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嘀。”
红灯转为绿灯,季青野也从短暂的走神里醒过来,慢步走过人行道。
他租住的房子,在距离京大步行十五分钟的普通小区里。
他家境还不错,作为人才引进到京城,各项补贴也多,他想在京城买房是轻而易举的,但他到现在都没有这个念头。
他觉得买了房,就等于是要在这里安家,“家”的意义很特别,他还没有想好是否要将自己下半辈子确定在京城。
这里似乎没有什么牵绊住他的人或事。
他偶尔也会考虑,将来还是回到南城,毕竟是自己的家乡,或者去喜欢的城市定居,比如某个海边小城,比如某个连绿化带里都是各色鲜花的边境小镇,再比如北城……
他总是会想起北城。
想起的是城市还是人,他心知肚明,只是不愿意深想。
……怎么能深想呢,那是别人的妻子。
季青野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对时知渺有了“多余”的感情。
他们见面的次数其实不多,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第一次在陈教授家一起吃了那顿饭,他们几乎全程都没有交流,仅有的几句对话还是吃完饭后离开,她的车停在低处,不巧,那晚下了大雨,她的车被淹了,没法儿启动了。
他想着,天黑,又在下大雨,一个女孩子坐陌生的网约车多少有些危险,便送她……却忘了自己在她那里,其实也是陌生的男人,也属于危险的范畴。
结果就是被拒绝。
第二次是在他和肖席玉的相亲局上,肖大小姐不走寻常路,同时约了两场见面,他们稍微耽误了一点时间,就这样碰上了。
而这次的见面,也不过是点头而已。
季青野确信那个时候,他在时知渺眼里应该是连朋友都算不上,最多就是“认识的人”而已。
可他却总情不自禁地在意她。
会在她发错信息给他的时候觉得她的反差很可爱;也会在他遭遇车祸受伤住院,她帮他办理住院和请护工时思考他们现在是不是更熟一点……
熟一点,她是不是就会更记得他,偶尔会想起他,像雨水落在泥土里,一点一滴,直到浸湿整片大地,就像他对她。
一开始,季青野以为自己只是欣赏另一位「天才」。
对她特别的关注也只是因为他们有相似的灵魂。
直到某一天午后,独自休息,他滑动手机,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北华医院的官网,在新闻稿里找到一张她的照片。
照片里,她穿着蓝色手术服,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
那一刻季青野才意识到,这不是欣赏。
欣赏不会让他对着一张连五官都看不清的照片,心跳失序。
季青野唾弃自己的卑劣,枉称高校教授,却是这样没有礼义廉耻,光风霁月的皮囊下藏着一颗不可细看的肮脏心。
但也为自己辩驳,君子论迹不论心,他没有做出过什么违背道德的事,只是在心里在意一个人,仅此而已。
要怪就怪人这种动物,本身就是很容易感情用事。
明明一开始听说她的事迹只是「好奇」;后来听多了了解多了就擅自变成「感兴趣」;见过面发现她比他勾画得更特别,便冒昧地进化成「在意」。
更别说,他们也一起经历过一些叫人一辈子都无法忘怀的事迹——
为了救她出狱,劝说肖家答应开棺验尸,赌一次“彩票”还赌中了,验尸结果尽如人意;帮她调查陈橙的情夫顾文彦,弄清楚十多年前时家大火是否跟陈纾禾有关——那他无法自拔地将那份感情迭代成「喜欢」,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他就这样给自己找借口。
也只能这样给自己找借口。
马路上密集的车辆尾灯在季青野的眼里变化流动的光带,他平静地行走着,想起唯一猜到他这份「不应该」的感情的贺绍说过的话:
“聪明了一辈子,怎么现在变成倔驴了?非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
季青野到了住处,开了门,开了灯,明亮的光线驱散一室的黑暗,他克制下脑海中的思绪,不让自己再继续想那个人。
如往常那般,先洗了个澡,换了一身舒适的家居服,再到厨房为自己准备晚餐。
简单的意面搭配一杯红茶,顺手拿起手机看带的博士生发来的令人头疼的消息,他们总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他是好脾气好的人,有时候都会被学生气到。
明明教导过,为什么不记得了?明明纠正过这样做不对,为什么还是重蹈覆辙?
季青野一一解答他们的后,偶然看到朋友圈出现了熟悉的头像。
他微微一顿,不想看,今天想到她的次数已经超标了。
但过了几分钟,到底还是认命地点开了。
——是啊季青野,明明约束过自己,为什么还是破戒了?明明知道这样不好,为什么还是忍不住?
你跟那些让你头疼的学生,本质又有什么两样?
“……”
季青野垂着眼,镜片倒映着手机屏幕的光,斑驳的,模糊的。
时知渺发了她到纽约参加她哥的婚礼的动态,配了几张照片,有拍婚礼现场的布置,有一对新人在台上的宣誓,没有拍自己。
只在一张Live的图片里,不小心录入了一句她的声音。
“……那道柠檬煎虾好吃。”
不知道是对谁说。
季青野听了两次,想起自己前几天也买了一袋虾,放在冰箱里还没有处理。
略一沉吟后,便起身进了厨房,从冰箱里找出那袋大虾,等待解冻的过程,他上网搜了食谱,又下单了一些欠缺的调料,让外卖送来。
收到东西后,开始料理,倒腾了一个多小时,才又重新坐回餐桌前。
这次桌上多了一道柠檬香煎虾。
他顺手用手机拍了照片,发了朋友圈,然后才开始动筷。
味道确实不错。
季青野再三考虑后,又打开时知渺的朋友圈,想给她那条动态点赞——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给她点赞的人应该很多了,他现在点,混在其中,应该不算起眼。
擅自喜欢她是他的课题,他并不想让她知道,给她造成任何困扰,所以谨慎地保持着距离。
意外的是,时知渺又发了新的朋友圈,这次的照片里有她本人。
一张是她和兄嫂的合影,一张是她和参加婚礼的朋友们的合影。
照片里,她笑得很灿烂,真心实意为这场婚礼高兴,眉宇间没有一点忧愁之色。
季青野看了一会儿,也不禁一笑,为她高兴。
她命运多舛,这十几年的人生没有怎么顺遂过,总是有这样那样的阴霾笼罩她。
她顶着天才的名头,出色的也仅有事业而已。
父母双亡的惨案、婚姻不顺的折磨、被害入狱的冤屈、好友“背叛”的重击……
他心疼她的遭遇,也敬佩她的坚韧,她看起来那么单薄,却扛过了一次次苦难。
好在,现在终于全都过去了,他也会默默祝福她,余生都这般安康、顺遂。
吃完饭,季青野打开电脑,继续给笨蛋博士生们批改论文,一直从九点看到十一点半,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酸胀的鼻梁骨,合上电脑,准备休息。
他关了客厅的灯,进了卧室,将手机随手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去浴室刷牙。
他的床头柜上有一个木质相框,展示着一对白色的袖扣。
这对袖扣,是时知渺为了答谢他帮她的AI医疗项目提供帮助的礼物。
季青野洗漱完,掀开被子,躺到床上,拿起手机设置明天的起床闹钟,最后看了眼朋友圈。
给他那道柠檬虾点赞的好友很多,他一一看过,没有时知渺。
他倒没有什么遗憾或失落的情绪,关掉手机,又关掉床头灯。
袖扣在黑暗里没有任何反光。
他闭着眼,很轻地说了一句“晚安”。
像对一室寂静,也像对楼下灯影幢幢的都市,更对一个永远不会知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