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夜更短一些,就不会有那么多烦恼了。杨益林拢了拢荞麦皮枕头,重新躺下,接着想,弟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天只睡两个小时的呢。她睡在双人床的上铺,回想起今晚上门的客户要做延长甲,要贴各种钻,做完了手又做了脚指甲,还临时加了美睫。这位客户是新客,修手时稍微重了一点,对方便发出刺耳尖叫;接睫毛时她不断打哈欠,偏要说胶水劣质熏得流泪。做了多久,她就赔了多久笑脸和好话,其间不断停下来解释道歉,劳力又劳心。十点半开工,两点半才收工,杨益林骑电动车跑六公里回家,再收拾完已经是三点多。还没到家门口,看到猫眼是黑的,就知道弟弟还没回家。
杨益林跟弟弟合住的大开间紧挨垃圾站。小区在北京不大不小,五环外,有南北两个区,除了近三十层的高层,也有几栋十来层的小高层,还有联排别墅,共计五十多栋楼,一千大几百户。小区旁不远就是通惠河,这条不算宽的河为干燥的北方带来了一丝精神上的湿润,冬天河面结一层白冰,夏天能看到野鸭。在河与小区之间还有条狭长的小公园,种了许多树和花草,也有塑胶跑道。在小公园成为公园之前,这地方曾是一整排开发商私建的洋气小别墅,被物业公司租给餐厅、美容院和私教健身房。
做上门美甲之前,杨益林就在这里的美容院当美甲师。一年之间,小别墅被拆除,迅速改建成没有围栏的公园。小区里户型多样,住的人也复杂,停车场里有电动车、京牌摩托车,还有各种档次的汽车,甚至有房车。车太多,车位不够用,于是小区外的街边也停了满当当的两排,弟弟说站在边户的高楼窗边往下看,像极了五颜六色的双层长项链。
弟弟在房产中介公司上班,对附近方圆五六公里内的小区了如指掌,公司的一项福利是押一付一租房,这套房子是方圆五公里最便宜的开间。房东签的长租托管,卫生间是暗卫,没窗,厨房是贴着进门口墙的两米橱柜,过道即玄关,也是通往卫生间的必经之处。整个长条形的不规则屋子里,只有一面朝北的窗,大概一米五见方。窗边就是一张高低床,正好睡两人,窗对面是大衣柜,另外还有一张沙发和一个茶几,另外还有一台机身已经泛黄的旧空调和旧冰箱。外边有低矮的绿化带和高大的树,白天屋里进不来阳光,晚上出于安全考虑也不开窗。
弟弟经手这一单,跟房东谈了很低的价格,签完约第二天,弟弟就跟店长申请自己租这套房。这一单,是弟弟入职后开的第一单,里外里都算赚了。每个月房租两千六,这要在老家,顶得上大半个月工资。
杨益林觉得这个底层小户型的唯一优点,就是凉快,盛夏中午也不怎么热,晚上关着窗,开电风扇就能对付。她算过细账,一年下来省的电费够买大半年土豆白菜。
小区的夜很静,能听见电梯运行,闷闷的铰链转动,偶尔咔嗒一声,停稳,然后是脚步声。还有二楼邻居起床上厕所的拖鞋声、冲水声。隔壁一对小情侣,半夜折腾出急促的床板撞墙声,幸好时间很短,不超过五分钟。不然,跟弟弟共处一室怪尴尬的。楼上还有个大姐经常对着窗户打电话,有时候是用家乡话聊闲天嘻嘻哈哈,有时候小心翼翼地追问丈夫怎么还不回家,挂断电话后又暴躁地骂娘。虽从未见过,但杨益林猜她有些胖,腮帮子饱满,胸腔口腔共鸣好才能中气十足。
如果鱼会唱歌,气鼓鱼准是优秀歌手,偶尔她脑子里会蹦出一些奇怪的想法。但更频繁影响睡眠的,是垃圾站不定时发出的声音,白天晚上随时有人扔垃圾,小区保洁也会定期清理垃圾,还有闲不住的住户,有几位老人总会来捡快递箱和易拉罐,后半夜还有野猫和老鼠。老鼠会吱吱叫,野猫会打架,喵呜喵呜追着跑,弄得易拉罐外卖袋落到地上。在夜里,这些声音被放大到震耳欲聋。
与此同时,恼人的还有气味。使用了大量香料的烤串儿,外卖袋也裹不住那股浓郁的柴火熏香,隔夜的剩螺蛳粉、酸菜鱼外卖、装过臭豆腐的打包盒和厨余垃圾混合在一起,还有使用过的卫生巾、安全套、卫生纸,甚至猫砂和狗尿片,全都被遗弃在站成一排的七八个半人高垃圾桶里,酝酿发酵,释放出咸腥腐败的臭气,引诱着嗡嗡作响的蚊蝇蚂蚁。垃圾站后边是一排一米多高的绿化带,四季常青的忍冬阻挡了臭气暗流朝其他方向扩散,于是暗流蹚过一米多宽的人行小道,从窗缝里钻进屋,肆无忌惮地污染衣服鞋袜床单床垫,还有枕头,用消毒洗衣液也挥之不去。
弟弟白天待在营业点,晚上加班,待在家里的时间极少,对这些不太敏感。杨益林以前没觉得这么不能忍受,最近她每晚都像烙煎饼样翻来覆去。小时候,老家院子里还有旱厕,每次上厕所都被熏得睁不开眼,整个家和院子都被氨气笼罩——也住了十多年,怎么现在就忍不了呢?
可能跟更年期有关。杨益林三十七岁,大姨妈要么不来要么乱来,这是最近半年的事。有一次两三个月才来,两天就没了,有几次是半个月就来,稀稀拉拉的一礼拜。
半个月前去医院看妇科,前一位病人是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她刚进去,那女孩又红着眼眶折回去,问医生,吃了药例假就会回来吗?医生说,这不是吃一次药就会好的,需要长期调理。姑娘哭哭啼啼地走了,医生说她才三十二就早更了。杨益林惊呆了,三十出头就绝经,为什么?医生说可能工作压力太大,每个月总能遇到几个早更的。轮到她时,激素六项的结果显示卵巢功能降低了,她也进更年期了。医生建议她吃点药,调节激素水平。另外建议她多休息,尽量保持乐观,锻炼身体,吃些滋补的东西。
杨益林想笑,如果可以多休息,有空去锻炼,顿顿鸡汤鱼汤,谁不想呢?医生耐心地解释,这其实是一次选择,可以快点难受地熬过去,断崖式的激素减退会很痛苦,也可以舒服点让例假晚点走,多当几年女人。
什么叫多当几年女人?杨益林问。
医生说绝经后内分泌会发生巨变,有人迅速流失钙质导致骨质疏松,有人更年期中得了失眠,很多年都睡不好。虽然雌激素不是空气和水,离了就会死,但有人会长小胡子,妇科也干涸了懂吗,就是枯了,河断流了,河道还能好吗?免疫力下降,容易得妇科病,比如老年性阴道炎。
杨益林的妈死时跟杨益林同岁,当时她还没绝经,也不知道这些事。她其实听不太进去这些,划价后,付款单上的雌激素、金水宝、各种维生素、钙片和褪黑素全部加起来,小一千块钱。杨益林的上门美甲美睫工作虽然有平台派单,但更像挂靠的个体户,松散的劳务关系,没医保,这些药自然不能报销。自费她舍不得,于是没交费离开了医院。比这点痛苦更痛苦的事她也不是没经历过,当不当女人不重要,往后还省了卫生巾的钱,再也不会痛经了,绝了更好。
杨益林没想到,大姨妈临走之前还作妖。好端端地站在地铁里吹着冷气,明明一动不动,脸却毫无征兆地红了,心跳也猛然加快,紧接着莫名燥热,涌出的汗水湿透前胸后背。给客人接睫毛时,突袭的潮热把手心弄湿了,拿不稳镊子差点扎了客户的眼。现在躺在床上,侧身“弓”字形睡姿,一动不动,后背却自顾自地涌出汗水,可掀开毯子又冷得不行。本来就睡不好,掀开盖上反复折腾七八次,烦得很。人只要睡不着,就容易胡思乱想,鬼鬼祟祟的气味更叵测,太像地里的死老鼠了,听说尸体腐败的味儿跟死老鼠的味儿差不多。完了,头也开始痛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医生说的那些症状不会都来搞自己吧。这么一想,原本就不算太强壮的身体蜷了起来,像条快死的虫子。
弟弟怎么还不回来?自打毕了业他睡眠越来越少,如果不是自己,他可能都不需要租这个房,直接在公司沙发上躺躺都行。杨益林抓起手机看一眼,四点了,想打电话,又怕他在回来的路上,边接听边骑车不安全。索性爬起来上个厕所。冲水后,看到猫眼透亮,是门外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以为是弟弟回来了,赶紧开门,结果却是对门的男人,他拎着折叠电动车,戴着头盔,正准备开门。
杨益林不好意思地笑笑。
对方点点头,回了个疲惫的微笑。
尴尬的沉默持续了大概两秒,杨益林赶紧把门边的垃圾袋提溜起来,放在门口,迅速关上门。紧接着,她听到对门的关门声,松了口气。男人看起来跟自己差不多大,头发不多抬头纹不少,但脸总是干净的,没胡子,是天天上班的样子。他比弟弟矮半头,一米七多点,衣服就那几件,夏天最基础款的T恤,冬天冲锋衣羽绒服,黑的白的灰的,款式跟他本人一样,看过也记不太住。但整体看上去不咸不淡,好像再大的事也不会让他变得冲动,再小的事也不会令他伤感。别人对过于稳定的性格可能不在意,但对杨益林来说,这是最宝贵的。
早上弟弟出门,他穿着衬衣皮鞋西裤拎着包,像是去公司上班。他们两人照面也打招呼。晚上,杨益林经常收工回家看到他拎着小电动出去干代驾。刮风下雨下大雪,她出工他也出工。除了美甲美睫,接不到单时她也做上门保洁,总之,每天都要工作。杨益林觉得这人比自己还能吃苦,有时痛经厉害,实在不想接单,她也会在家躺一两天。对门这男的却一年到头从不休息。杨益林对他挺好奇,只要在家,听到他回来,就会从猫眼里偷看,想看有没有带哥们儿带女朋友回家。结果他总是独进独出。她有点怀疑,这人没有任何娱乐和消遣,活着就是为了工作赚钱。
杨益林发现垃圾桶里的剩饭招来一队蚂蚁,蚂蚁们顶着饭粒,排成队往外搬。小时候,家里没玩具,连乒乓球都没有,杨益林只能带着弟弟在院子里看蚂蚁。弟弟看一会儿觉得无聊,就找根树枝在地上划出条道来,往里放点水,看蚂蚁们会不会游过去。结果蚂蚁们围着他划下的大河,绕了个弯走了很远才回到原路,小孩子对这种搞破坏的游戏乐此不疲。杨益林想,人要是活得太像蚂蚁,上帝会不会看着觉得没趣,也划出条道来,再弄点水,看他是游过去还是绕过去?
把汗湿的睡衣换成干燥的T恤,杨益林再次躺下,想到弟弟,他做事总有自己的窍门。用他老板的话说,高才生都有自己的方法论。
弟弟说白天看房的人多,得跟同事们抢客户,同事们都是资深从业人员,口条比自己好,反应比自己快。那自己的优势是什么呢?不可取代性又是什么呢?他认真地分析自己,打小觉就少,大概一天睡三四个小时就够了,比别人省一半时间看书学习。弟弟决定把更多时间放在工作上,总有白天要上班,晚上要加班,得挤出时间才能看房的客户。还有想要看小区夜里的安保、噪声是否靠谱的挑剔客户。这些客户太难搞,他跟附近的几家营业点都打好招呼,自愿深夜加班。不管客户加班到几点都随时带看,不管能不能成,能多带看就多点希望。
起初,弟弟每天睡四五个小时;熬夜带客户看房后,就变成了睡两三个小时;再后来就变成现在这样,每天只睡一两个小时。人看着还是精神,但杨益林很担心,不睡觉的人还能是健康人吗?总觉得他眼圈黑了,眼袋都出来了。
弟弟本科毕业后又读了研,那几年跟着导师事没少做,钱没多赚。没想到还没毕业,建筑行业突然就不景气了,听说不搞大基建了,大牌房企也缩编了。别说是刚毕业的研究生,就算是经验丰富的师哥师姐也逃不过裁员。他那211大学的研究生学历不算硬,别的片区,还有海归的北京本地人。弟弟懂得变通,建筑就是盖房,卖房也算本行,只不过是产业链的最前端和最终端。客人关于各种建筑问题,他都能回答。弟弟唯一的缺陷,就是说话有点结巴,就算想跟客户套近乎,磕磕巴巴也热乎不起来。他索性就不虚头巴脑,凭借过硬的专业解释,也在这家北京最大的中介公司干了半年。
杨益林觉得公司靠谱,给上正规五险一金,试用期半年每月六千保底。弟弟说这叫新手保护期,出试用期后就没底薪了,全靠提成。眼下,正是弟弟刚过新手保护期的重要关口。虽说现在的房价一个劲地跌,成交量越来越没眼看,但想卖房的人也多,听说挂牌量最近又创了新高,这些人里,总有愿意降价的,只要签下一单,佣金跑不掉,弟弟的工作也就安心了。
想着想着终于困了,天亮时,杨益林进入短暂睡眠,浑身燥热黏腻。梦里她见到一条趴在床上巨大的鼻涕虫,灰不溜丢浑身黏腻,她活活吓醒,坐起来直喘粗气,才发现汗水再次湿透了T恤。
弟弟已经回来了,听见上铺的动静,懂事地递来一杯水,笑着说:“姐,开空调吧,我开开开单了。”
哗啦一声床帘拉开,杨益林又惊又喜,“真的?”
“一楼带院儿的朝南向两居,四四四百多万呢。”弟弟说完,扬了扬手里的空调遥控器。
杨益林满意地点点头,咕嘟咕嘟一口气干光一杯水,美滋滋地看着弟弟,“能提多少?”
“提不太多,现在费用降降降低了。但是姐,有个事我想跟你商量。”
空调开始运行,清凉的空气像雪山顶上吹来的风,把每个毛孔都吹舒坦了,弟弟的语速也慢下来。他说,老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有位师兄失业两年去了越南,那边刚开始搞建设,去了很快就找到工作,待遇比从前差点,但能继续干本行,未来可期。他也想去试试,万一真有好机会,就留在那边攒点钱。以后,他打算继续努力,有了本行的工作经验,就考注册建筑师,有机会的话,还想考国际注册建筑师。
弟弟的事杨益林很愿意听,却不太能做主。她读的书没弟弟多,于是说,只要你决定了,就去吧。
弟弟叹了口气,说他其实不放心姐姐一个人,姐姐还年轻,应该再找个姐夫,不管有钱没钱,人好就行,多个人照应,他才放心。弟弟还说,姐,你也捯饬捯饬,你每天帮人美,自己却不化妆也不弄头发。你要爱自己,就会有人来爱你。这些话,本轮不到我来说,可我真为你着急。
杨益林让弟弟不用担心。倒是这几年,弟弟一直单着,她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哪个好姑娘愿意结婚还跟大姑姐合住呢?这比婆婆还尴尬。
弟弟马上反驳,单身不是因为姐姐,是自己没时间也没钱,什么都给不了人家,要结婚就要对人家好,绝不能像林国强。
关于林国强,杨益林现在想起来都会汗毛竖起。世上有人就有兽,也就有半兽人。半兽人表面上看是人,但说不好什么时候就会变身。林国强只要喝酒就会现原形,变成半兽人,动手打妈妈,打断过五根肋骨,还打断过鼻梁骨。二十年多前,杨益林还没弟弟,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他骑在妈妈身上,灯光照亮他被酒染红的脸,骂妈妈没本事生儿子。妈妈半边身子悬在床边,皮带带着风声落在妈妈身上——啪!像一声枪响,杨益林胳膊上的汗毛登时竖了起来。打那之后,她感到害怕就会发冷,热一点总比冷要有安全感。因为爸爸暴躁的性格,妈妈也变得情绪不稳定,做着饭洗着衣服突然就哭起来。
林国强极度自私,生女儿不愿意让她随自己姓,就随母姓,叫杨益林,意思是母女都要利于他。弟弟原本不结巴,是林国强在他学说话时老打姐姐和妈妈,给吓坏了,口条就不利索了。听老家亲戚说林国强去年中风了,走路不利索,后妈一不乐意就扇耳光,敢回嘴就不给洗裤子。
杨益林曾在老家美容院做按摩,只接待女客的美容院,做三年两只手得了严重腱鞘炎,才攒下万八千。前夫光顾不正经洗头房,来不及穿裤子就被警察抓到,消费二百,罚款五千。前夫平时不给家用,这五千掏得心痛,她嘟囔两句,就被前夫一脚踹在地上。她愣了几秒,爬起来扇他个大耳光。那耳光历经十年回荡在耳旁——啪!真像一声枪响。对付禽兽,就得用禽兽的法子。
为了十万块彩礼,杨益林嫁给离过婚的前夫,她当时需要这钱供弟弟上大学。为这十万块她做了十年免费保姆,洗衣做饭晚上还陪床,自己赚的钱也得贴补家用。前夫在外边不干不净得了脏病,传给她,结果孩子没了。杨益林离婚时净身出户,亲戚们说她吃了大亏,她却觉得漫长的噩梦终于醒了。有时她会自我怀疑,半兽人的女儿,是不是迟早有一天也会现形?没事时,她会用空拳捶打大腿内外两侧,培训时学过,这两侧有肝胆经,经常敲敲能疏肝利胆,脾气暴躁跟肝胆不好有关。她每月大姨妈来之前总心慌焦虑,来之后痛经到浑身无力又生出恨不能毁天灭地的暴躁。还有被刁蛮客户挑剔时,被要求减价不答应就威胁要投诉她时,杨益林都必须让那双强有力的手不攥成拳头挥出去,还要咬紧牙关,憋住脏话不漏出来。
来北京这几年,杨益林再没跟人拌过嘴动过手。北京的天总是那么敞亮,蓝得真挚感人一丝不苟,跟谁也犯不上动手。
弟弟打算去越南后几乎不睡觉了,白天去公司上班,晚上带客户看房到半夜,看完房也不回家,先在小公园里跑几公里,提神醒脑,回家接着看书。他要把丢掉的功课全补上,为尚未开始的新工作做好准备。弟弟说,姐,你也要开始学习,咱没房产证,手里多几个资格证总是好的,总有一天你会老花眼,会手抖,做不了指甲,咱还得交上社保医保。
杨益林点点头,她知道因为林国强,姐弟俩都没有安全感,最近看东西是越来越费劲了,刷手机也不自觉地往远一点的地方支,或许老花眼跟更年期一样,不等老就会来。
弟弟开始办护照了,同时更努力地带看,想着临走前再签出去一套房,这样就能有点奖金,预交上一年半载的房租。
“姐,你说这套房要要要是咱们的多好。”弟弟边吃饭边打量这个家,“虽然小,朝向不好,还是底层,可便宜啊,没没没那么大压力。”
“对门那套不更好,一样小,能开窗,还朝南,贵不了太多吧。”杨益林说。
“对门那套是正正正经一居室,咱这只能算开间,人家的客厅和卧室双朝南,厨房还还还带窗,比这套至少贵四十万。”弟弟对附近所有户型都了如指掌,说起来就兴奋了,“刘哥这套,其实算凶凶凶宅,有个老太太在屋里走的。他运气好,房主打了折,租金比咱这套还还还便宜。”
“你认识他?”杨益林有点意外。
“认识呀,经常遇到,他他他这套房还是从我们店长手里租租租的呢。房东挺好的,房租也一直没涨。”
杨益林很高兴,给弟弟炖了只鸡,真出了国就一年半载也难见上了。喝汤时,杨益林劝弟弟出了国一定要睡觉,最近他都瘦了,强撑着,身体迟早会垮掉。弟弟吃了肉喝光汤,说他出国就是要努力攒钱给家里买套房,让姐姐再也不用担心房租。弟弟还说,只能在北京买,他的专业回老家找不到工作,也不想再见到林国强。
可能滋补真有用,杨益林喝了鸡汤,晚上睡得踏实些,还做了个梦。梦里,对门的男人打开门,冲她招招手,邀请她进屋。屋里四面大白,没多少家具,电器也只有最基本的冰箱和电视,但很整洁,地上一点脏东西没有。窗户开着,有凉爽的风吹进来,窗帘是米色的,被微微吹动。她站在窗口看出去,正好能看到小区花园,栀子和蔷薇淡淡地香着。朝南就是好,阳光被小花园里的树叶过滤,洒在屋里遍地金箔。人一招手,怎么就跟着去了呢?在梦里,杨益林忍不住问自己。
盛夏无需预兆就来了,杨益林的大姨妈却两个月没来。表面上看,她平静地拖着美甲的小箱子,出入一个又一个客户家里,修手、去死皮、抛光,再一遍遍地刷底油、色油、加固和封层的各种胶,但文胸的海绵已被汗液浸透,滚烫的胸贴在冰凉的海绵上,像热脸贴冷屁股令人沮丧。遇到客户情绪不佳,她还要安慰她们:这次的颜色查了五行吉色呢,运气一定会好起来;睫毛那么长,眼睛都大了一圈,笑起来更美了;法式指甲最显气质,粉色指甲最旺桃花,想旺财咱就用金色……从事美业的人全都会说这些,做头发做美容的,男的女的张口就来。但杨益林觉得好讽刺,一个从没爱情的更年期妇女,仗着年纪大也能骗人了。如果打扮有用,那美业从业人员个个婚姻幸福发大财,哪用每天操劳。
每次接单,去掉平台扣掉的分成,大概能赚百八十块,但往返路途也需要不少时间,一天到晚能赚三五百就很高兴了。听弟弟说,消费降级带来的最大变化就是非必需的消费都会减少,最近的单越来越少,客户不仅盯着她操作,而且会问很多细节,然后自己网购全套设备,自己试着做。杨益林想,如果换个行业能做什么呢?重新做按摩?想想手腕子就疼。能考个中医方面的资格证就好了,理疗和针灸,有证会好很多。要不要去报个班?跟弟弟一样,杨益林的学习能力很好,初中时的班主任说她只听一遍课,就能全都做对,如果一路读上去,重点大学没问题。
说来也怪,自梦见对门的那人后,杨益林老遇到他。她去赶早市买菜,他也出去上班,两人相视一笑。她收工回家,他正好骑着小电动去跑代驾,又是一笑。去物业交水电费遇到他,去扔垃圾还遇到他。甚至在她一年才去一次的小区理发店,也能遇到他。遇到的次数太多,不说话都不合适了。但杨益林不知该说啥,也不敢看他。他是个木头人,杨益林觉得很好,木头人比半兽人好太多了。想到这里脸就热了,她的头就低下去了。真好笑,都更年期了,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像是三伏天吃到一大口沙瓤的冰西瓜。
杨益林第一次给自己做指甲,打开工作用的小箱子,红的白的黑的绿的,上百个色号的甲油,旺桃花当然要粉的。但都快四十了,粉的是不是不合适?还是法式吧,没读过多少书,法式倒是能加点气质分,还显得素净。再接个自然点的仙子毛,从侧面看,睫毛浓密卷翘,像在大大方方地招手。弟弟说得对,要想被人爱,先要爱自己,得美起来。杨益林开始用指甲锉抛光,这还是第一次仔细观察自己的手,修长白皙没青筋也没疤痕,干干净净,甲床长且带有自然的拱形弧度,平时也会涂抹甲缘油,不脱皮,简直不像劳动人民的手。她笑了,真是荒谬。
弟弟终于完成了最后一单。听说客户是个姓朱的女人,跟杨益林同岁,弟弟叫她朱姐。朱姐的预算很低,对房子却格外挑剔,看了差不多五十套房后,又熬夜重点看了三套房,才终于做出选择。过程并不顺利,幸好弟弟拉上店长,一起帮朱姐跟业主砍价,在原本偏高的基础上,再砍下大几万。签约当天,朱姐生怕业主反悔,付了十万定金,板上钉钉。弟弟很高兴,这一单,从头次带看到签约,差不多花了四个月。
姐,你别担心,去了那边之后,我的工作肯定会越来越好。姐,你等着,我临走前一定给你安顿好。弟弟人逢喜事精神爽,说话都不那么磕巴了,似乎半个月不睡觉完全没影响他。他等着走完交房流程就办辞职,订机票。杨益林突然心慌起来,毕竟弟弟要去的是外国,从此以后就自己单独生活了。夜,夜夜更长,身体变成丹炉,无明业火熊熊燃烧,入睡竟是世上最难的事。
杨益林倒垃圾时遇到对门的男人,结果他盯着杨益林多看了一会儿,说:最近没休息好吧,看起来有点憔悴。
杨益林的脸突然就热了,木头是个好东西,燃烧起来更久,适合她这种手脚冰凉的寒体。有了来由,就再次去了医院,还是上次的医生。医生一看到她就笑了,说就知道你会回来,多当几年女人多好。她拿着药单走出诊室,下一个病人是个保养极佳的阔太太,光是指甲上的颜色和造型,就要花上千八百,要在美甲沙龙里坐上一下午才能做出来。杨益林想老天爷真是公平,不论年龄、贫富,女人都逃不过大姨妈的折腾。
白药片黑药丸,一把和水吞下去,杨益林觉得小腹热乎乎的,满意地摸了摸肚皮。不知是安慰效应还是真有作用,又或是物业抓得紧,最近保洁清理垃圾勤,难闻的味道少了许多,就连楼上大姐也不开窗打电话了,躲在空调房里,再大声也还好。一连几天,她没再难入睡。不到一个礼拜,弟弟兴冲冲地回到家,说公司的事都办妥了,他已经递交了辞职报告,然后拉着杨益林的手,说要给她一个惊喜。
“对门的刘哥要要要走了,他家我给租下来了,租金不变,往后可以安心地开窗通风了,再也不用担担担心难闻的气味了。”
杨益林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要走?走哪去?”
“刘哥说他不漂了,要要要回老家。”弟弟没发现姐姐的失望,拉上她就出了门,“我带你去看看。”
杨益林紧张极了,没反应过来就被弟弟拉着去对门敲门,门开了,对门的男人把他俩引进门去。
屋子里跟杨益林的梦毫不相干,是二十年前的装修。天花板做了造型吊顶,乳白底色已经泛黄,四壁贴了花团锦簇的美式壁纸,拼接处已起翘卷曲。开始脱皮的沙发在地板上留下黑色的渣,占地面积极大却只能坐两人。墙上挂着早已过时的十字绣,上边绣的是“家和万事兴”,花团锦簇五颜六色,但丝线已经褪色。茶几上胡乱放着没来得及扔掉的外卖袋和啤酒可乐易拉罐,充电器和袜子也随处摊着。垃圾桶里,几只比蚂蚁大不了太多的蟑螂正盲目乱爬。
刘哥把弟弟拉到厨房,热情地讲,锅碗瓢盆都不带走了,留给他们。刘哥又讲,这十多年来,没白没黑的干真值得,他在老家全款买了一套大两居,南北通透户型方正,不到一百万,还剩一百万,往后靠吃利息省着点过,想干就干,不想干就歇着,也不打算结婚生孩子,一个人轻轻松松过下半辈子。
听着刘哥痛快的笑声,杨益林莫地燥热,前胸后背涌出一股汗。鬼使神差地,她朝卧室方向走了几步。
卧室里没开灯,依稀看到一张宜家的黑色铁艺床,床上铺着皱巴巴的条纹四件套,床上热热闹闹满满当当的,像是挤满了人。杨益林忍不住凑过去细看,才发现,天呐,屋子里床上、墙上有上百个大大小小的娃娃,毛茸茸的娃娃。
刘哥回到客厅,发现了杨益林的注视,马上过去把房门带上,“没收拾,屋里有点乱。”
杨益林意识到失礼,抱歉地一笑,没多久就跟着弟弟回了家。后来弟弟说起订机票的事,她开始走神,想这个姓刘的怎么回事,实在忍不住,就问了出来,“我好像见到卧室里好多好多娃娃。”
“是啊,刘哥好像很喜欢这个。”弟弟笑了起来。
“一个大男人喜欢娃娃?”杨益林没想到。
“我也说不上来,好几次晚上回家遇遇遇到他,手里都拿着个娃娃,也不知道哪来的,娃娃机抓的还是自己买的。”弟弟不经意地说。
杨益林跟弟弟讨论着姓刘的,这人太奇怪了,看着挺会省钱,可实际上太不会过日子了。弟弟说刘哥没毛病,为什么要过和别人一样的日子呢?过两年家用机器人都上市了。刘哥会过好的,咱们也会过好的,姐你等着,我赚了钱给你买机器人!
弟弟找出视频给杨益林看,机器人叫擎天柱,挺高的个子,能买菜做饭打扫卫生,还能聊天,充电就行。杨益林看着看着,小腹突然一紧,下身涌出久违的温热潮汐,浑身绷紧的神经顿时松快。大姨妈,终于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