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部队的时候是傍晚。那辆灰色商务车停在老地方,苏里最后一个上车,车门关上之后,车里的空气冷得像被抽走了温度。没有人说话。前一天还互相点过头的几张脸重新变得陌生,有人靠在窗边闭着眼,有人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苏里把背包放在腿上,指尖探进口袋,碰到那颗薄荷糖的糖纸。她已经吃完了,糖纸折好留在口袋里
车开进大门的时候,暮色正从铁栅栏的缝隙里灌进来。漆黑楼亮着几盏灯,像一口缺了牙的嘴,沉默地张着。苏里跟着人流下车,脚步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报到。宿舍三楼,306。"门口的教员头也没抬,用笔帽指了指楼梯方向,"今晚领物资,明天早上八点集合
苏里拎着背包上楼。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墙壁上有人用铅笔写过一串数字,又被谁蹭掉了一半。她推开306的门,里面已经有人了——两个女生并排坐在下铺,正在拆一个白色塑料袋。看见她进来,其中一个人抬了抬手,算是打了个招呼。
苏里把背包放在空着的上铺。床板很硬,床单是新换的,她铺开被褥的时候,听见下面两个人小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
她没有参与。只是把自己的东西整理好,然后躺下来,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
第二天早上六点,集合铃准时响了
大厅里站满了人,比走之前少了一些——苏里没有细数,也不想知道少了哪些。教员站在前面的台子上,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一个一个叫名字。叫到的人上前领一份,折回原位,安静地拆开,苏里接过自己那份的时候,指尖碰到信封的边角,里面厚厚的,不止一张纸。她攥着它退回去,没有急着打开。教员的声音从台子上传下来,干巴巴的,不带任何情绪:"三天时间。背熟自己的身份资料和队员的身份资料。资料上面每一个字都可能救你的命,也可能要你的命。后天飞机出发,去笺国。你们不再有名字,只有资料上的身份"大厅里安静了几秒。有人轻轻倒吸了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解散。回去看资料。不准交流,不准串换,不准把任何资料带出宿舍楼,走的时候资料全部销毁"苏里回到306,在上铺坐下。膝盖上摊开那份牛皮纸信封,她撕开封口的时候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又响又急,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印着一个陌生的名字:
林昭,苏里翻开内页,第一页是基本信息:年龄、出生地、家庭背景、教育经历、工作履历。事无巨细,甚至连她——林昭——小时候住过哪条街、邻居是谁、小学三年级得过什么奖,都写得清清楚楚,第二页是关系网:父母、朋友、同事、邻居。每一个名字旁边标注着简短的描述——"多年好友,性格直爽,可提供住宿""前同事,关系一般,可联系但不宜深交""房东,谨慎多疑,尽量避免正面接触"第三页是任务背景:林昭,女,24岁,撰稿记者,因前两月一篇批评笺国某政策的文章引发小范围讨论,此次以"文化交流项目"的名义受邀前往笺国首都,实际任务是接应当地某条线上的人,收集情报,等待进一步的指令
苏里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第三页结尾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最后一行写着:原主已于三个月前意外死亡,档案由我方接管。你即林昭 灰色相片里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
苏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她合上册子,深吸一口气,然后重新翻开,从第一页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她必须记住。每一个字。
这三天过得比探亲假还要慢。苏里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背资料。她把那本册子翻来覆去地看,用手指压着每一行字,低声念出来,念到嘴巴发干。她记住了林昭的生日、林昭父母的生日、林昭小学班主任的名字、林昭大学辅修过什么课、林昭三年前在一家咖啡馆兼职的时候被顾客抱怨过咖啡太苦。
她也记住了队员的资料——组里三个人,她是林昭。三个人分别以不同的理由前往笺国:林昭是自由撰稿人受邀文化交流,姜笺明是遂宁公司的合伙人,何也是某大学nsi的研究生
三个不同的身份,三个不同的落脚点,三条理论上互不相交的线。在同一座城市里,同一个时间段里,他们的任务彼此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