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穿着鳄鱼牌皮带，手腕上金表晃得人眼晕。他一口一个宝宝叫得亲昵。我攥着烧纸的手直打颤，火星子烫穿了掌心也没知觉。灵堂白幡被穿堂风掀起，秦女士正背对着我整理旗袍领口，发间别着的珍珠发卡，和记忆里灶台前那枚渐渐重叠。
葬礼第七天头上，秦女士卷走了全部赔偿款。一百二十几万的现金装在黑色行李箱里，轮子碾过水泥地的声响，惊醒了趴在门槛上打盹的妹妹。
十三岁的小姑娘抱着门框哭得撕心裂肺，秦女士却头也没回，钻进了那辆挂着粤A牌照的黑色轿车。车尾灯消失在巷口时，我才发现缝纫机上蒙着的红布被扯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铁架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秦女士走了之后，我在她的桌子上发现了一封信。
信里面没写几个字。只写“小伟，你成年了。妈也要追求自己的幸福去了。跟你爸过了20年，真的太压抑了。我是个女人，虽然我是个母亲，可是我也要有自己的生活。不要怪妈妈，妈妈只是一个先行者……”
跟我爸过20年，她压抑个屁。
刚结婚的时候，他们两个人住在农村的老房子里。秦女士嫌弃农村的泥路不好走，每天还要跑到外面去上厕所。我爸就在农村家里安了马桶。可秦女士还是嫌弃，说从农村进趟城坐车都要花费半个多小时的功夫。
最终结婚没几年的我爸，顶着压力办理了二十多年的贷款。在城里给秦女士买了个楼房。
搬进新房的那天，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可秦女士仍旧不高兴，她嫌弃那房子没有电梯，面积还不到100平。她又嫌弃房子是个二手的，里头的家具不够时髦。
可秦女士自己明明也是个农村人，她睡了半辈子的烧火炕。偏偏在跟我爸结婚之后，抱怨我爸不争气，让自己睡不上席梦思了。
所以就在秦女士走后的第三天，我就做出了决定。我退学了，哪怕马上就要高考，哪怕我次次都是全校第一。我仍旧选择了退学。
并且我还给妹妹办理了转学手续。我希望她可以离开以前的环境，在一个没有流言蜚语的地方生活。
从那之后，我就去了纹身店当学徒工。每天跟在陈斌的身边。从画画都不会，然后开始认真的学习纹身技术。
学徒工工资很少，但是陈光头可怜我。他起码对我包吃包住。并且时不时也会给我几百块钱零花钱。我把自己挣来所有的钱都用来供妹妹读书，给妹妹支付生活费用。反正我天天住在店铺，吃在店铺。那几年，我的日子确实很苦。浑身上下不舍得买一件新衣服。一条蓝色格子的裤衩子，愣是穿了整整三年。穿到陈光头嫌弃，把我的裤衩子都给扔了。愣是拽着我到商场，给我买了一盒新的。
我第一次给顾客纹身的时候，我的脑海之中突然浮现了我爸的身影。我总想起父亲的缝纫机。当年他也是这样弯着腰，一针一线给秦女士缝裙子，只是那些针脚从未熨帖过她的心。
有次给黑道大哥纹满背青龙，熬了三个通宵，陈光头塞给我五百块奖金。我攥着皱巴巴的钞票跑到妹妹的学校门口。听见妹妹说：“哥，老师夸我作文写得好。作文的名字是我的父亲。”
那天从妹妹的校门口离开后，走到一个小巷里，我破天荒的蹲在那里呜呜的放声大哭。我真的好想我爸，好想好想。
可那个时候，我爸都已经去世整整两年多了。那是我在我爸去世后，第一次哭出来。
……
酒瓶见了底，窗外的霓虹灯把六叔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我想起秦女士留下的那张银行卡，想起她哭着说“妈妈可以补偿你”的样子。补偿？她怎么补偿？
这5年的时间吃的那些苦，她怎么补偿？我曾经受过的屈辱。妹妹曾经遭遇的霸凌。她用什么去补偿？
我妹发高烧时，我背着她走五公里夜路去医院的那个雪夜。那天我冻得双脚发麻，10根脚趾头都变成了白色。最后是陈光头用雪搓我的脚趾，才把我的脚丫子搓成了正常的血色。这么多的往事，她用什么来补偿？
“其实她今天护着你骂那个女人的时候，倒真像个妈。”六叔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我猛地灌下最后一口酒，胃里火烧火燎的疼。是啊，她今天像个妈，像个会为儿子撑腰的母亲。可五年前她卷走家里所有积蓄，跟着那个小白脸消失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自己是个妈？我妹抱着她的腿哭到嗓子哑，她掰开孩子的手指时，她怎么没想过自己是个妈？
后半夜，我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梦里又回到那个飘着雪的冬天，我爸的卡车停在院门口，车斗里堆着给秦女士买的花布。他搓着冻红的手说：“你妈喜欢这个颜色，做件棉袄肯定好看。”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像撒了把碎盐。
第二天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百叶窗在地上割出细长的光斑。
我拉开抽屉，那张黑卡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可是我越看这张卡心里越烦躁。我把抽屉重重的关上。脑海之中浮现了小波的脸。
那个姓秦的女人，千万不要出现在小波的面前。我心中不停的祈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