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剿匪的名义除掉周毅夫其实不能说是景帝的本意,这个软耳朵的皇帝听了左丞相 一派朝臣轮番奏章轰炸,怀疑云中大灾后,许多匪人都暗中投靠了周毅夫。所以他才下旨 要求定远军剿匪,然而周毅夫剿匪的成绩不能让他满意,似乎证实了周毅夫包庇匪人,于 是他又在杨予筹的鼓动下,派出相当数量的官员暂时接手定远军各军将领的职务。打散编 制分别行动去剿匪,官员派得多了些,武本善的前锋军就分到了两个。
这些人剿匪的方式前面已经提到了,他们并不敢去追击真正的悍匪,而是抓些因为饥 饿闹事的牧民,最后连老老实实在家里的平民也要抓了。
这样大规模的抓匪行动又换来周毅夫一封血书,详细说明边关现在的情况,恳请皇帝
调回这些京官。
景帝一接到他的奏章就恶心,上次萧图南进逼京都,他就收了周毅夫八道血书。二十多 天快马送到京城,血迹早成了暗褐色,腥味刺鼻,他都不想用手拿着看,心中先生反感。
他勉强看了内容,不管说得怎么客气,实际上就是要皇帝把这些人领回去,别给他云 中大地添乱。景帝御笔饱蘸朱砂,直接批了一个大大的“斥”字,颜色远远比血书鲜亮, 又下令周毅夫必须约束部下协同剿匪,如若不听,即刻论罪。
其实这件事情从皇帝的角度来看还可以理解,即便景帝不讨厌血,这般沥血上奏的举动 对于周毅夫是表示决心,对于皇帝则是一种无形的威胁,没有一个当权者会喜欢这种感觉。 景帝喜欢的是顺着他心意的臣子,周毅夫在这方面的能力远比不上领兵作战的能力。
在景帝心中,周毅夫一直不是忠臣,而是要密切防范的对象。这话其实也不算冤枉了周毅 夫,他当然是忠臣,但是他忠的是大苑,不局限于皇帝。
要周毅夫约束部下,是因为他同时接到边关京官的报告,定远军军中原将领不服调 动,已经和他们产生数次冲突了,甚至有一个呼林的千总在大庭广众之下将京官一刀宰 了。这个呼林的千总事后伏了军法,但是他的部众和同僚群情激奋,若不是周毅夫及时赶 到镇压,当时就是一场哗变。
其实呼林守兵在城中多有亲眷,那个千总也是因为亲人被杀才怒而杀了长官的。这些 京官的所作所为,若按照周毅夫制定的军法,个个都不用活着。周毅夫不顾京官威胁,连 斩数人,这才立下军威,迫使这些京中来人不敢明目张胆地胡乱栽赃了。
这样做当然得罪人,京中派来的官员和亲兵,很多都是朝中大员的亲信子侄。景帝很 快接到他们联名密奏,说周毅夫图谋不轨,有谋反迹象。景帝拿着或真或假的证据到朝堂 讨论,结果大出他所料,京中朝臣分成截然两派,以王敢为首的朝臣人数虽然不多,却个 个都敢拿身家性命为周毅夫担保。
另一派虽然认为周毅夫真有反心,但是竟没有人敢提议杀了他。景帝这才知道定远军 在国中的威慑力大得超过他预期。杨予筹恰在这时一番话说到他心里:“即便周毅夫没有 反叛,通匪是无疑的,若打听到万岁曾在朝中怀疑他叛乱一定会心慌。他既然有不请旨就诛 杀京官的胆子,臣深恐他铤而走险,率部南下,那么国中何人可敌?万岁的江山危矣!”
于是景帝采用了杨予筹给他谋划的计策,表面安抚定远军,并派出了杨予筹的侄子杨 洹去边关辖制京官。
别人还听他辖制,但是在这些京官中,宁晏的族弟宁理官职本就比杨洹高,而且他手 段高明。他把定远军分到手下的人马派出去大漠追击匪徒。大漠路途遥遥,别说匪人随便 往哪里一躲就再不好找,就是追上也要十天半个月过去了。
他自己带来一队亲信,在城中剿匪不动用定远军的人马,也不似其他人一样暗地出
动,偷偷抓几个百姓冒领军功。而是故意把粮草运到饥民的村落边,又不设守兵,引诱饥 饿的村民去偷窃,等几日之后家家都有粮食,再围住村子按户搜查。他信奉人死无对证, 是个只要人头不要活人的主,结果就是血洗村落。
青瞳边听林逸凡说,边自己分析着,大体知道了事情的起因。 “元帅不许我们闹事,当时我还埋怨元帅太过胆小迂腐。”林逸凡说到这里叹了一口
气,“事后又人人后悔,不该让他亲身涉险。”
他凝神远望,半晌才接着道:“宁理就这样做了两次,云中大多是牧民,一个村子也 没有多少人,大概收获没达到宁理的预期,所以几天之后,就又领了军粮走了。
“这次夜间出兵他却一点儿好处也没捞着,他的亲信在村中遇到一个黑衣蒙面之人, 一个人拦住了他们一队人马,将村民放走了,粮食也早被分掉,只剩下有标记的粮袋扔在 原地。宁理发了怒,派出重兵围剿,可是那个村子的人早逃得不知所终,没地方去抓了。
“以后这个黑衣人成了老朋友,次次都会及时出现坏他好事,两次之后这黑衣人就不 再容情,宁理派出的亲信再回来个个重伤,不能出去了。宁理也有些武术根基,根据部 下的报告得知这人骑着马,用一根长棍,将他们点下马来,判断此人其实惯用的兵器是长 枪,并且见他马上作战娴熟,极有可能不是游侠,而是边关的战将,所以在军中彻查。
“定远军的战将我还不熟悉吗?用枪好的只有那么几个,能一个人击退一个百人队的 以前还有周远征将军,现在则只有元帅才能做到了。”
青瞳摇头道:“不会是父帅,他没有这么浪漫。”
林逸凡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突然苦笑:“参军啊,要是你没离开就好了。我们可 是个个上了他的当,当时我们认定那个黑衣人就是元帅,一时间士气高涨,明里不会和他 们硬抗了,可是暗地里很多人效仿,一时间云中多了很多黑衣侠客。老百姓见了黑衣蒙面 人就拍手称好,热情招待。”
“哎呀!”青瞳急道,“我要是宁理,随便在哪里设下个埋伏,都能抓住你们几个。 你们还当自己个个有以一当百的本领吗?还有更恶毒的,若他也派出身手好的部下黑衣蒙 面在云中抢掠,你们就军法也犯了,民心也失了!林逸凡,别人被蒙在鼓里也就罢了,你 还好意思说自己是个智囊,你怎么就想不到,这样的主意怎么会是父帅出的?”
她刚大声呵斥完,随即就知道自己急得毫无用处,这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有什么后 果都早已发生。
林逸凡道:“参军,你当时没有在边关,如果你亲眼见到百姓成了什么样子,也不见 得能冷静下来!我也不是毫无知觉,可惜定远军上下有二十万人,凭着意气冒名出去的又 很多是士兵,我怎么能做到又不让那些京官察觉,又让每一个士兵都知道小心有诈?”
青瞳定定神道:“好,我知道了,后来呢?”
林逸凡道:“很快京都朝中知道了边关形势紧迫,派来左丞相的侄儿杨洹,他假装同 情我们定远军和百姓,不但不限制,还暗中鼓励黑衣人的行动。定远军中将士不明就里, 都对他十分敬重仰慕。接下来的事情不出参军所料,黑衣人多了许多,都是抢掠之辈。杨 洹又领着弟兄们暗中出动,围杀了几个抢掠百姓的黑衣人,自从京中那些官员到来,弟兄 们就没打过这么痛快的仗,于是大家都爱跟着杨大人偷偷出去。
“几次之后就失去警觉,凭着他查出来的线索就出动了。直到一日白天他带领神弩营 的弟兄出去巡查,街上跑来一个人哭说刚刚有一个黑衣人杀了他的妻女,弟兄们冲过去 远远就见到满地鲜血,一个黑衣人背对着大家俯身在一个女子身上。杨洹的亲兵大叫一声 就一箭射过去,他的亲兵立时万箭齐发,我们也是义愤填膺,纷纷拉响了手中弓箭,等临 近,那黑衣人已经被箭支淹没,没一处好地方了。面目已经不能辨认,但是他的腰间…… 腰间……”
林逸凡突然哭起来,好容易才挤出后面的话:“是元帅从不离身的令符和玉牌!”说 罢,号啕大哭,武本善和胡久利在一旁一起哭出来。
“不会!”青瞳喘着气,“不会,首先父帅不会去杀什么人的妻女,而且以他的武 艺,也不会由着你们射死没有躲闪的能力。他只要喊一声,就是杨洹也不敢不住手吧!”
林逸凡哭道:“我开始也和参军一样抱有希望,但是事后得知,杨洹他早有预谋,在 元帅喝的茶里下了迷药。等他昏迷过去,再套上黑衣、黑巾置于街上,他竟然借着我们的 手害死元帅。当日射箭的弟兄大多自尽了。定远军从此军心涣散,很多人逃走成了流民流 寇,还在军中的也被收编打散。元帅自己和他一生的心血,都断送在杨洹这竖子手中!”
青瞳勉强稳住身子道:“林逸凡,杨洹确实阴毒,不光是你们,我也不会放过他,但是这 却不能算朝廷害死了元帅。父帅死了我也很难过,可不应该因此连国家都一起痛恨了啊!” 林逸凡突然长声痛哭道:“天可怜见!要不是我们抓住了杨洹的长随,也认定这是左
丞相的主意。谁知在他身上搜出一道圣旨,是皇上认定元帅通匪,又相信如果明着抓他, 定然会引起定远军哗变,于是就要杨洹将他秘密暗杀!
“杨洹担心一旦事情败露,自己难以逃脱,特地让亲信随身藏着这道圣旨保命用的。 后来见到计划顺利,定远军已经打散,觉得没有危险了才让亲信秘密销毁证据。
“我们看着此人鬼鬼祟祟,跟了十几里才在无人的地方抓了他,他正准备烧掉圣旨。” 他回头直视青瞳,“那道圣旨上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卿至云中,可酌情安排,务
必除去周毅夫,然行事需密,不可让军中知晓,免生哗变。其人若去,则边关无忧,定远 军无虑,朕之江山可固,爱卿之功,不啻开疆扩土矣。’
“事后我和武本善这支叛军抓了杨洹,他招认自己假借请元帅来商议军事,在他的茶里 下了药。本想趁他不知不觉做成这件事,然而元帅却见他神情有异,只几句话就诈出茶中有
毒。杨洹当时大叫饶命,将圣旨给元帅看,不断叫着这不是他的主意,请元帅饶他一命。“他说当时他一直低着头不敢抬起,只听见纸张窸窸窣窣的声音,想来是元帅正在看
圣旨。杨洹怕得要死,认为元帅必然大怒,一怒之下他还能活命吗?于是叩头不止,嘴里 胡乱说着元帅忠君爱国,他一定回京向皇上明言,说了半天见元帅不答,又改口说昏君无 道,元帅顺应天意、吊民伐罪的话,他愿意冲锋陷阵。”
青瞳想着当时情形,嘴里全是苦味。父帅之威,让杨洹惧怕至此,自己何时能有那般 威风?然而拿着圣旨看的周毅夫,当时会是什么心情?他为国为民一生,皇帝却说“其人 若去,则边关无忧,定远军无虑,朕之江山可固”……
林逸凡又道:“杨洹正说着,忽然听到头上一声叹息:‘你觉得我会谋反,那么朝中 会这么想的人一定不少,必然会给人利用了。既然万岁猜忌的只是我一人,杨大人,请你 回禀皇上,这云中之乱若能以我死为了结,那么臣觉得是臣这辈子打得最值的仗。’杨洹 受惊抬头,正看见元帅冲他微笑,茶杯里的茶水已经喝尽了!”
“参军!”林逸凡道,“我用元帅在天之灵担保,林逸凡绝无一字假话!杨洹不是个 硬骨头,我用了很多办法,可以确定他没说假话!
“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元帅白死,尸身不全,只能眼睁睁看着定远军解散,流离四 方。这些都是因为下令的是皇上,是大苑的君王,是至高无上的君父,是我们效忠了半生 的人!元帅的仇我们不能报,却也不能忘。”
他一字一字斩钉截铁地道:“无论是这个朝廷、这个国家,还是这个皇上,我们都不 去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