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年十一月,景帝设立滁阳为缓都,仿照京都设立了三省六部的衙门,与南方的京都 形成割据之势,大苑短暂分裂为南北两半。史称这个从成立到解散历时不足一年的朝廷为 北苑。刚刚立都,宁晏和景帝就同时发难。宁晏倾全国之兵北进,号称两百万,意图一举 攻下滁阳。景帝派青瞳率整编后的六十万大军迎敌,自己留下十万保卫都城。
青瞳手中的人数虽然只是人家的十分之一,可她打的是正统王旗,沿途收编分散的禁 军和十六卫军并同时募兵,几个胜仗打下来,百姓对这支平逆军信心大增。所到之处,蜂 拥响应,她的军队人数在迅速扩张。元修手中已经有三十万士兵,武本善手中也有十六万 包含以前定远军前锋军精锐在内的精兵,攻城破寨都尚顺利。可以预见不用打到京都,她 在人数上就不会占劣势了。
然而一个她本来没想到的问题出来了,京都以北有十六个州府,这些北方的州府尤 其是关中六州饱受灾荒战乱,那简直是遍地盗贼!大军过境那些盗贼反抗激烈,他们不但 剽悍,而且大都极为熟悉当地地形,打不过就躲进村县或者深山暂避,让军队的行进十 分艰难。
即便打下了这个地方,军队一过这些盗匪立即卷土重来,像一任官离任另一任接替那 么顺当。有一次平逆军还没有完全撤离,盗贼就进城了,猖狂无比,本地的官吏根本镇压 不住。
十六个州府共有五十三城三百七十七个县,县下面的镇、乡、村、集,更是不知凡 几,根本不可能全数派兵驻扎。元修建议她只在处于战略要地、咽喉要塞的三十多处州县 派重兵驻守,其他的地方就暂且放弃。现在全力平叛,等天下平定了再回头收拾那些盗 贼。但即便三十几处每处驻兵一万,也需要很大兵力,考虑到跟着军队的粮草住处及与当
地居民地方官的冲突问题,还得再多些,人少了根本没有用。这对平逆军来说是不能承担 的负重。
青瞳大军一鼓作气攻到陇西一带时,后院起火,郴州和武都郡的大部分被当地盗贼和 宁晏残部勾结夺回,武都郡太守被杀。
这个太守是胡久利的部众,胡久利并未请示,自己怒而回攻,在故道一带中伏,折损 人马近万。武本善坚持要杀了他以正军法,青瞳亲自求情也不管用。元修见事不妙,派兵 围住武本善帅帐,硬将人抢了出来。
这两支部队差一点儿就要窝里反,最后还是景帝从滁阳来了一道圣旨才平息。胡久利 官职一撸到底,成了穿着“勇”字灰布衣的一名小兵。他的损失远比不上青瞳,郴州、武 都郡的失守,就像点燃一根导火线,牵一发动全身,所有大小贼寇立即蠢蠢欲动,后方战 事频传,一片大乱。逼得她将已经到手的冀州、益州放弃,回兵剿匪,用了两个多月的时 间才勉强压制下来。
其实这是青瞳攻势过猛必然带来的后患。她实际上在北方根基不牢,当日萧图南势如 破竹地直指京都,也落得个不敢再战的结局,青瞳头脑降温,认识到实力就是实力,急不 得的。宁晏也趁这个空当好好喘了一口气,军心受挫,现在平逆军要是继续进攻,很可能 前事重演,后方盗匪又来生事。若是彻底稳定后方再动作,耗时太久难见大功,青瞳不充 足的内政又支持不了。这次会议上,一向活跃的林逸凡也没有话说了。
“参军!”武本善终于开口,“不如咱们忍一忍,昔日元帅曾教导过,根基没打好的 话,盖得房子越高倒下来越惨。”
青瞳摇头道:“这话他和我也说过,但是我们再怎么经营,根基能深得过五世簪缨的 宁晏吗?何况打仗打的是钱粮,这一点我们更拖不过坐拥江南湖广的宁晏。我们现在最大 的优势是战斗力。宁晏他没有我们这么好的兵将,其余的都不要去比。”
“参军!”元修开口,“不如我们效仿元人,攻下一城是一城,我们得了便宜就走, 管他身后被谁占领,等拿下京都再回头收拾身后的烂摊子!”
武本善惊道:“元修,你要学元人屠城?” “不是,我们不要人命,要的不过是通路和补给。”
林逸凡接口:“那还是要抢掠,这过程中你也不能保证约束得住部下不杀人,不可 如此。”
元修有些不服气,然而他带兵虽然最多,行使的也是元帅之职,这几月下来军功也立 下的最多,可官职还是要一点点升上来才行。他现在刚到副将,别说护国公武本善和一品 上将林逸凡,今天厅中任何一个人官职都大过他。林逸凡用命令的口吻说“不可如此”, 他也只能听着。
青瞳也站起来,周毅夫死前再三告诫不可给百姓多添磨难,元修的主意她也不赞成。 她道:“我们不是起义,而是要得回天下,失了民心得不偿失,必须有人坐镇安民。”
元修不悦,嘟囔道:“参军可计算过没有,我们军中的将领一城一个帮助文官坐镇, 游击以上的军官都得用了去,这仗还怎么打?除非现在参军能凭空招来许多兵马!”
他们仍旧叫着青瞳参军,其实出兵前景帝已经封青瞳为平逆元帅,又特许她代天下 令。皇帝的命令称为旨,太子的命令称为谕,而平逆元帅的命令称为规,青瞳下达规令的 分量仅次于上面两个。
景帝一向凭自己的喜好随意奖赏身边的人。青瞳嫁去边关就封了个相当于亲王的大义 公主;武本善投诚,只建寸功,就要封他护国公。在京都,给景帝喂狗养斗鸡的太监享受 二品大员俸禄的就有七十多个。用不着的时候都封,何况这次青瞳于危难时救他脱困,景 帝头脑发热时什么都舍得给。实际上,这个英俊风流的皇上在宫中人缘很好。
平心而论,这一次的封赏也过了。如果青瞳不是帝室血脉,那日后隐患无穷。只是青 瞳现在太需要说了话能算,于是并没有推托。
和她不是那么熟悉的人都改口称大帅,但是不光今天参加会议的高级军官还叫她参 军,以前定远军前锋军的士兵甚至元修一些属下都没有改口。
参军的全称是参赞军务,就是记录粮草、军械簿子的书记都可以任命这个官职。每个 大军中都有几十个参军,只能算军中末吏,可是青瞳这个参军叫响了以后,大苑今后二十 年军中有参军职位的人都被称为某某大人,没有人去叫他参军。
这些人急起来和她说话也不太注意,听了元修带着讽刺的话,青瞳却上了心:“凭空 变出许多兵马?”青瞳在地上来回走动,皱眉思索着,突然她道:“元修!你看我要是直 接任用那些盗匪协助文官坐镇行不行?他们手下都有人,不需要耗费我们的兵力。”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全倒退一步。 “参军!你这也未免太过异想天开。”元修道,“盗匪盗匪!我们前堵后剿之下他们
还总偷空出来杀人抢掠,要是光明正大封官,那还不放开了杀啊!能安民吗?”
武本善缓缓摇头道:“不然,我就做过盗匪,这些人不像你想的只是一股敌对势力, 他们内部复杂得很,真把地盘给了,他们未必会杀人……嗯,我想不明白,这事似乎不是 断不可行。”
林逸凡眼睛一亮,元修也皱起眉头,武本善话少,但言出谨慎。他甩开脑袋里对盗匪 的习惯印象认真思考起来。
青瞳思忖很久,再和手下诸人认真商量过,最终决定包括那些要塞也不留守兵,全力 回攻。青瞳下达了一个大胆的规令,授予全国百十个大匪武官职位,让他们替她坐镇地 方,真的就让盗贼做起安民的武官来。这些匪人只要去衙门报名,就可以拿到相应品级的
官服。
开始军队还拉长战线,战战兢兢地在一旁警惕,准备随时应变,但是结果理想得出乎 任何人意料。这些盗贼中有一部分是被逼无奈才当贼的,他们愿意被收编,可还有一部分 不敢相信朝廷或者更愿意当盗贼,他们根本就不接旨意。这些人都是有野心的,然而他们 嘴里虽然说着对这个官职不屑一顾,也未必去属地就职,但是却不约而同地不去动自己属 地的百姓了。而且别的盗匪要来,也要考虑是不是不给他们面子。
况且职位有高低之分,有几个自认能力高出同僚的匪人得到的官位不理想,对得了高 官的匪人便暗中怀恨。
这个元帅也不知道是不熟悉他们的势力划分还是有意为之,许多人的势力范围都搞错 了。是武功县的任命他做元宝镇的都统,是三门乡的却又封了个石门里千骑。有些就借势 吞并自己属地的其他盗贼,即便他们自己不去属地,原属地的匪人也十分忌讳。就算盗贼 中有头脑清醒、不惦记别人的,也控制不住别人惦记自己。匪人彼此间的争斗一下子激化 得无以复加,青瞳只用了几个虚职,就让他们腾不出手来为难官兵了。
大苑北部匪人的内斗维持了一年之久,比内战的时间还长,最终的胜利者只有寥寥几 人。他们纵使胜利也没有力量和已经平定的王朝抗衡,而在几百支队伍争斗下的幸存者, 也个个具有上将之才。青瞳没有食言,任命他们为武官,编入当地驻军中坐镇边塞。这股 尚武之风让大苑多了好几位功勋卓著的大将,也让后世史官就这道规令是伟大还是阴险争 论不已。
同时匪人的内乱带来意想不到的好处,因为南边宁晏地盘也有盗匪,反正是虚职,青 瞳也并没有吝啬,把还没到手的地盘官职也封出去了。只不过她耍了个小小的手腕,没 有盖上自己的公主印信,反而模拟京中太子的语气写下旨意,派细作堂而皇之地贴在城 墙上。
尽管这些东西天一亮就被撕了去,却还是有些人看到了。于是不同的版本在民间悄悄 流传着,甚至还有传言,封匪人为官的旨意乃是京中皇帝所下。
混乱是一股风潮,南边的许多盗匪糊里糊涂就和北边的同僚一起兴奋起来了。这些州 府的文官身边都有武官保卫,不缺这些人坐镇,眼看身在北方的同行真的当上了官,没得 到官位的盗匪忍不住和官兵冲突起来,更有很多人认为只有青瞳平逆军进城,才能让他们 得到实际的好处,所以平逆军凭空多了无数自发愿意通风报信、私开城门的探子。让本来 战斗力就不如平逆军的宁晏雪上加霜。
不到九个月的时间,青瞳打下北方十六个州府,现在坐镇江州,直指京都。正好与大 战正式展开以前形势对调,胜利已经触手可及。
再说滁阳那边,青瞳走后不久,景帝就充实了自己的朝臣,三省六部的大员都就地招
募任用,除尚书左右仆射、中书令、六部尚书等相当于宰相的官职是由当地推荐的贤才以 外,很多平庸之人一举做到侍郎、政事等高官。
后来他又迷恋起神鬼之术,封了一个据说通晓天机的人为国师,继而对此人言听计 从,官吏任免一概由他做主。景帝在受了一年多颠簸流离之后,能有这个安乐窝已经十 分满足。依照他本意,就这么过日子罢了,不必打回什么京都,所以一听到军报就十分 烦恼。
然而,他也知道宁晏不会容他偏安一角做太平皇帝,现在他的安危全系于青瞳,所以 又不敢不听。他命人将军报先交给国师,再由国师决定要不要告诉他。这事情要是被阵前 拼杀的青瞳知道了,恐怕会直接气死,打不成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