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数字像一排钉子,从公告栏最顶端狠狠钉到最底部。
沈念初站在人群后面,不用挤也不用踮脚——没人关心倒数的名字。她的目光从下往上数,第三行:沈念初,总分287分,全校第923名,全校共925人。
倒数第三。
公告栏前围满了人,欢呼的、叹气的、相互比较的,各种声音混成一片。有人拍着同伴的肩膀说“你进步了二十名”,有人盯着成绩单发呆,还有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周末去哪玩。没有一个人回头看她。
“沈念初。”班主任赵德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她跟着赵德胜走进教室。第三排的王小雨正在收拾书包,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她很熟悉,带着一点同情,更多是庆幸,庆幸垫底的不是自己。
赵德胜没让她坐,直接站在讲台边,手里捏着成绩单。
“你的成绩严重拖累班级均分,这个你知道吧?”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念初张了张嘴:“赵老师,我——”
“我建议你考虑转去普通班。”赵德胜把成绩单翻了一页,“理科实验班的资源有限,你占着名额……对其他同学也不公平。”
教室里还有七八个收拾东西的同学。所有声音都停了。
沈念初的耳朵嗡嗡作响。她盯着赵德胜手里的成绩单,上面的数字在跳——不是因为紧张,是它们真的在跳。287那个数字扭成了蚯蚓的形状,和旁边的名字纠缠在一起,像一堆活的虫子。她从小就这样。
“……我会努力的。”她低下头。
赵德胜没再说话,把成绩单往桌上一放,走了。
晚上六点半,沈念初推开家门。
饭桌上摆了四菜一汤。继母周丽芳坐在主位,面前铺着一张打印好的成绩单——是沈星瑶的。
“星瑶这次年级第42名,比上回进步了八名。”周丽芳把成绩单推到桌中间,声音里藏不住得意,“你爸出差前还说呢,咱们星瑶真是越来越争气了。”
沈星瑶坐在对面,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嘴角含着恰到好处的微笑。那微笑既不张扬,又确保在场每个人都能看到。
周丽芳的目光移到沈念初身上:“你呢?多少名?”
沈念初把书包放在脚边,拉开椅子坐下:“……九百二十三。”
筷子碰撞碗沿的声音停了一秒。
周丽芳放下筷子,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说多少?”
“九百二十三。”
“全校一共才几个人?!”周丽芳指着沈星瑶的成绩单,手指差点戳到沈念初脸上,“你看看你姐,再看看你!我都不好意思说你是这个家的孩子!”
沈星瑶及时放下筷子,轻轻拉了一下继母的手臂:“妈,你别说了。”她偏过头看向沈念初,眼神温柔得体,“念初她……可能真的不适合读书吧。也没关系的,以后找别的出路嘛。”
每个字都轻飘飘的,像棉花裹着的刀片。
沈念初没吃几口饭,回了房间。她把课本摊在桌上,试图看第一页。那些印刷体的黑色文字在灯光下蠕动,“函数”两个字的笔画像被人拆散了重新拼接,f(x)的括号扭成了一个翻转的8。
她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一样。
她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日记本。握着笔,歪歪扭扭地写下一行字:“是不是我真的很笨?”
日记本合上的时候,她不知道的是:今天下午,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有个趴在桌上假装睡觉的男生,从始至终都没有闭眼。
他看见了她在公告栏前缩进袖口的手指,看见了赵德胜叫她出去时她僵直的后背,也看见了她把课本举到眼前不到十厘米的距离。
那个男生叫顾淮安。他在最后一排坐了整整一年,从没和沈念初说过一句话。
但此刻他盯着天花板,想起了父亲书房里那本《发展性阅读障碍:识别与干预》的扉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