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瞳许久才睁开眼睛,平静地问:“那么你为什么在我第一次问你的时候,说你爱 我?”话出口,却有一点儿腥咸苦涩甜酸留在嘴里,百味回荡。
离非直视着她的脸,从进门以来第一次丝毫不躲避她的目光,而是直视她的眼眸,慢 慢道:“青瞳,我要说我是年少无知,你会不会杀了我?”
青瞳一下子咬破了嘴唇,唇角带着这一滴鲜红勾了起来,微笑道:“会。”
离非转过身,眼睛好像望向遥远的地方,呢喃一般轻轻地道:“青瞳,你长得那么 美,那么聪明能干,身份高贵,又对我那么好,我理所当然地认为,我没有理由不爱你。 可是……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爱,只是我的虚荣,其他的三个伴读都羡慕我,好多人都 羡慕我,我贪恋这种虚荣。”
他轻轻一叹:“青瞳,我们从小长大,那么熟悉,我习惯了和你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和你在一起是很开心的事情,我以为那就是爱了,所以,那一天太子来让我写,我就说了 我是爱你的。十分十分对不起,写下那个字,其实我很早就后悔了。”
离非藏在心中的话终于说出来,身子不再发抖,他心中空旷而安定。 “离非!”青瞳沉声开口,“我们在一起那么多耳鬓厮磨的日子,你一直不避讳亲密
动作。我第一次抱的人是你,第一次牵的人是你,第一次把心思说出来还是说给你。你 也愿意把心事讲给我听,你也愿意帮我做一切事,你什么时候都护着我,什么时候都愿意 和我在一起。离非,你这样对任何一个女人,都会让她误会你是爱她的,不能怪我一厢情 愿,对不对?”
离非无可辩解,低下了头。要多么无耻的人才能把以前的日子一笔抹杀,只推说一句 “年少无知”?离非不是无耻的人,但是那从前的种种,却真的是年少所致。那时候,他 真的,误会自己爱她。
如果她只是一个小女人,如果自己能担得起她的生活,离非愿意为自己年少的举动负 责。他愿意娶她,对她好,让她快乐,让她一辈子都以为自己爱她。他从来都是一个愿意 牺牲自己、只要身边的人能幸福的人。
很可惜,青瞳的生活绝不是他能担得起的。当初写下那个字,他的感觉还很朦胧,不 能像现在这样肯定自己不爱她,只是有一点儿说不出的感觉,可他不想伤害她。因为青瞳 明确地说了她只是想听听,听过之后她就会在边关安稳地过完下半生。他只是想,既然是 这样,既然两个人今后没有机会见面,那就说给她听听吧,让她永远以为有人爱过她,让 她记得这辈子还有个很美妙的年少生涯。
后一次,青瞳即将走得更远,他想,这应该是最后一次见面了吧,难道要在这个时候 说吗?在青瞳就要远走他国、从此生死未卜的时候给她这样的打击吗?他已经狠心地斩断 后路,已经狠心地说了今后无望,难道还要在这个时候告诉她,以前也都是假的吗?要在 这个最艰难的时候告诉她,她的生命其实一直是卑微的,并没有过美好吗?
西瞻的迎亲人如果嚣张到底,他会借着国体的借口把青瞳接回京都,但那有什么用? 皇帝一道旨意下来,还是要把青瞳送去哪里就能送去哪里。
狼群如果真的扑上来,他会挡在青瞳面前,但是那有什么用?狼咬死了他,仍然不会 放过青瞳,他还是救不下这个姑娘。
无能无用的离非,能为她做的,只有这么一点点,就只有闭上嘴,不说! 就只有这一点儿回忆,还给她留着,不要打破,仅此而已!
于是一天一天,一点儿一点儿,赶到这一步,青瞳一定要从根本上问他缘由,这些话 他想了许多许多遍,但是永远都说不出口,于是只能说——年少无知。
两个人都沉默了许久许久,青瞳的声音又传来:“我只问你一句,那时你和我如此亲 密……在你的心中,当我是妹妹?”
离非轻轻摇头:“不是的,男人只有对着比自己弱小的人才会当她是妹妹,最初见到 你拿着破烂东西的时候,我是怜惜过你,但只是很短很短的时间。青瞳,你没办法让别人 觉得可怜,你自己也不允许是不是?要不你为什么那么努力?后来你在我心中,应该是好 朋友,可以无话不谈、生死相托的亲密好友。”
“好朋友?”青瞳嘲笑地道,不知是嘲笑离非,还是嘲笑自己。
“但那只是在你走之前。”离非彻底豁出去了。他破釜沉舟,要把所有的话都说出 来:“青瞳,你知道吗?你不停地往前走,你身边的人都跟不上你的脚步。你把我们一个 个都抛下了,你第一个抛下的就是我,我现在和你的距离很遥远,遥远到连好朋友的感觉 都要没有了。
“你的心我知道,我一直知道!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说这话的时候,我也很难 过,我希望你杀了我算了。但是我能确定我给不了你幸福,我不能当你的相王。因为我不 爱你!青瞳,我其实从来没有爱过你!”
“离非,你走!”青瞳用平静的语气道。“青瞳……你?”
“立刻!走!” “青瞳,你别难过,你不是说会杀了我吗?要不你杀了我算了,我这人好生无趣,其
实不值得你爱。” “来人!”青瞳猛然间一声大喝,把远处本来满脑子桃色幻想的方行舟吓了一大跳。
他急忙跑了过来,望着两个人,一脸惶恐。 “把他带下去,回府听旨。”方行舟连忙应是,推了推离非,“离大人,请!” 离非轻轻一笑,缓缓跪下道:“陛下保重,臣,告退!”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别哭,再见了。” “别哭?”青瞳想,“我哪里有哭?真是开玩笑。”
她伸手在脸上摸了一把,摸下一手的水。“奇怪,这是什么东西?我的脸怎么这么湿?” 她擦了几次还是擦不干净:“算了,今天净是些奇怪的事。”
她慢慢地坐回椅子上,椅子上还留着离非的温度。她把两个酒杯都斟满,自己一手拿 着一个碰了一下,举起左手,笑道:“好朋友!”随即喝干,又举起右手,笑道:“再见 了!”又是一口喝下。
等方行舟见事不好,把花笺找来的时候,青瞳已经醉得一塌糊涂。她不停地哧哧笑 着,但是还能认得花笺。她把酒气喷人的脑袋靠过去道:“花笺,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嘻
嘻……他不爱我,我早就知道了,从那一天晚上他不肯和我走我就知道了。”
她敲着桌子用喊一般大的声音说出来:“因为我见过啊,爱一个人不是这样的。你 看远征,还有阿苏勒,还有还有,你对萧瑟……我早知道他不爱我啦!所以我那么伤心, 只要他爱我,我怎么着也不会去西瞻,我一定会想办法,我哪里会要死不活?可是我看 出来他不爱我,那我可就什么办法都没有了……花笺……呜……我可就一点儿办法都没 有了。
“我已经放下了,真的,要不我也不会答应阿苏勒,其实我已经放下了。他不爱我, 可是我们曾经那么好过,我想着,他怎么样我都原谅他了,我曾经那么爱他;他怎么样我 都原谅他了,他还是我最亲的亲人。只要他能过得好,怎么样都算了。
“我就是看他自己苦着自己,他放不下,他说不出,所以就一直忍着啊忍着啊,一天 快活的日子也没有。他觉得话一出口就会伤害我,这个人,你说他是太好心还是太懦弱 啊?所以我就逼着他把心里话说出来啦。花笺,你说,好玩不好玩?还得我逼着他才能说 出来……”
“我给你学一下他怎么说的……”她整个人滚到花笺怀里,大笑着道:“他说啊…… 我不爱你,青瞳,我其实……从来没有爱过你!”
她歪着头道:“可是……他说他不爱我就行了,为什么要说从来没有爱过呢?为什么 从来没有呢?”青瞳执拗地问花笺,好像这是全世界最重要的问题,好像爱过没爱过会有 什么不一样一般。
离非走进寒冷的夜里,空气一下子清爽了许多。他觉得好轻松,曾经有一件事,山一 样压在他的心中,让他几乎想不了别的事情,让他几乎干不了别的事情。现在一下子就轻 松了,他早就该知道了,温文如水的自己,不但担不起青瞳的生活,也担不起她炽烈的 感情。
她真是一个天生的太阳、天生的王者,她自作主张地爱他,自作主张地安排要和他一 起走,她决定的事情没想过要别人同意,她骨子里就是个王者。
她不需要把身躯落下来让他承担,只要把炽烈的感情都投下来,他就已经不堪重负。 他从来没有爱过她吗?不,其实是爱的,但是不是那种男女之爱,他其实愿意为她做一 切,愿意为她献出一切,就像愿意为国家做一切一样,除却根本献不出的情爱。
夜风凉爽清新,离非轻快地走着。前面凉亭中一个汉子将一条腿吊儿郎当地搭在凉亭 扶手上,斜靠着柱子拿着一大坛酒喝个不停。
他斜眼看了看离非道:“小白脸,你还挺高兴?”
离非忍不住上前道:“任平生,你又何必自苦,我们这种人是配不上她的,不如放下
胸怀,对她更好。”
任平生腾地跳起来,叫道:“少拿老子和你说事,你小子是配不上没错,老子要配谁 都配得上,配王母娘娘都有富余!人活一点儿精气神,居然还有人自己瞧不起自己的?”
他转身就走:“你倒是提醒了老子,今晚不冷不热,正好叫大眼睛出来喝酒。”他再 也不理会瞠目结舌的离非,大笑而去。
纤手翠袖,慢楫轻舟,满目烟波,一朝泛海流,难放难收。
闲词小令,更添新瘦,问春何处,又惹风流,抛掷相思枉凝眸,凝眸处,笙歌逐水 流,落红满香丘。
且摘青梅下酒,醉里分花拂柳,笑柳不识愁,飞絮点点,染了眉头,误了豆蔻。 别梦惊起,玉枕生寒,依稀旧颜酬知己,卿无语,看江南明月,照我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