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波环视过空荡荡的办公区，不免想起从前人手充裕时，每个位子坐满了人，热热闹闹的样子。
对比现在的冷清，让人心情也跟着失落。
但是，换个角度去想，今后不用每天一睁眼就担心钱够不够，下月的工资发不出怎么办，人手不够，工期延长，游戏何时才能上线。
怅然若失的同时，也感到如释重负。
肖波叹息一声，拍拍手说：“俗话说好聚好散嘛，也一起去吃个散伙饭，就算是告别仪式了，也不枉大家携手共患难。”
大家都投了赞同票，肖波选好了火锅店后，五个人一起出了公司。
肖波说：“我看了下那个地方，不大好停车，我们开一辆车过去就行了。”
他说完，立刻补充道：“我不想开车，我想喝酒。”
张云松立马道：“我也要喝！”
然后所有人看向了于飞。
于飞拉下脸看着他们，咬牙道：“我就这么被剥夺了喝酒资格？”
“哎呀，叫代驾就行了，”肖波拍拍他的肩，“主要是你的车空间大，坐着舒服。”
于飞嗤了一声，哪会不知道，这就是他们逃避开车的借口，都想使唤他当司机。
最终开是于飞开的车。
软件园在金融城附近，这一片是开明市的金融新区，十多年前，这里还只是开明市的近郊，开明市老城区的土著称之为：农村。
不知从哪一年开始，一栋栋现代化的商业写字楼拔地而起，与老城区的烟火气划开界限，一跃成为国内外大企入驻开明市的首选之地，曾经的“农村”现在已经是开明市GDP之最。
一到下班时间，打工人纷纷从各大写字楼里拥挤而出，或抢到共享单车，或奔向地铁口。
停车场出口也有车排着队开出来，汇入已经十分拥堵的车流中。
林敏他们不巧，遇到下班高峰期，行两米停一分钟。
街边人行道和非机动车道全是自行车，还有骑着电瓶车飞驰的外卖小哥，白天从来看不到这样的盛景。
于飞是个急性子，相当没耐心，堵车已经让他足够心烦，旁边一直和他们齐头并行的公交车，每次在他想变道加塞的时候怼上来。
于飞气得要死，路怒症发作，直接降下车副驾的车窗骂道：“他妈的你会不会开车，这条路上就你车最大脸皮最厚！”
他不解气，还要再骂，坐在副驾的肖波直接关上窗，慢悠悠说：“嘘，有点公德心吧你，着什么急呐，反正我们去了店里说不定还要排队，一会儿人家旁边的该说你没素质了。”
于飞捶了下方向盘，“老子就是没素质，抄了车牌号去告我啊！看看监控，谁他妈有这开公交的没素质？”
肖波叹了口气，眼观鼻鼻观心。
后座里，唐小琪夹在林敏和张云松中间，三个人像幼儿园小朋友，从于飞开始暴躁的时候就坐得端端正正的。
林敏戏谑道：“于飞，照你这个暴躁脾气，建议你提前安排上降压药，家里放一瓶，车上放一瓶，办公室放一瓶，免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气得血压升高，直接脑溢血嗝屁了。”
于飞道：“我看你还是回去开网吧吧，这张嘴这么能教育人，一定能够度化那些逃课上网的青少年。”
林敏回敬：“岂敢岂敢，我要有这本事，高中就度化你了，也就不会有你这条素质漏网之鱼！”
“说明你本事也就那样，爷是你无法触及的上限。”
“真会抬高自己哦，路怒症的于飞同学，其实你是人类素质文明的底线！”
于飞气得都要拔方向盘了，肖波立马调停，按住暴跳如雷的于飞说：“停停停，好了好了。”
后面唐小琪安抚气得不轻的林敏：“算了算了。”
两人一哼，林敏转头看向窗外，于飞重重按了两下喇叭泄愤：“滴——滴滴——”
肖波有点无语，怎么林敏也被于飞同化了，有点……幼稚了。
到了火锅店，又是一家位置偏僻极其难找的小众口碑店，把车停在主干道旁的停车位上，然后一行人进入巷子，步行百米左右，到了一家九十年代装修风格的火锅店。
店面不大不小，能摆上十来桌，说是九十年代风，其实就是没钱装修的破烂风。
破旧的墙壁上贴着那个年代的港星海报，除了白炽灯照明之外，还有用作装饰的低瓦数老式灯泡。
但是一进门，牛油火锅底料的香味扑鼻而来，肖波立马就知道：绝对好吃！
店里生意火爆，唐小琪提前在网上排了号，等了十几分钟便进去坐下了。
点完菜等上菜的空荡上，肖波问大家：“今后你们有什么打算？”
于飞不答，先看向大家。
唐小琪托着腮叹气，“不知道啊，肯定还是找个前台工作吧，但是不知道像博飞这样，能让我随便化妆，公司老板通情达理，员工之间相处还算融洽的公司了。”
她说着，眼睛一转，“王迪和黑黑不能算在我说的员工之内。”
唐小琪用手肘碰了碰张云松，问她：“你呢？”
张云松百无聊赖地敲着筷子，说：“不知道呢，暂时不想找工作，万一找个工作环境又跟我在Victor的时候一样……”
她想想都摇头，狗都不去！
她真是怕了，办公室政治简直让她压抑，根本无法静下心来好好做自己的事。
张云松不缺钱，也没想过靠这份工作挣多少钱，就只是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林敏向她递去一个感同身受的表情，“我以前在GameUp的时候，也一直以为自己的工作环境很单纯，其实只是我位不够高，权不够重，不知道自己只是别人手中的棋子。”
这种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但却要被迫牵连其中的感觉，真的恶心。
肖波说：“哎，大厂里面基本都有这种情况，神仙打架烦人遭殃，我们以前在Unico的时候也经历过不少。”
唐小琪说：“像黑黑这种人，去大厂估计很吃香吧，挺会看人下菜碟的。”
于飞冷嗤：“他要是没个大腿抱着，过不了试用期。以前有肖波，现在又傍上了沈煜，就是不知道沈煜能用他多久。”
他们谈起沈煜干过的奇葩事，比如靠傍富婆卖身，让大自己十多岁的老婆给自己开了游戏公司，然后又烂事干尽，经常三倍工资挖别的公司人，过了试用期再开除，几乎是被整个游戏圈的创业公司拉黑。
黑料笑料一箩筐，条条不一样。
最气人的是，小公司没那个底气跟他对着干，只能当做视而不见，只能私下骂几句。
菜上了，大家一边烫火锅，一边回忆共事的那些过往。
肖波讲了和于飞创业一开始信心满满，因为他俩一个是Unico前金牌制作人，一个是高级程序员，顶着这俩身份，一创业便轻松拉到八百万投资，当初的顺利，对比今天，实在令人叹息。
不得不感慨，世事难预料！
唐小琪回忆起公司里曾经的员工，讲他们的笑料，逗得大家捧腹大笑。
说起距离上线仅仅一步之遥的游戏，又个个都红了眼眶，声音哽咽。
林敏举杯：“酸甜苦辣，俱往矣，从今以后向前看！敬博飞，敬《热血学院》。”
大家红着眼将酒一饮而尽，啪地将杯子放下，突然邻桌一个人起身走到他们桌边，拍了拍肖波的肩膀。
肖波猛地转头，看见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那人面无表情，像是生气。
肖波以为是他们太吵闹，影响到别人了，正要道歉，那张生气的脸上蓦地展开一个笑来，并递上一张名片：“禺合投资了解一下？”
五个人全部愣住，面面相觑，心绪纷呈，都在担心这种峰回路转的情节，一般是有诈！
先回过神来的是肖波，他接过了名片，看上面写着：禺合投资合伙人郑鹊。
他笑了笑，心想好有意思的名字，正确。
郑鹊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年纪，头发稀疏，脑袋有点圆，戴着副眼镜，衬衫外面穿了件毛衣，位子上还放了件短大衣，看起来是个外貌欠佳的聪明人。
他道：“不好意思，我刚才听到了一些你们的谈话，你们一家游戏公司是吧？我挺欣赏你们对游戏的这份热忱，如果你们有兴趣，可以到名片上的地址来找我谈谈。”
肖波起身，将名牌揣进口袋，跟郑鹊握了握手，“谢谢，我们会考虑的。”
郑鹊已经吃完饭，递了名片之后，拿了外套和一起来的饭搭子离开了。
肖波重新摸出那张名片，唐小琪咋咋呼呼伸手说：“给我看看！”
肖波把名片递给她，林敏和张云松立刻一左一右凑过去，张云松说：“笑死，这人叫正确，是不是有个兄弟叫错误？”
林敏倒是把心思放在了正事上，她说：“你们谁了解禺合投资这个公司吗？”
唐小琪持怀疑态度：“太巧了，在火锅店吃个散伙饭都能遇见投资人，我们出门前也没烧香拜菩萨吧？怎么感觉不靠谱呢……”
几个人是饭也不吃了，都开始在那儿研究。
肖波问于飞：“你怎么看？”
于飞说：“搜搜看这个公司，官方地址是不是跟名片上一样。”又对唐小琪说，“唐小琪你再在你的群里问一声，看看有没有人了解禺合投资的？”
林敏点头，“看地址是在写字楼里，是真是假，去了一看便知。这种时候，有机会总比茫茫然不知方向好一点。正所谓柳暗花明又一村，我们要把心态放积极点。”
肖波欣慰笑笑：“林敏说得有道理，那我们明天就去会会这郑鹊？”
林敏说好，于飞点点头以示同意。
第二天，三人一大早来了公司，准备一起去禺合投资见郑鹊。
见到林敏的那一刻，肖波愣了下，不吝夸奖道：“今天真漂亮啊，好久没见你这么打扮过了！”
林敏扬了扬唇角，收下他的赞美，“毕竟人家在高档写字楼里，而且初次面谈要给人家留下个好印象嘛！”
在上次版本测试穿了绿带金的棒球服后，林敏发现其实还挺好搭的，休闲风穿着舒服也不费劲，而且可能也是因为在公司混熟了，不会想着要在打扮上花心思压场子。
还有个原因是，之后公司出现了资金链的问题，忙的焦头烂额，她每天没什么心思花在穿搭上，棒球衫配运动裤和球鞋，省事还显年轻！
于飞说：“你觉得郑鹊那样，是会注重外形的人吗？”
林敏翻他一个白眼，“你这就侮辱人了，以貌取人，你果然素质不过关啊你！你没看见人家穿得其实挺讲究的，那衬衫和羊绒衫，还有那件大衣，还有干净的皮鞋，一看就是讲究的生意人！ 你就只盯着人家洗漱的头发，和圆脑袋了是吧？”
她说得都对，但于飞嘴上不认输，又要回怼，肖波整理好了公司资料，连忙拽着两人出门，“再吵下去耽误时间了。”
到了禺合投资前台，报上来意姓名，前台通传了一声之后，得到允许，立马带着他们进去郑鹊的办公室。
一路上林敏在打量四周的环境，如果是骗局，应该不会花这么大的代价，重金租这么个大办公室吧？
办公室门打开，郑鹊已经在里面等候。
他笑了下，指了指待客区沙发，“三位请坐。”
他说完看了看林敏，林敏注意到他的眼神，回了个得体的笑。
郑鹊问：“这位是你们游戏的制作人？”
肖波说：“对，她也是我和于飞的高中同学，非常有能力。”
郑鹊别有深意地笑了笑，没接话。
肖波递上博飞的资料，“这是我们公司的资料，涵盖了我们几个主要成员的履历，还有创业至今的经历。”
郑鹊抬手阻止，说：“你们公司我之前就有所耳闻，也了解过了。”他语气颇有些可惜，“殷亚那件事，你们也是无辜受牵连。其实你们的游戏beta版本的测试，我也听参与测试的代理方说过，其实做得相当不错。”
郑鹊看向肖波和于飞，“你二位当初在Unico也是一等一的人才，出来单干也如此出色，能力毋庸置疑。”他说着一顿，转向林敏，“只是这位制作人，似乎从前一直待在QA部门，似乎不太能胜任制作人的角色。”
林敏顿时气得不轻，刚才郑鹊看她的眼神她就觉得不妙。
那眼神，和现在这些话，不就是怀疑她的能力么？
然而他现在是博飞唯一的希望，她又不能义愤填膺地争辩什么。
倒是肖波开口替她说了话，“郑总，林敏虽然她之前没做过制作人的相关工作，但是上手快，她来我们公司之后，游戏的进展非常顺利，如果您对她有怀疑，时间可以证明一切。”
郑鹊点了两下头，但是没接话，心中的疑虑并未因为他这番话打消。
于飞这时开口：“我作证，作为制作人，林敏很优秀。”
“行。”郑鹊笑着，简单将这事略过了，说，“对了，刚才我们说到殷亚事件是吧？因为你们博飞跟他的关系已成既定事实，我们作为投资公司，肯定不会投资有风险的公司。所以我的要求是，我投资的必须是一个新公司。”
于飞皱眉：“什么意思？”
郑鹊挑了下眉，“意思是你们要放弃博飞游戏，和有关博飞的一切，重头再来。”
“那《热血学院》呢？”林敏问。
郑鹊靠在沙发上，不屑一顾道，“说实话，这种游戏在国内手游市场比比皆是，属于是扔进去都找不出来的那种。现在的国内手游市场已经是一片红海，早就超饱和了。反倒是主机游戏，国内现在还找不出像样的主机游戏，前景可观。”
肖波为难了：“你想让我们做主机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