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兵的速度远远超过谢东升所料,实打实地发下粮食,不到三日就征齐了五千士兵, 还不断有精壮男子前来报名。青瞳最后精选了六千人简单操练,同时让谢东升给王敢发送 公文,告知此地已经有六万兵力,正准备起程上路支援禁卫军。但是不许提到她的名字, 只说这些兵士是他自己招募来的。
谢东升见她一张嘴就把兵力夸大十倍,不由得愁眉苦脸,可也不敢不听从,只好战战 兢兢发了公文。他连日惊吓,觉得自己快生病了。
三日后,军令传来,命谢东升带着招募到的士兵赶到渝州和禁卫军会合。渝州距离此 地七百多里,接到命令当日青瞳就率众出发了。谢东升庆幸万分,公主除了要走一张渝州 地形图,并没有真的让他带着兵走。
从富阳县到渝州城要路过一片叫作“五里沟”的险恶地形,渝州城虽然不算战略要 地,但是却是渝州的首府所在,也是重要城防。大苑大部分城防都是高祖亲自选地设立 的,设置的时候都要借助地利,像这五里沟,就是埋伏设防的好地方。此刻谷中就埋伏着 四万士兵。这些人显然训练有素,那么多人却没有一点儿声音发出来,整个山谷一片静 谧,鸟叫虫鸣也没有,只有太阳透过叶子斑斑驳驳地照在地上。
远处的长路尽头渐渐腾起一阵烟尘,谷中的探哨见了,紧张起来,发出一声清越的鸟 叫,全部士兵立刻绷紧了身体戒备。然而那边的队伍行进速度太慢,等了许久,好容易走 近了,却是一阵嘈杂的哼哼声,原来来的不是军队,却是一群肥猪。
这群猪足有上万头,吵得震耳欲聋。赶猪的倒是两百个穿着苑军军服的士兵。谷中探 哨面面相觑,他们等的是六万大军,这两百人来了要不要阻拦呢?眼看着这些人毫不戒 备,一路说说笑笑赶着猪全都进了他们的包围圈,只好报告元修,请他自己定夺。
元修也拿不定主意。不出青瞳所料,元修并没有动用自己的关内军士兵,只带了少数 可能有人认识的关内军将领,来勤王的五万士兵全是宁晏派出的精兵。
三日前他刚暗暗夺权,皇帝和英国公都被他软禁起来,并盗取王敢的禁卫军印信将真 正的保皇军都调走了。他原打算近日就起程将景帝秘密带回京都,谁知突然得到富阳县征 兵六万、要来勤王的报告。
六万士兵!谢东升什么时候有那么大能耐了?六万人进入渝州勤王,那是一定要见皇
帝,至少要见王敢的,他们不会认自己这根葱。然而王敢已经被他关起来,怎么也不可能 帮他掩饰了,这六万人要闹起来势必生出许多变数。
这真是节外生枝,要说和这些人对敌他并不担心,自己手中这五万人是宁晏精选的精 锐,元修试过发现战斗力丝毫不逊于自己的关内军。六万新招募的民勇不可能敌得过这批 精兵,怕就怕万一打起来,各地手中有兵的人不免都得到消息,自己回京都的路上沿途必 定不那么安全了。
元修其人,也是胆大果断的将才。他慎重考虑后决定在五里沟设伏,利用五里沟堪比 十万大军的地利悄无声息地吃掉这六万人,然后再依照计划回京。于是他一边假借王敢名 义下了军令命他们过来,一边在五里沟设下陷坑、绊绳、巨石、弓弩等物,只等这一群不 明就里的人一脚踏进陷阱。
谁知等了大半天,等来的是一群肥猪,这伏击战打还是不打?眼看再不决定,前头带 路的士兵就要走出埋伏圈了。元修沉不住气了,命手下人盘问。
队伍最前面的士兵身材高大,一路笑声很大,正和旁边的队友说笑。突然路边站起一 队持枪的士兵,几十人一起喝道:“站住!干什么的?”声音洪亮,这是练习好的下马 威。突然来这么一下子,谁都会吓一跳,再说谎就会不那么自然了。
可惜他们忘了这群人还赶了上万只猪。群猪首先受惊,一起尖厉地大叫起来。猪可不 比牛羊安静,叫起来惊天动地,俗话说“杀猪般的大叫”,可有没有人听过同时杀一万只 猪的大叫?
问话的哨兵只觉脑袋里嗡的一声顿时开了乐器店,锣鼓、钟磬、琵琶、木鱼一起敲起 来也没这么吵。那赶猪的高个子士兵回答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见。
他忍住嘈杂又大声问:“你们是干什么的?”高个子嘴巴又开合几下,见他还是没有听 见,一个纵身跃到他面前冲着他耳朵大喊:“劳军!劳军的!”又指着猪群,仍旧凑在他耳 朵边上喊:“吃!这些猪,给渝州城的万岁爷和国公爷、侯爷还有军爷什么的,吃!”
他的声音亮若洪钟,问话的士兵只觉得耳朵里嗡嗡声响个不绝,听是听见了,可脑袋 都快给他吵炸了。他忍不住大叫道:“别喊啦,你小声点儿!”
那高个子用更大的声音吼道:“猪叫你也叫,俺小声你能听见吗?”
他喘了一口气才道:“你快别吵吵,等俺管住这些猪,你管住你那些人,再说话!” 好容易猪群安静下来,又恢复成一片烦人无比的“哼哼”声。那哨兵伸直腰运中气刚
要喝问一声,眼睛一瞄一片猪头马上想起不行,话到嘴边变成很小的声音:“说,你们哪 里来的?谁让你们来的?”他的话一点儿威势也没有,倒像奸细接头。
那高个子道:“谢大人让俺来的,俺们是富阳的士兵。看衣服你们也是士兵,趴在沟 里干什么啊?”说话间猪群不耐烦突然停住,左右乱走。那两百士兵就前奔后挡地阻拦,
片刻也不安静。
哨兵头大如斗,这话没法问了,只得压低声音道:“你等着别动,我去报告!”一会 儿他又回来,指着高个子道,“你是他们的头目吗?跟我去回话!”高个子依言跟他来到 元修身边,丝毫不懂礼节,只冲着元修傻笑。
元修皱起眉头问道:“你是富阳士兵?叫什么名字?当兵多久了?”
高个子道:“俺叫改花,一个月前才当的兵。俺们县令谢大老爷招募的,给咱饱饭吃!” “改花?你这般高大的汉子,怎么起这样的名字?”
“俺上头有四个哥,到俺这儿还是个儿,俺爹俺娘实在想要个闺女,就给俺起名改 花,下面就能生女娃了。在俺们那里,起这名字的多呢!女娃子叫招弟、引弟、来弟,男 娃子叫爱芬、改花、领妹,都多的是。”
元修上下打量他,无论口音还是外貌,确实像关中人没错。他不由得就相信了几分, 何况现在的年月,多少人要饿死了,若不是衙门征召,谁能找出那么多猪来?他哪里知道 这一万头猪,用了青瞳二十六颗一色浑圆的夜明珠,那是下了血本的。方圆十几个地县的 生猪都被她买了个干净,半年之内,这地方的人有钱也别想吃着肉了。
“改花!” “哎!军爷!”
“你不用紧张,我也是大苑的军人,我是关内侯元修。”
“啊,是侯爷,俺听说过你!谢大人背后成天夸你什么国之栋梁,什么柱子中间流 的,俺……俺能见到你,真是,真是三生,那个万幸了!”
元修微微莞尔道:“不必客气,我问你,你们应召来的真有六万人吗?” “那可不,俺当上兵的时候就有六万了。后来听说谢大人又招来两万多,没来得及报
上去,应该有八九万,说不定十万都有了!”
元修心里一咯噔,道:“你说谎吧,富阳虽然算是个大县,可也没有那么多人口,上 哪里有十万青壮男子?”
“侯爷你咋说俺说谎呢?”高个子急了,“俺从来不撒谎的,这些兵都是关中的灾民 啊!谢大人一说给饭吃,一千里地外的都跑过来了,这还是细细挑的呢,孬的一个不要。 要不你得有点儿力气,要不你得跑得快,要不你得当过兵,没这些,还挑不上呢!”
他咧开嘴笑了:“像俺就是有把子傻力气,侯爷你看!”说罢,他四周看了看,一手 拎起一块大石头挥舞几下又放下来。这一下好些人都脸色发白,这两块石头加起来少说也 有两三百斤,整个军队能拿起这个的也没多少。
一个千总急了道:“民勇里个个都有你这样的力气?”
高个子挠挠头,想了想道:“那不至于,俺算力气大的,可还有射箭好的,会点儿武
功的什么的。谢大人专门请了个原来定远军的什么将军操练了一个月啦。还练了一个什么 阵,听俺朋友牛宝说,那阵势可厉害啦,俺……唉,那将军没看上俺,俺才和这剩下的两 百个弟兄成了送猪的。”
元修四下环顾,他手下的将军个个神情肃穆,敌兵的强大远远超出想象,现在动手竟 然没有把握了,可是不动手行吗?皇帝和英国公已经被软禁,这十万精兵进城还有个定远 军的将军领兵,那一定会看出破绽。即便暂时没有揭穿,定远将军手握十万精兵,也不会 听从自己安排,仍然是莫大的隐患。他们既然带了这么多猪劳军,那一定是很有诚意来护 驾的,一定料想不到他们要救的人正埋伏着想要他们的命。错过这个时机以后更麻烦,况 且自己有五里沟地利,他打定了主意道:“领这位兄弟下去休息吧。”
高个子道:“俺不用休息了,大人让俺先去把猪送城里,还让俺和城里人商量着安排其 他弟兄睡觉的地方呢。俺们那么多人,没个大半天折腾不来,再耽搁天黑了完不了事。”
“兄弟,我们是渝州的前哨,渝州城里现在住着万岁爷,不是你想进就能进去的。我 们先给你通报,省得你在门外等了,这么多猪,都堵在城门外面你也不好管,不如留在这 沟里,就算有个疏忽,猪也跑不出去。我手下的弟兄也能帮你照看。”
高个子大喜:“那敢情好,谢谢侯爷,谢谢侯爷!”
等他一走元修立即下令:“传令回城,调城中那一万守兵都出来增援,只留下一百人 看守。还有,包括库房监狱的守兵,本侯府上的家丁护院,城中所有能打仗的人一个不 留,都来支援,务必要把这支军队掐死在五里沟!”
与此同时,高个子士兵回去正和兄弟们大声说:“这里的侯爷让咱们留下了等着,他 们帮咱通报安排,咱们谢谢侯爷!”
两百个士兵一起施礼,大声道:“谢谢侯爷!”群猪又大声哼哼起来,元修敷衍地挥 挥手。
这声“谢谢侯爷”一响,埋伏的青瞳暗暗叹了口气,她其实很希望能与元修和谈,然 而和谈要有和谈的本钱,六千人里看着最强壮的两百人都在任平生那里放猪呢,现在手里 全是只会蛮打的乡勇。如果不骗得渝州城全军出动,她拿什么和人家拼?
她得到成了的信号,低声命令余下的五千八百人道:“大家小心,绕道进渝州,走慢 点儿。等渝州成了一座空城,我们就一举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