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云良差点栽倒在地，大刀劈下，黑衣人再无生息。
“一个杀手，指甲竟然还这么长。”秦泽摸了摸自己被抓出血的脚踝，一脸愤愤。
走进船舱，里面的苏清玄正用不同于之前的眼光打量着自己。
“看来我还捡了个不错的玩意。”苏清玄挑眉笑：“竟然能够一口气解决十几个南诏死士，那我就不把你还给东城教头咯？”
靖云良觉得他现在浑身力气被抽空，阵阵眩晕和冷热交替让他觉得不对劲。
“玄公子。”他勉强开口问道，“你给我的这药有什么副作用？”
“眩晕是正常的，这种药的药效不长，所以副作用不大，休息会儿就好。”苏清玄不在意地笑答。
终究是有些不忍，苏清玄又丢给他一个药瓶，“这罐是疗伤药，没副作用，我自己都舍不得用多少呢，看在你还有点儿用处的份上，就分你用用吧。”
果然不对劲。
“那我为什么觉得自己身体一阵冷一阵热的？”
苏清玄闻言收了笑容，渐渐皱眉。
“倒是给忘了。”他起身走出舱外，弯下腰仔细观察着掉在船上的一把把刀剑，沉声道：
“南诏人善毒。”
“……”
“你的意思是，我可能中了毒？”靖云良觉得他没力气抓狂了。
“没错。”苏清玄终于变得有些严肃，他皱眉看向靖云良。
“可是这几个南诏人的武器上并没有涂抹毒物。”
靖云良眼皮一跳。
刚才那个抓了他脚踝的人……
“玄公子。”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眼前也越来越模糊。伸手指了指舱前血泊里的黑衣人，道：“可否帮我看看……那个人的指甲里是不是藏了毒？”
苏清玄点点头，上前弯腰查看。
“你小子挺聪明。”他夸赞道，只是眉头并没有舒展开，看向靖云良渗着殷血的裤脚。
“这下不好办了。这毒若是跟着血液流向心脏……”他猛地顿住。
“快进舱，必须止住毒血！”苏清玄喊道，又唤来船夫：“掉头，回城！”
——
——
“此事当真？”
长安，大明宫紫宸殿里。皇帝讶异地看着面前披着黑斗篷的北冥瑞。
“微臣怎敢欺骗陛下？”北冥瑞轻叹了口气，“老实说…炸毁一个军营并不是什么难事。但若说在南诏那种步步皆为毒的地方，要找到整个边防的中枢，并将边防部队都设计集中起来，一起炸毁……那就是个技术活儿了。”
皇帝赞同地点点头。随即又问道：“此人谓谁？现在身在何处？”
北冥瑞神秘一笑。
“此人谓苏清玄。”他说道，“出师于九阙城，是南城教头的弟子。目前在那里任百户一职。”
皇帝皱眉。
“这等人才，怎能只任百户之职？”他稍作思量，“立马召他进京入宫，朕给他派新职！”
“陛下三思。”北冥瑞却道，“这个苏百户不是普通的出身，说不定陛下还忌讳得很。”
皇帝挑眉。
“陛下可记得，十七年前，凉王妃的那个次子？”北冥瑞放低了声音，“当年…玄门大师有言，此子命中冲天，需在地狱浴火一番才可归来。”
皇帝唔了一声。
“苏，苏清……”他表情诧异，“你是说，这个苏清玄，就是当年出生不久，就被苏问行扔去九阙城的那个苏家老二？”
“微臣不敢确定。”北冥瑞似乎有些惶恐地回道，“但十之八九确实是他，所以请陛下三思。”
皇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辛苦北冥小子了，切记……此事暂且压下，先不宣扬。”他摆摆手道，“你先下去吧。”
北冥瑞道声是，恭敬作揖。
“微臣告退。”
皇帝躺回了龙床，陷入沉思。
“苏家的二小子么。”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见的弧度。
十七年前被自己父亲丢到人间炼狱，十七年后涅槃重生归来。
不知这个苏家老二，是回来享天伦之乐承欢膝下，还是地狱归来替母报仇？
“如果肯效忠于朕，倒不用担心他的出身了。”皇帝自言自语道。
如果真能这般，苏问行，你怕是败局已定……
“父皇！”
夜深宫静，皇帝深远的思绪却被少女尖锐的唤声给打断。他眉头微蹙，有些无奈地看向疾步而来的华服少女。
“菀宁啊，”皇帝唤道，“这么晚了…你来找父皇，可是有什么急事？”
来者身形窈窕，五官精致，一张美玉似的小脸有些发红，皱着小翘鼻，扑朔着水灵大眼，神似不满地看着皇帝，道：“父皇，您怎么能把儿臣拿去做那群莽夫的奖赏？”
皇帝正眼瞧着她，道：“菀宁，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要懂事。父皇仅有你一个女儿，如今南诏动乱不安，北元蠢蠢欲动，西边的苏有道那老狐狸，朕就更不放心了，只有南越最听话。今年这四国武会便是个引子，朕需要联姻。”
闻此，菀宁公主一愣，随即更加愤懑：“那也可以不是儿臣！父皇您不是讨厌苏家的人么，那个苏清月不也是个郡主吗，您怎么不拿她去嫁？”
“菀宁，你错了。”皇帝失笑，摇头道：“正是因为朕讨厌苏家的人，所以……才更不能让清月郡主替你嫁啊。”
想那苏问行的狼子野心，谁人不知？这国与国间的联姻就等于联盟，若把这姻亲送给了苏问行，难道不光让他横行西域，还要让他联合外国，夹击大华？
“即便如此，长安也还有别的闺秀。”菀宁公主仍不妥协，“封个公主不就够去联姻了么？可怜她们平淡了一辈子…赏个公主封号，为大华做点贡献不也是应该的嘛。”
皇帝淡笑不语，差人将菀宁公主送回了皇后宫中，卧回龙床陷入深思。
窗体底端
靖云良醒来发觉不大对劲。
他的姿势好奇怪啊，而且感觉整个人一直在颠簸着。睁开眼睛，活动了下脖子，正要伸手舒展，却感觉自己整个人向后倒去。
他双腿顿时被人狠狠地拽住。
“干什么干什么！”身前传来少年凶恶的声音，“再动一下摔死你！”
靖云良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正被人背着，而且背着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现在的主子苏清玄。
他有些艰难地伸手抓住苏清玄的双肩，低头望了眼脚下的陡崖峭壁。
这种感觉真是不爽。
可，谁让他上辈子做了那样的蠢事。
“玄公子。”他忍着嗓子燥热开口，“这是去哪里？”
“当然是去汴京。”苏清玄声音沉沉，“在这之前，你主子我带你回了趟南城，你小子有幸得到我们教头的亲手诊疗。好好感念吧，靖云良，这是我第二次救你了。”
靖云良沉默。攀着少年薄如刀削的肩膀。
他一直这么瘦弱的吗。
这个念头刚浮现，便被靖云良摁了回去。想到前世那京城风雨，从今往后谁敢说苏清玄是弱的。
不过身为主子的苏清玄，竟然肯亲自背他上京，这让他觉得受宠若惊，难道自己真有多大的分量——还能有劳那位神秘的南城教头亲自诊疗？
苏清玄也不再说话，此刻他心里也没比靖云良平静多少，因为教头大人亲自出马这一举确实让他诧异。
要知道，即使是两年前自己那一身伤摆在老师面前，老师眼也没眨的把自己丢给了下属。靖云良这小子不过是外伤加了点中毒，何须惊动老师出手诊疗？还真是让他小子占了便宜。
“玄儿。”老师的话犹在耳边，“这个人，你可要照顾好了。”
他一脸不解，但向来师命必从，牢记在心。从没见大人特别在意谁，更没有特别交代要在意谁，这靖云良无非是个东城的嫡传，往日他城嫡传入南城求医，也没见大人有个动静。
“玄公子。”靖云良忽然开口问道，“那晚袭击你的南诏刺客，是些什么人？”
“你不都说了，就是南诏人。”苏清玄回道，“是南诏一支名为炎鹰的队伍。没办法，我炸了他们边防，就势必会得罪南诏，所以也不必在意是南诏的哪个崽了，不管是谁还不都是来砍我的。”
靖云良点头。
“玄公子，”他又问道，语气间带着一丝探究：“你到长安去做什么？”
苏清玄顿足。
“当然是升官发财啊。”他挑眉笑道，“咱们南城的兄弟干得这么兢兢业业，没点儿功名利禄，岂不是太亏了？”
靖云良闻之沉默。
他上辈子是这么想的，几乎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那时苏清玄，不过二十一岁，名声却早不如刚回京时传的翩翩君子才貌双全，将是个贞良死节之臣。
他入京只是第四个年头，上至皇家下至百姓，无不传他是个奸佞小人伪君子。
自己那时空有仁德之名，心中不服，想着怎么治个佞臣立威。便借着魏王叔的手，顺势把苏清玄推上断头台……
“喂，臭小子。”
二人间无言许久，前头传来苏清玄的声音。
“玄公子，我有名字。”靖云良说道。
更何况，光论出师，他与苏清玄应是平辈吧。
“好吧，靖云良。”出乎意料，苏清玄心平气和没有异议，“你瞧主子我这么会惹事儿，怕不怕将来到汴京，连吃口饭睡个觉都有人找茬？”
靖云良听着少年略微稚嫩又笑意浓浓的声音，心上阵阵泛酸。
苏清玄前世，过的就是这种日子吧。
十七年华，这个本该风流不羁无忧享乐的年纪里，苏清玄来到汴京封官上任。自此，华朝的风云不曾停过，也从未少过他的身影。不及弱冠的少年，就这样参与了朝堂老狐狸和皇室贵族之间的权利争夺，最后来到长安的第四年，死于非命。
靖云良忽然轻笑一声。
“我怕又能怎么样啊。”他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属下我已经跟你绑在一块了，要是敢跑我只怕会死的更惨吧。”
前世苏清玄被贬，有人临阵脱逃背叛他，下场惨痛难以回首。
苏清玄回头看他。
“但愿你将来也这么想。”他最终说道，回头看路，嘴中低声嘟囔着：
“以后麻烦怕是只多不少，估计比直接冲上来砍人要危险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