灰一半留给他,一半要带回藏剑峰,埋在苏皖旁边。
大火吞噬了一切,没有一个人哭出声来,四周静悄悄的,只听得柴火发出哔啵哔啵的声音。倪凤姿安静的做完了一切,在天亮时包起哥舒玉章的骨灰,分成了两份。
顺江而上,一路不停地催促船夫快些,还是花了十日功夫才回到藏剑峰,倪凤姿将一半骨灰埋在了苏皖的墓旁边。
倪远山和倪夫人一面怕倪凤姿想不开出什么事,一面又觉得自己若是出现在他面前驱寒温暖实在太过刻意,反而更让他难受。
大家都不在倪凤姿面前提哥舒玉章,倪凤姿越是不在意,大家就越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