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大厂养的羊,比不上外面野生的狼
王食欲2022-07-11 08:556,081

  姜小玲回到北京后,忙得依然像个小陀螺。除了做大码模特的工作,她现在愈发勤恳地为腾格尔露营项目搞起了线上营销。连自己的自媒体都懒得经营的姜小玲,现在天天在小红书、马蜂窝上发露营项目的照片,积极地帮每一位有意向去乌兰布统过中秋假期的客人,介绍路线规划、鼓吹他们尽早交付定金。

  看到姜小玲忙忙碌碌赚钱的样子,李秀丽感到特别羡慕。姜小玲是典型的“斜杠青年”。文能写营销文案,武能拍照做模特。她身上的技能点特别多,而且每个技能都可以小额度地变现。就说这次巴图给她开的工资吧。三万块!能顶李秀丽半年的底薪了。

  说到底薪,可怜的李秀丽还得起个大早去营业网点做早操。她拖着困倦的身子,走向地铁站。她刚出小区大门,正好在门口看见了周大妈。周大妈一脸焦急的模样,正站在路边伸手拦出租车。

  “大妈,您这么一大早要上哪儿去啊?”李秀丽关切地问。周大妈如今身体欠佳,早上谨遵医嘱,一般会多睡两个小时,保证睡眠质量。

  周大妈看到李秀丽,仿佛看到了救星。她慌慌张张地举着手机跑过来,问:“闺女,你瞅瞅,大妈这手机怎么叫不上车?平时这出租车一叫就来呀!书岳教过我的。”

  李秀丽接过手机一瞧,上面不是没叫到车,而是叫到后,前面排着二三十位乘客。现在是早高峰,大悦城附近的小区挤满了上班族,想打车出门恐怕很难。可是,让周大妈跟着一群“社畜”们挤地铁,恐怕挤完了半条命都没了。

  “闺女啊,我得去给书岳送个文件。”周大妈从包里掏出一个大信封,“书岳给我叫了个闪送。可我把信封拆开,里面还有他的社保卡和工资银行卡呢。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交给一个陌生人啊。我就说打个车,给他送过去。”

  王书岳要社保卡和工资卡干什么?李秀丽蹙眉。周大妈继续满头大汗地拦出租车,而那些挂着空车的出租车都在赶往用车平台指定的地点接单,路过周大妈时,连脚刹车都不踩。

  “大妈,王书岳着急吗?”李秀丽问,“他要不着急,我一会儿开完早会,帮您送过去吧。”

  周大妈感激地握住李秀丽的手,道:“不着急,不着急。午饭前给他送过去就行。哎哟秀丽啊!大妈真是谢谢你了。”说着,周大妈从兜里掏出了一百块钱现金,往李秀丽手中塞:“你打车去。西二旗远着呢!咱不挤地铁。”

  李秀丽本想退却,但周大妈把钱和信封塞进她手里掉头就走。李秀丽没了辙,她把现金放进信封里,想着一会儿把钱和信封一并还给王书岳算了。

  怕耽误了王书岳的正事儿,李秀丽一下了早会,便坐上13号线去了大恒互联。再次来到大恒互联的大楼前,李秀丽为上次发生的事情感到很是尴尬。她给王书岳发了条微信,告知今日由她替周大妈来送文件。

  王书岳接到微信时很惊讶。他与李秀丽的关系素来不睦,他想不明白李秀丽为什么要帮这个忙,大老远跑西二旗一趟。王书岳给大恒互联的前台打了个电话,让他们给了李秀丽一张访客卡,让李秀丽坐着玻璃云梯,上了32层。

  上次来大恒互联,李秀丽只在大堂坐了片刻。今天,她得以上楼,简直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哪儿都新奇。32层到了。一电梯的员工们鱼贯而出。李秀丽看到电梯外摆着一辆漂亮的电动汽车模型。

  “我去……这电动车怎么上到这么高楼的。”李秀丽喃喃自语地围着车模转了一圈。

  “拆成零件搬上来,再重新组装的。”王书岳的声音突然在李秀丽身后响起。

  李秀丽吓了一跳。她转过身一瞧,发现王书岳可怜兮兮地拄着个拐杖,脚踝上绑着医用固定带。

  “你这是咋了啊?”李秀丽惊讶地问。

  “去供应商公司时,不小心摔了一跤。”王书岳道,“今天谢谢你帮忙。去我办公室喝杯咖啡吧。”

  王书岳今天看起来疲惫极了,黑着眼圈,胡子也没来得及刮,整个人除了身上那套西装还算得体,其他地方都是一团乱糟。他出乎意料地客气,带着李秀丽走向办公区。他们路过了一个用玻璃隔断隔出来的瑜伽房。李秀丽发现,这个房间内,几个成年员工,正坐在大型瑜伽球上跳来跳去。这个景象太古怪了。

  “这是我们的灵感工作室。”王书岳厌倦地看了一眼房间里在瑜伽球上玩得不亦乐乎的同事们,“写PPT没灵感的时候,就来这里蹦一会儿。有时候我们也在这儿开会。”

  “哇!感觉好高端啊!”李秀丽艳羡地说。

  “是么?”王书岳冷笑,“我看就是浪费时间、浪费空间、浪费钱。”

  两人走进了王书岳的办公室。他的办公室是独立于外面大平台的工位的。王书岳应该在这家公司混得不错,他的办公室宽敞又明亮,还有一台胶囊咖啡机。王书岳走到咖啡机前,给李秀丽做了一杯拿铁,然后接过了装满了他入职文件的信封。李秀丽捧着小咖啡杯,乖巧地坐在沙发上。

  “这是什么?”王书岳从信封里取出了周大妈早上交给李秀丽的一百块钱。

  “哦,这是大妈给我的打车钱。我觉得老人家不容易,没花。你回头还给大妈吧。”

  王书岳匆匆把钱塞回信封里,道了句谢。王书岳看起来很忙碌,他一边检查信封里的文件和卡片是否齐全,一边拄着拐杖,往一个大纸箱里快速地收拾着私人物品。

  李秀丽好像有点明白王书岳让周大妈给他闪送社保卡和工资卡的目的了。

  “王书岳,你不会是想离职吧?”

  李秀丽的声音有些大。王书岳紧张地看了一眼办公室外的同事。他挪到门边,把门关上了。

  “这事儿别跟我妈说。”王书岳严厉地叮嘱道。

  李秀丽真是无语了。这对母子怎么秘密那么多?一个要隐瞒自己的癌症,另一个要隐瞒自己离职。俩人还都要求李秀丽守口如瓶。李秀丽感到非常有压力。

  王书岳没有工夫理会李秀丽的情绪变化。他拄着拐踉踉跄跄地收拾着东西。离职报告已经打印好、放在办公桌上了,只是,他还没和人事部打招呼。大恒互联的电动车研发部门有着较高的保密等级。提交离职的当天,人事部便会加急处理,当天便会将员工送走,不给对方任何从事商业间谍行动的机会。当初瞿姐和小柳就是半个小时内,没收工卡、扫地出门的。王书岳的腿还瘸着,他可没法子半小时内体体面面地滚蛋。

  “你是找到更好的工作了吗?”李秀丽问。

  王书岳头也不抬地回答:“裸辞。”

  李秀丽蹙眉:“这么好的工作,干嘛要裸辞啊?”

  王书岳顿了一下,然后把手中的档案盒重重地扔在桌面上。

  “因为我受不了。”

  很多人都以为,大厂的工作给的薪水高、工作环境舒适,不论如何也不该辞职。可他们并不知道,三万、五万的月薪背后,是没日没夜的加班、同侪内卷、职场PUA……王书岳熬走了他的上级瞿姐,也取代了应届生小柳。他本来是一个内卷成功上岸的人。可就算是他,也确实不能忍受大恒互联的压榨了。

  “这有啥受不了的。”李秀丽根本不理解王书岳,“我这种小保险公司的小职员,出门在外都被客户看不起。可你呢?只要递一张名片、脖子上挂个工卡,人家就会高看你一眼。就为了被人尊重,我都不会像你一样轻易离职。”

  “尊重?”王书岳冷笑。他指了指自己的脚踝,问:“知道我这只脚怎么受伤的吗?”

  其实,在瞿姐和小柳被“毕业”的那天,王书岳就已经动了心思离开大恒互联了。他悄悄和几位熟悉的猎头递了简历,但猎头给他反馈的工作岗位,虽然大多比大恒互联的岗位能干更多实事、工作氛围也没那么“卷”,但工资和期权待遇却差了太多。王书岳在大悦城给他妈买的房子,每个月还有将近两万块的房贷要还。去中小型互联网公司,基本覆盖不住他的贷款杠杆。

  得知了自己在外面公司的“身价”后,王书岳消停了一段时间。随之而来的,他也产生了强烈的焦虑。他一直因大恒互联员工的身份而“受人尊重”,导致他总以为自己非常优秀。可随着年岁的增加,他逐渐熬不动夜、思维开始固话、对公司的观念转变感到痛苦。如今的他已经不再是互联网行业里炙手可热的员工了。就连几年前加了微信的猎头们,也不似从前那般热情。

  焦虑感让王书岳忍不住跟着全公司的年轻人一起内卷。可30岁左右的他,卷不过那些刚刚从大学毕业的孩子们了。

  前几天,他带着两个实习生去供应商的公司做成果交付。供应商老板每次都会亲自来迎接他,还常说将来有机会,希望王书岳可以来他们公司就职指导。王书岳想起这位老板的热情,便试探性地问:“乔总,您觉得我这水平的产品经理,来你们公司上班,能做到什么职级?”

  乔总满脸堆笑,亲切地回答:“那肯定是总监级别啊!”

  “那我要是从大恒互联离职,来你们公司上班怎么样?”王书岳问。

  乔总的笑容僵住了,他尴尬地遮掩:“您这种高端人才,来我们公司太委屈了!再说了,我们公司的产品经理,得自己亲自试车。”乔总指了一下正在给王书岳做成果交付的大恒模型车架,说:“您看,这大铁架子,现在还什么都没有呢。我们平时都找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来试车。他们肢体比较灵活,做这种单调工作,也能忍受得住。”

  “你是觉得,我肢体不灵活吗?”王书岳冷冷地问。

  “哎哟哎哟,咱不是这意思!”乔总赶忙解释。

  王书岳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向了模型车架,坐进了驾驶座上。他试图熟练地试驾这台汽车,让所有人高看他一眼。可这模型车架的功能复杂至极,倒车和前进档位都没有调试好。他刚发动起来,车架直接倒着冲出了展台。周围的实习生们尖叫起来。王书岳吓得满头大汗,赶紧狠踩刹车。可刹车是踩住了,他的脚却被卡进了刹车档位里。乔总慌忙跑过来,拉下手刹。他和几个年轻男孩一起把王书岳的脚给拔了出来。

  王书岳真是丢了大脸了。他讪讪地爬出车架。乔总检查了一下被他撞得有些歪扭的减震杠,带着点埋怨地说:“哎呀!王经理,您这是干嘛呀。咱也不年轻了,上赶着和他们比什么?”

  不年轻?王书岳气得脸色铁青。他是个90后!怎么就“不年轻”了?可等王书岳转头看了看周围的实习生时,他的心一沉。这些孩子的脸庞如此稚嫩,还带着青春痘和婴儿肥。他们中有的人是00后,刚从大学毕业不久。确实,00后和90后比,王书岳是真的老了。

  “王经理,用不用给您叫个救护车啊?”乔总关切地问,“您的脚还行吗?”

  王书岳摆摆手,自尊地说:“不用了。我去喝杯水。你们把车架开回展台上吧。一会儿我们做成果验收。”

  员工们切切察察地目送着王书岳一瘸一拐地离开。王书岳在茶水间里给自己倒了杯咖啡。供应商的速溶咖啡比不上大恒互联办公室里咖啡机做出来的。王书岳喝了一口,就倒掉了。他扶着墙壁去了洗手间。等坐到了小隔间的马桶上,王书岳才敢把西装裤腿拉起来看了一眼。没出血,但脚踝有些红肿,很疼。

  就在他打算起身回去时,他听到有人进了洗手间。听声音像是乔总和一位技术总监。

  “刚可真吓人!”乔总嘀咕着。

  技术总监:“就是啊。这客户要是摔咱们公司了,大恒互联肯定找咱麻烦。”

  “你说这王经理也挺逗的。还想来咱们这儿上班。”乔总冷笑,“我就看不上这些大厂的员工。大厂呆久了,搞办公室政治一套一套的,活儿干得真不怎么样。你看大恒互联,干了这么多年电动车了,一台正经汽车都没上过市。广告倒是拍得花里胡哨,仔细一看,全是咱提供的空车架子和CG动画。这是拿PPT造车,骗融资呢!这种员工啊,要求高、事儿多还嫌钱少。他们都是家养的羊,和咱们这些干供应商、有了上顿没下顿的怎么比?”

  “是。咱是野外的狼。哈哈!”技术总监附和道,“越是大厂出来的,越难适应外面的工作流程。乔总,今天先应付着哄他把成果验收了。咱拿到下一笔款了再说。”

  两个人嬉笑着冲了小便池的水,走出了洗手间。小隔间内,王书岳坐在马桶上,一脸的丧气。

  这些供应商同侪们看中的从来不是他的技术与专业,而是他所在的大厂的名望与背书。离开大恒互联,他在这些同侪眼中,就什么都不是了。而在大恒互联工作的时间越长,他就像电池一样被消耗得越干净。

  他得赶紧走了。

  那天,王书岳客客气气地给供应商走完了成果交付的流程。乔总亲自送他到楼下,王书岳坐进自己的车里,开了不到两条街,就觉得脚踝已经痛得无法继续踩油门了。王书岳把车停到了路边停车场,打算叫辆滴滴去医院。车很快到了。他刚坐进车里,就听见司机熟悉的声音。

  “先生,您去海淀第三医院是吗?”这是一个女司机的声音。

  王书岳愣了一下,他直起腰向车前的后视镜望去。后视镜里的女司机也纳闷地看向了敬重的王书岳。随即,两人都怔住了。

  女司机,是王书岳的前上司,瞿姐。她今天没有化妆,看起来比不上原来在大恒互联上班时的雷厉风行与傲慢精致。

  瞿姐尴尬地整理了一下鬓角的碎发,礼貌地说:“请您系好安全带,准备出发。”

  两人沉默了片刻。或许,车厢内的静谧让他们都难以忍受。王书岳率先开了口:“瞿姐,最近过得还好吗?你家小孩上学的问题解决了吗?”

  “解决了。”瞿姐浅笑了一下,“就是学区房的房贷太高了。我跟我老公可是省吃俭用呢。”

  “你现在……”王书岳瞥了一眼车厢,这车应该是瞿姐自己的私家车,“你现在是全职做滴滴吗?”

  “没有,那哪儿能啊。”瞿姐摩挲了一下方向盘,半真半假地说,“我找了份工作,也是干产品经理。但月薪太低了,扣掉税,到手才一万多。我跟老公凑完贷款,每个月生活实在太紧张了。还好有个私家车,平时开开专车,补贴家用。我跟你说,开专车还挺赚钱的,时间上也灵活。其实就是上下班回家路上接接单,多花俩仨小时,顺便给孩子赚个辅导班的钱。”

  瞿姐打开了话匣子,反正今天都被前同事看光了她的羞耻,她还有什么好隐瞒的呢?瞿姐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海淀教育有多内卷,她家小孩成绩总是上不去……

  “我生孩子太早了。”瞿姐说,“要是三十五岁以后再生孩子,物质条件还能好一些。”

  “三十五岁再生孩子,对你身体没什么好处。”王书岳热心地说。

  车快要抵达海淀第三医院时,瞿姐才想起问:“你去医院干啥?你生病了?”

  “刚才在供应商那里试驾,把脚给崴了。”

  “哈,乔总那儿吧?”瞿姐笑了,“他们公司验收老出问题。”

  两人吐槽起供应商,话题立刻变得轻松了。

  车停在了医院门口。下车前,瞿姐突然对王书岳说:“那天真对不起你。我不该对你发火的。我被「毕业」,不是你的错。”

  王书岳点了点头,回答:“我打算辞职了。大恒互联不把我当人,我看他们不如把上市代码也改成996007算了!”

  瞿姐哈哈大笑起来。

  王书岳却笑不出来。

  “我太累了,也太没前途了。你离职那天说得对,我迟早也得和你一样离开公司。”

  在这之后,王书岳便下定了决心要辞职。

  当王书岳把自己这些日子所经历的一切告诉李秀丽时,李秀丽的目光中充满了惋惜。她从来没有像王书岳一样拥有过在大厂内卷的机会。她无法理解王书岳的放弃,但她能够共情王书岳此刻的焦虑和忧郁。

  “那、那啥,你腿脚不方便,一会儿你办离职手续时,我帮你把这些办公用品拿下楼吧。”李秀丽自告奋勇地搬起了箱子,“我也有驾照。虽然开车技术不咋样,但能把你送回去。”

  王书岳没有拒绝她的好意。他拄着拐,拿着他的离职报告,带着李秀丽下楼去了人事部所在的行政层。

  总共半个小时,王书岳便交了工卡、当着HR的面退了所有公司微信群、删除了企业钉钉账号,和李秀丽抱着他的箱子,去了地下车库。离开车库前,王书岳还得到楼管物业那里注销了他的停车月卡。

  车驶离西二旗时,坐在副驾上的王书岳最后一次回头看了看大恒互联稀奇古怪的建筑。他长长地舒了口气。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李秀丽问。

  “不知道。”王书岳耸了耸肩。他手头的积蓄还可以供他琢磨个半年多接下来该做些什么。或许,他会继续找个兼职,做自由职业者;或许,他会考虑把北京的房子卖了,回老家。总而言之,王书岳不想再给大厂当电池了。

  “李秀丽,今天谢谢你了。”王书岳的语气罕见地没了戾气。他温柔地对李秀丽笑了笑,道:“晚上我请你吃饭吧。顺便,我妈欠你的这几个月的保险费,我给你补上。好吗?”

  李秀丽张了张嘴,不知道她是否应该把周大妈已经交了钱且罹患肺癌的事情,告诉眼前这个刚刚裸辞的王书岳。

继续阅读:(46)我的青春,一小时18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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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上班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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