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的欢快氛围一直持续到了下午时分,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在热闹非凡的婚礼现场。钟老爷子在这场喜宴上,心情格外舒畅,不知不觉间喝了不少酒,此刻神态已微微醺然,眼神中透着那么一丝醉意。
然而,这醉意之中,更多的是按捺不住的高兴。瞧他与村上那些活泼可爱的小屁孩互动时,那慈祥的笑声,爽朗至极,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笑声感染得充满了欢乐。
祁同伟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场景,心中竟有一丝恍惚。眼前这位如此慈蔼可亲的老人家,怎么看都似乎和传闻中那令人敬畏的“钟阎王”形象不沾边。
也就在他思绪飘散之时,钟小艾悄然走了过来,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把他拽到了一旁,而后小声地说道:“爷爷喝多了,我们就先回去了。”祁同伟微微一愣,下意识地问道:“回哪?”
钟小艾抬眸看了他一眼,解释道:“省委家属大院,那里还有一套爷爷之前留下的屋子,我已经提前让警员去收拾好了!正好,下午我和妈还得去一趟舅舅那,所以就不在这里多待了。”
“顾司令员?”祁同伟猜测道。
“嗯!”钟小艾轻轻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片刻后,再次开口道:“明儿要是有时间,你来一趟省委家属大院,这是我妈的意思。”
祁同伟不禁面露难色,迟疑道:“我能进去?”
要知道,省委家属大院可不是一般的地方,那里警卫极其森严!每一个岗哨,都站着荷枪实弹的武警,神情严肃,如临大敌。
普通民众远远地看上一眼也就罢了,要是谁敢擅自闯入那里,挨嘴巴子都算是轻的,弄不好还真得吃枪子儿,后果不堪设想。
“放心吧。”钟小艾似乎看出了他的担忧,安抚道:“我爷爷都打过招呼了,明儿你到了省委家属大院,就报自己是祁同伟,自然会有人领着你进去的。”
“那好,我明天一定准时到。”祁同伟听后,心里稍稍宽心了些,随即说道:“那我送你们回去。”
“不用。”钟小艾转头看了一眼热闹依旧的婚礼现场,微笑着说道:“咱们也是普通人,今天又是你好哥们的婚礼,玩得开心一点,该喝酒就喝酒,该娱乐就娱乐,我都能理解。”
祁同伟也不犟嘴,转而将目光投向了钟老爷子。此时,老爷子在顾锦花的搀扶下,眯着眼,身子晃晃悠悠的,步子明显不是很稳,看起来醉意愈发浓重了。
祁同伟心中一阵担忧,当下不再犹豫,快步走上前,蹲下身子,稳稳地把老爷子背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送到了村口。
“阿姨,您也上车吧。”祁同伟礼貌地说道。
“嗯。”顾锦花看着祁同伟身上泛白的工作服,以及那双略显老旧的皮鞋,眼神中满是关切,温柔地说道:“工作辛苦,可也得注意身体,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这话,在医院里,陈岩石也曾对祁同伟说过。不过,同样的话语,听在祁同伟的耳里,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顾锦花说这话时,语气中透着像个心疼小辈的长辈般的温柔,其中饱含着关爱之情;而陈岩石说那话,祁同伟感觉纯粹只是客道一下,当不得真。
说实话,祁同伟母亲走得早,父亲也一直不太能理解自己这些年的奋斗与坚持。这些年,他一直埋头苦干,在这漫长的人生道路上,真正打从心底关心他的人,钟小艾算一个,高育良算一个。
此时,顾锦花这简单的一句话,却好似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内心深处那扇尘封已久的情感之门,让他心里莫名地泛起一阵酸涩,眼眶也不禁微微泛红。
“好的,顾阿姨,我会照顾好自己的。”祁同伟声音微微有些哽咽地说道。
“这才对!”顾锦花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着挥了挥手,说道:“回去吧,你朋友还在等你呢!”
祁同伟缓缓回头,发现王华正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边。
回到宿舍后,祁同伟先是洗了一个畅快的热水澡,将身上的疲惫与尘埃一并洗去。随后,他精心挑选了一套得体的衣服换上,又穿上了一双崭新的皮鞋,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格外认真。
接着,他对着镜子,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每一根发丝都仿佛在诉说着他对这次见面的重视。昨天只是个意外,今天去见丈母娘,必须着装稳重,展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
一切准备就绪,确认无误后,祁同伟重新走出宿舍,来到路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向着京州的方向出发。司机一听目的地是省委家属大院,整个人瞬间紧张起来,呼吸都变得急促而沉重,在接下来全程两个小时的车程里,愣是一句话都没敢说,车内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
当车子离那庄严而又神秘的大院还有两百米时,司机缓缓地停了下来,而后急忙下车,恭敬地主动为祁同伟打开车门。祁同伟见状,从钱包里掏出了一百块钱,轻轻地放在了座位上,算是对司机这一路沉默服务的额外感谢。
六月的阳光,毒辣得如同要将世间万物都融化一般。祁同伟刚一下车,那炽热的光线便让他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他抬头看向省委家属大院,鼻尖在阳光的炙烤下,渗出了丝丝汗水。很久以前,他也曾来过这儿,不过那时候,是陪着汉东省政法委书记高育良一起。
那时的他,跟在高育良身后,心中满是对这片神秘之地的敬畏与向往。如今,高育良还在吕州默默地耕耘着,而他,却率先一步再次来到了这里。
深吸一口气,祁同伟暗暗给自己鼓了鼓劲,用力跺了跺脚,仿佛要将心中的紧张与不安都踩在脚下。他又仔细地整理了下妆容,确保自己万无一失,而后尽量让自己的步伐显得平静而沉稳,一步一步地朝着大院走去。
“站住,别再靠近!”还没等他走近,两名哨兵眼尖地发现了他,立刻伸出手,同时大声出声警告。
祁同伟赶忙停下脚步,礼貌地说道:“你好,我是祁同伟,是来找钟首长和顾检察长的。”
“稍等!”其中一个哨兵原地站定,目光如炬地盯着祁同伟,而另一个哨兵则迅速走进了岗哨。
没一会儿,从岗哨内,又走出来一名军人。与之前的哨兵不同,这名军人身上没有携带枪支,肩章上那清晰的两杠一星,象征着他少校的身份。祁同伟在公安部工作了很长时间,对于军队的礼仪和规矩自然十分熟悉。
在这种庄严而肃穆的地方,见到少校,他很自然地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男人也迅速回了一个军礼,面带微笑地说道:“你好,我是罗峰。”
“罗营长你好,我是祁同伟。”祁同伟回应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敬意。
简单的自我介绍后,罗峰转身,领着祁同伟,向着院内的一号楼缓缓走去。
故地重游,祁同伟的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如果当初自己能始终坚持本心,如果没有被权势的诱惑蒙蔽了双眼,是否……他也能凭借自己的努力和正直,堂堂正正地有资格住进这省委家属大院?
如今,上天仿佛又给了他一次机会,摆在他面前的,是一条充满未知的道路。而这一次,他真的能把握得住吗?
这个问题,在他的心中不断盘旋,久久不散……在罗峰的引领下,祁同伟沿着蜿蜒的小径漫步前行。周围的环境静谧而祥和,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更增添了几分宁静。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走了十几分钟。
罗峰终于在一处极为僻静的小院前停了下来。这小院仿佛是喧嚣中的一方净土,被周围的树木和绿植恰到好处地环绕着,若不仔细探寻,很难发现这别有洞天的所在。
小院前,肃立着两个警卫员。祁同伟的目光瞬间被其中一人吸引,他清晰地记得,此人正是昨日在钟老爷子身旁见到的贴身警卫员——唐长生,而且是一级警卫员。
在警卫体系中,达到这个级别的警卫员,其地位和影响力已然不可小觑,堪称“通天代”般的存在。就连肩章上两杠一星的少校级别的罗峰,见到唐长生时,也是满脸客气,迅速抬手,毕恭毕敬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唐长生微微点头示意回礼后,将目光投向祁同伟,语气平和且礼貌地说道:“祁同志,请稍等片刻,我这就进去和首长通报一下。”
“好的,麻烦您了。”祁同伟微微颔首,脸上带着谦逊的笑容,心中暗自感叹这里的规矩森严。
时间在静谧中缓缓流逝,大约三分钟后,唐长生迈着稳健的步伐从小院内折返回来。他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微笑,眼神中透着友善,冲着祁同伟说道:“祁同志,请进!”
“谢谢!”祁同伟深知唐长生在这大院中的地位与职责,可不敢有丝毫的小瞧与怠慢。赶忙真诚地道了一声谢后,便沿着小院的通道,径直向内走去。
踏入小院,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生机勃勃的竹林。这些竹子显然都经过精心的修剪与打理,每一根竹根周围都不见一丝杂草,显得格外整洁。竹身笔直挺拔,仿佛是一个个坚守岗位的卫士,直指苍穹。
竹叶更是郁郁葱葱,在微风的轻抚下,沙沙作响,仿佛在低声诉说着小院的故事。这片竹林营造出一种独特的意境,让人仿佛置身于远离尘世的世外桃源,心境也随之变得格外宁静。沿着小径继续前行,小院中央出现了一个精巧的池塘。池塘的面积不算大,却如同一块碧绿的宝石镶嵌其中。
池中,几条色彩斑斓的锦鲤悠然自得地游动着,时而穿梭于水草之间,时而浮出水面,吐出一串串晶莹的泡泡,时隐时现,为整个小院增添了几分灵动与活泼。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与周围的竹林相互映衬,构成了一幅美不胜收的画面。
而在小院的尽头,一座古朴的凉亭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它的飞檐斗拱间,透着岁月的痕迹,仿佛在诉说着往昔的故事。凉亭的周围摆放着几张石凳和一张石桌,仿佛在等待着有缘人前来,在此休憩品茗,畅谈人生在那静谧小院尽头的凉亭之中,气氛宁静而又带着一丝别样的紧张。钟老爷子正与另一位身着中山装的男人专注地下着棋。这中山装剪裁得体,笔挺的线条彰显着穿着者的不凡身份。
祁同伟一眼便认出了这个男人,正是汉东省省长,同时兼任党委副书记的陆志廉。此时的陆志廉,双眉紧锁,右手托着下巴,眼神紧紧地盯着棋盘,仿佛要从那纵横交错的线条与黑白棋子间,寻出一条破局之路。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在脸颊边摩挲,时而抓耳挠腮,神色中透着几分纠结与苦恼。
钟老爷子则气定神闲地坐在对面,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眼神中既有对棋局的掌控,又带着几分对晚辈的调侃。他看着陆志廉那副绞尽脑汁的模样,忍不住开口道:“小陆啊,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这棋艺怎么还是这么臭,丝毫不见有什么进展啊。”话语中虽是打趣,但却透着长辈对晚辈的亲近与熟悉。
陆志廉听闻,无奈地苦笑了一下,赶忙回应道:“老领导,您可千万别这么说。实在不是我棋臭,而是您的棋艺实在是太高超了。就说您刚刚这步过宫炮,那简直堪称神来之笔,犹如神兵天降,让人防不胜防。我在您面前,实在是难以招架。”陆志廉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摇头,言语间满是对钟老爷子棋艺的钦佩。
“哈哈,既然如此,那你这是认输了?”钟老爷子爽朗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凉亭中回荡,带着几分得意与畅快。
“唉,只能认输!”陆志廉无奈地双手一摊,脸上露出释然的神情,接着由衷地赞叹道:“老领导,您现在这棋风,愈发沉稳,每一步棋都暗藏杀机,杀伤力十足,实在是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跟您下棋,每一局都是难得的学习机会。”
“呵呵。”钟长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欣慰的笑容。就在这时,他似有所感,扭头看向了刚刚走进凉亭的祁同伟。紧接着,他缓缓站起身来,动作虽略显迟缓,但却不失沉稳。
见钟老爷子起身,陆志廉也连忙跟着站了起来。陆志廉那看似浑浊的灰眸中,此刻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的目光在祁同伟身上来回游走,仿佛要透过外表,看清祁同伟内心的每一个角落。
这眼神中,既有对祁同伟的好奇,又似乎带着某种审视,仿佛在考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究竟有着怎样的能力与潜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