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朱雀大街走到尽头,有一座小小的宅邸,是慈安寺的东邻。
门口种了一棵几十年的老杏树,绿冠如云,累果满枝,垂下来的果叶弯月一样遮了半个门头。
主人家在最不起眼的地方,钉了一块木牌,上面潦草地写了“博物斋”几个字,藏在错落的叶影间,斋字已经被磨损了一半。
天色将雨未雨,楚是手里拎着的竹伞没派上用场。
他推了门,将伞随手倚在门口的莲花缸旁,莲花是夏天的时候问隔壁的和尚讨的,现在已经有点开败的意思了。
天井院里,范兰襟窝在他新打的那套乘凉用的石桌石凳上用功,桌子上蹲着只精瘦精瘦的猫咪,正拿爪子去拨那砚台。
没等他开口,范兰襟先说:“别怕,它推不动。”
楚是也就不再说话,走过去看她写什么,述职的奏本上只有两溜字,满桌的废纸上倒画的都是大王八。
楚是把废纸扫到一边,挪出块干净地儿,捏着猫咪的后颈,纳到自己怀里,然后占了刚刚对方的位置。
“白氏义庄的事情了了?”
“了了。”范兰襟终于分出点神来,把左手的衣袖卷高了,给他看上面的字,两枚笔画繁复的晦涩铭文烙在上面,“封里面了。”
楚是捏着她的手腕翻过来,调了个舒服点的方向。
“嗯,蛊雕,”他说,“怪不得义庄一直丢尸体。蛊雕诡诈,擅长偷袭,你们怎么将它骗出来的?”
范兰襟的笔顿了顿,只是道:“你等等,等我写完就把它放出来。为了交差,我剪了它的角,正生气呢。再久点,这皮囊怕就撑不住了。”
楚是像是明白过什么,道:“这世上做任何事情,总要付些代价,各人有各人的命途,你不是人人都能救得下。有时候要想救十个百个,就要弃掉那么一两个。”
范兰襟在心内质问“由谁来定,谁又该死”,但终究没有说出来,她知这世上有这样念头的人不止楚是一人,而她确实也做不了什么。
她垂首,面色有些疲惫。这两年来异兽伤人的事情越发猖狂,已经到了一月内数起的地步。虽然事前事后官府会想方设法遮掩,什么虎豹虫豸作恶,甚至不惜假称山中流匪。
却还是有些蜚语流言逸出。
于许多人而言,除了那久远到不可考的鸿蒙初始,记载着一些人神杂居、珍奇异兽的传说故事。人间已太太平平过去了千载岁月,纵然殿上供着金身,金身也是人的模样。
人们似乎早已习惯了,自己是天上地下,最至高无上、尊贵无匹的存在。若是受到些微的威胁,便会大惊失色,进而愤然不知所措。
楚是把手收回来,掂了掂怀里的猫。问:“这又是怎么回事?”
范兰襟应了一声,过了会儿才说:“就找猫嘛,将军挂印,多好的意头。”
她用笔杆点了点猫咪背上的黑记。
范兰襟身上没穿官服,只是腰间系了只宫内行走的鱼牌,随着坐姿的换动坠下来,一摆一摆的。
猫咪从楚是怀里跳出来,立起身子,抱着两只爪子去扑。
范兰襟任它扑了会儿,发觉自己身上的衣服要遭殃,才解下来丢在桌上。
鱼牌上书着“衔蝉司宫苑掌令使 范兰襟”几个字。
衔蝉司名字听起来好听,只是另外还有个诨名,叫“猫儿司”。说白了,就是个给天子豢宠的。这宫里头,臣子是陛下的仆从,衔蝉司比这还不如,是陛下的宠物的仆从。
背地里面,也兼一些别的活计,当然名目上还是找猫,或者找点别的什么,奏本一明一暗写两道,明的那道往往更难编排。
因为行事不能过明路,自然也说不上受人尊崇。
楚是也看出她烦,楚是这人是有些恶劣的,别人落难他就高兴,最喜欢看人热闹。范兰襟和他还称不上朋友,顶多是生意做顺手的老主顾。
衔蝉司的活儿难做,正经的官大人觉得他们是谗佞,助着天子玩物丧志,楚是认识范兰襟有五六年了,开头的时候范兰襟两头受气,气性是很大的,动不动就要跳脚。后来涵养好多了,也就寒着脸画画王八。
范兰襟写完奏本,也画完王八,楚是已经从屋里把一卷半人高的画轴从屋里拖出来,摊开在地上,甩出去五六丈。
旧画新裱,只是裱的功夫还不到家,不是这里揉皱了,就是那边翘起来。画卷右上角题着《大荒经》,尺幅挺大的一张,只稀疏绘了十来只鸟兽。
天上滚过个闷雷。
范兰襟说:“要下雨了。”
楚是也不再磨蹭,取了搁在门口的竹伞丢给她,又从莲花缸里舀了一瓢水,在画卷上找了个合意的位置浇下去。
水淤在画卷上,自二人脚下扩开,形成一面镜湖。转瞬间吞没了二人。
洪荒亦有雨。
*
画里面的山川江河依旧是黄扑扑的,和卷轴一个落魄模样。范兰襟遥遥望去,远端新拱起一条山脉。
范兰襟问:“那是哪里?”
楚是神情一顿,低咳了一声,才若无其事说:“鹿吴山,你把蛊雕放那儿去吧。”忽然又正色:“范兰襟,你别动。”
范兰襟极少听楚是这样连名带姓的叫自己,挺新鲜,于是当真不动了。
楚是问:“你那猫儿,一定要活的吗?”
虽然不解其意,但范兰襟还是从怀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平了给楚是看。是一张纳猫契式,因闻山鬼是百兽主,最上面老大不客气地填着“崇山之阿,山鬼效灵”,底下又细细写了是某年某月某日什么时辰在哪个方位聘到了这只将军挂印,所费鱼干几钱。最最下头盖了只红彤彤的衔蝉司的戳记。
意思是这猫儿和自己一般,享官俸,吃皇粮。
楚是点点头,慢慢绕到范兰襟背后,出手极快,一把将从方才便一直躲在她靴子后面,跟着他们一起进了大荒的猫儿提了出来。好在那猫似乎很喜欢楚是,连挣扎都没挣扎,还很厚脸皮地顺着楚是胳膊溜到他肩膀上,窝下不动了。
刚刚还逗弄猫咪的楚是,此刻的神情却有些冷淡。
《大荒经》不蓄凡间生灵。能录进大荒的兽类,已非等闲,算是半个仙家了,原本是不需饮食的。卷轴之内脱离了凡间的七情八苦,是处钟灵蕴藉的洞天福地。然而凡间生灵的出现,无异于在滚油中滴入一滴水,将那些沉睡着的、克制着的贪婪欲望重新唤醒。
这将军挂印想必是嗅到了可乘之机,有意趁二人不备,跟进了大荒经,想要沾沾灵兽的气运。
范兰襟也知道一时粗心,闯了个不大不小的祸事,承诺:“我带进来的,我保它。”
正说话间有只鹿蜀踱过去,楚是招了招手,很驯服地跑过来。鹿蜀性情平和,好奇地嗅了嗅楚是怀中的猫咪便屈膝跪下,甘愿叫楚是骑它。范兰襟也要坐,刚伸手就被鹿蜀拿脑袋拱开了。又这么试了三四次,次次都被推开。
范兰襟喃喃自语道:“真是奇了。”
楚是才终于笑了:“鹿蜀的记性好,它还记得当年是你捉它。”
鹿蜀长得像马,皮毛像虎,尾巴又像狐狸,反正没有一处像鹿。此刻火红的长长的尾巴左右摆来摆去,扫在范兰襟膝上。范兰襟趁机捋了一把,得到一记响鼻。
见它屁股上的毛斑秃了一块,有道眼熟的月牙形疤痕,她才恍然:“是你啊。”
那时范兰襟才不过二十岁的年纪,刚承袭了范氏御龙使的名号,依照族中旧例,被送入京师封官,做了衔蝉司的官正。她方掌握了驱使肘臂间龙纹的法门,正是新鲜的时候,楚是叫她去拿几只三趾鹬回来,不意误伤了这头鹿蜀。兽血同她自个的血汇在一起,范兰襟的耳畔几乎听得见一声令人战栗的龙吟,原本纹在自己肘间的赤色小龙长大成尺余,顺着范兰襟的手腕盘绕到鹿蜀的颈间去,鹿蜀痛极恨极,不肯被禁锢自由地蹬踹着。范兰襟此前从未拘束过体格这般大的野兽,但不知怎的,她心里着魔似的不愿放手。
血源源不断地涌过去,同着兽血激荡在一处,较着劲燃烧着。范兰襟瞧着鹿蜀,先头是满怀意气的,赌气似的非要同那畜生论个输赢。然而愈到后面,她却觉得自己恍惚是同这小兽血脉相连着,它痛,她也不好受得几乎要落下泪来。不知不觉,竟将这马驹大小的异兽降服了。
然而因范兰襟尚不会“囚名”,没法将鹿蜀封禁在体内,竟想了个昏招,想在鹿蜀蹄上钉掌子,然后将其骑回去。
鹿蜀自然不肯,尥蹶子给了她一蹄子,她闪躲中不慎将马掌烙了个印子在上头。
范兰襟自知理亏:“那我跟着你们走吧,我脚程很快,算是给它赔礼了。”
说着在鹿蜀屁股上轻轻拍了下,真的跟着疾走了起来,她内家功夫修得到家,身子本来就比别人轻。《大荒经》里的地形是那种单调的土路,荒秃秃的不长草木,但很好借力。一时间竟真的跟得上。
鹿蜀敏锐警觉,耳力极佳。这也是楚是唤它带路的原因。
一路上鹿蜀或飞踏疾奔,或停驻侧耳细辨方位。倒也相安无事。
跨过一段溪流,鹿吴山就不远了。
说是溪流,因为没有草木护持,泥沙俱下,脏兮兮的黄汤子里面时不时有几条青色的飞鱼,跃起来又潜下去。
这里的天借的是外间的日光,昼夜晴雨,外面什么样,因为在画里,还要削去三分。
范兰襟直道:“这也太难看了。”
“毕方是草木精,可令群山染翠。等你把毕方鸟帮我捉来,就不难看了。”
*
雨势转大了,这个时节,长安原本不该有这样大的雨。
博物斋建在人家佛寺旁边,地势注定要矮上人家一头,每到下雨的时候,总会被人家泄下来的积水灌半个院子。
范兰襟曾经提出帮楚是在西市里面另找个气派的铺面,长安城原先是不许在集市外做生意的,虽然这些年已经松快了不少,但名不正言不顺,若是被管理两市交易的市署盯上,也是桩麻烦事情。
楚是做些稀奇古怪的旧货营生,博物斋店如其名,什么都卖,亦什么都收,范兰襟帮楚是往《大荒经》里集妖亦算是一件买卖,楚是同范兰襟计兽数结钱,付账向来十分痛快。
因为做的都是熟客,加上地方挑的实在偏僻,这些年倒也无事。楚是不肯搬,说这里是再吉祥不过的风水宝地。
范兰襟只知道在楚是这里吃多了酒,第二日十有八九是要被山门的撞钟声敲起来的,然后灌一耳朵的梵唱。因为睡不足,没有一次不头痛欲裂。
这点雨对楚是和范兰襟都算不上什么,清泠泠浇在面上,还有几分爽快。只是猫咪向来怕水,这么想着范兰襟的伞也就往楚是那边移了移。
没想到那猫并不领情,非但不领情,甚至凄厉地咪呜了一声,一爪子挠在了范兰襟的手背上,从楚是怀里扭动要蹿开。
楚是死死按住它,大喝了一声:“范兰襟!”
同时压低身子,伏在鹿蜀背上,把猫整个罩在怀里。
*
一对灯笼大的金色竖瞳在雨幕中亮起。
将军挂印的尾巴高高竖了起来,像一只笔直的旗杆。爪子上的指钩弹出来,深深地扎进鹿蜀的皮肉里。鹿蜀痛得长吟,但竟然忍耐住了,没将背上的一人一猫掀翻下去。
眨眼间,一颗硕大的蛇首,破开雨幕,直扑了过来。
范兰襟顺手将伞往前送,支进大蛇的口中,竹骨转瞬便分解支离了。
就在巨蛇的头颅迫近范兰襟面门的时候,一只残了半只角的鹏鸟啸叫着,腾空隔在一人一兽中间。以扑杀之势,恶狠狠地将半边残角顶入巨蛇的下颚。
巴蛇年岁还小,漆黑的身躯残留着的硬绡一样的蛇蜕,爬行的时候摩挲着地面的砂石簌簌作响,像棵几人合抱的老松倒卧在地,蛇首是嶙峋的青色。
蛊雕不过巴蛇的脑袋大,气势却半点不怯。
乌中泛红的缰锁尚且箍在蛊雕的颈间,另一端攥在范兰襟的手上,拖拽出丈余。范兰襟左手手根位置篆的“蛊雕”二字已经没了踪迹,右手臂上的龙纹却将整面手背都覆满了。
若是普通的长蛇,受了蛊雕这一顶,只怕顺着吻部便要整条蛇都如烂草绳般被剖开了。但那巴蛇鳞甲极硬,同蛊雕的断角相交,金石声不绝,也只不过让其割伤了寸许。
雕类原本就会以蛇为食,两者相斗,本该占尽利头。只是蛊雕先失一角,正是愤怒欲狂,又受制于范兰襟的缰锁,飞得左支右绌,狼狈落了下风。
巨蛇并不恋战,只盯住楚是一行,蜿蜒如小丘的身躯拖拽着尾巴卷扫,击起楼台高的水花。抓了空档便又故技重施,借了水雾掩映,从蛊雕利爪下游弋逃离。一个猛蹿,高昂了蛇首拔起数米,直直向鹿蜀压了下去。
鹿蜀脚程虽快,可惜没生双翅,眼看已经避无可避。
楚是掌心撑持,翻身直面巨蛇,扬手打出两枚袖箭。那蛇连蛊雕削金断玉的利角都不怕,却好像对楚是打来过的这两根破树枝很是避讳,竟真的被阻了一阻。
雨水将鹿蜀的皮毛润湿地滑不溜手,没有马镫马鞍的支撑,驾驭疾奔本就是件非常勉强的事儿。一息分神,将军挂印已从鹿蜀背上滑了下去,楚是拽住兽鬃,探身去捞,还是迟了半步。
眼见正是猫入蛇腹,楚是还没来得及叹气,云翼隐天蔽日,笼罩在一人一猫头顶上。
范兰襟单膝跪在蛊雕背上,一手纵马一样勒着赤锁,迫着蛊雕俯冲下来贴着地飞,蹭了蛊雕一尾羽的泥汤。然后瞧准了时机,伸长胳膊将将军挂印捉起来,抛给楚是。
雨点子抽得人睁不开眼,楚是揩了揩脸上的水。
范兰襟冲他喊:“楚是,回大泽。”
话没喊完,已经调转了缰绳,悬停在巨蛇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