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是位女娇娥,理应在后宅中伺候夫君的,朕从前倒是忽略了。」
他望向我的眼神中充斥着欲望,有些不堪入目,我别过头去,忽然有些反胃。
我仓促地告退出来,正好撞见严黎安。
他瞧出我脸上的恓惶。
「他为难你了?」
严黎安轻声问。
他告诉我莫怕,很快老皇帝就再也为难不到我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他已经在老皇帝的吃食中下了慢性的毒,不出三个月,老皇帝就会死得无声无息。
而他也会顺理成章登基称帝,不会在青史中留下任何污点。
可是他的计划被我打破了。
因为在朝堂上,老皇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唤出我的名讳。
「你瞧,自古以来都是男子入朝为官,朝堂上只有你一个女子。」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史官原本不该是目光的焦点,我们应该静静地藏在角落里,作为公允的观察者记录下一切。
「自古便有木兰替父从军的佳话,微臣家中世世代代都主持修史,如今父亲同兄长不在人世,昭然虽无木兰之才,却也想以微贱之躯,担负起传承家族使命的责任。」
我垂下眼睑。
老皇帝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只是妇人到底短视,你想修史,朕却不能放心将国运托付在你身上。」
文武百官的头都低低地垂了下去,无人敢直视天子。
皇帝话锋一转。
「但朕实在惜才,不如将你封为贵人,本本分分待在朕的后宫之中,为朕开枝散叶,绵延子嗣,这才是女人应当做的,你意下如何啊?」
我的后槽牙咬得紧紧的,努力控制住自己,才没有当面唾他。
他下旨杀了我的父亲和兄长,否定了我的才能,还妄想折断我的羽翼,如何能不恨啊。
可是我全无办法。
这一瞬间,我理解了严黎安。
权力就像人手中无形的武器,只有手握权力,才有抗辩的资格。
「臣不愿。」
我低声说出三个字。
皇帝暴喝一声,怒斥我大胆,文武百官四下皆惊,慌忙跪伏下来。
「你想抗旨吗?」
偌大的罪名压下来,压得我快要喘不过气。
「陛下恕罪。」
严黎安轻声笑了笑,站到我身边,牵起我的手。
「儿臣心悦昭然已久,私下里交换过信物,原本打算今日早朝散会后,就请父皇为我们赐婚的。」
老皇帝面色铁青,上下扫视着他,仿佛他不是自己的儿子,而是此生最大的仇敌。
「朕如何知道,你们不是互相勾结来欺瞒朕的?」
他冷笑了一声,挥了挥手,御前带刀的侍卫们纷纷上前,将我们团团围住。
他们手中的刀刃闪着寒光,刺得我有些睁不开眼睛。
严黎安面色丝毫未变,只是云淡风轻地笑了笑。
「儿臣从无欺骗父皇的必要。」
他取下身上挂着的玉佩,命人呈给皇帝。
那枚玉佩的确是我赠给他的,上面还刻着我们顾家的名讳。
但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我记得自己羞答答地将这枚玉佩塞进他手里时,还模仿着话本子里的世家小姐,为他写了一手「入骨相思知不知」的酸诗。
小姑娘的喜欢,的确没脸没皮了些。
他三番两次地拒绝,好像这个东西有些烫手。
后来我家中遭遇大变故,仿佛在一夕之间长大成人,同严黎安之间也只剩下相互扶持的情谊。
我都快忘了自己送过他这枚玉佩,更加没有注意到他一直带在身边。
荒芜已久的心中忽然好像注入了一股甘霖。
我抿了抿唇,说不上来心里的感受。
但我忽然又想起来,他原本都打算同叶辰定亲了。
此番作为,不过是为了救我于水深火热之中的权宜之计。
我无意识地攥住自己的衣角,无力感排山倒海而来,我察觉到自己的懦弱,明明瞧不上严黎安玩弄权术的作为,但是在皇权面前,只有他能一次又一次地保护我。
他紧紧握住我的手,掌心温度炙热,热量传到我这边来,稀释了我身上的不安。
老皇帝查验过玉佩后,一腔怒火依旧无从发泄。
他怪怪地笑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有片刻狰狞。
「若是朕非要你相让呢?老五,你到底是朕的儿子,应当知道孝道二字如何写吧?」
他轻蔑的眼神从我身上扫过。
我知道,他不一定有多爱我,只不过将我当做一个赏玩的物件儿。
多么屈辱的时刻啊。
严黎安稳稳地站在我身侧,他身形很高,我堪堪到他肩膀,整个人都笼罩在他的阴影中。
因为站得极近,他身上淡淡的檀香传到我这边来,让人心神镇定了些。
「若论起孝道,儿臣自然甘愿受父皇驱驰。」
他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些:「但是父皇若是强行要抢走儿臣的妻子,只怕会伤了京中三十万将士的心。」
京中驻守的三十万将士,如今都由他统管,这是明目张胆的威胁。
只差一步,就是逼宫。
皇帝暴怒,然而到底是识时务的,或许从那一刻开始,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老了,而严黎安也不再是那个对他言听计从的皇子。
然而天子到底要顾忌自己的脸面,他将手中的玉佩往阶前砸过去,顷刻之间,玉佩碎成了五块。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严黎安毫无尊严地跪在他面前,将分崩离析的玉佩一片片捡拾起来。
瞧见他狼狈的样子,皇帝才终于笑出声。
「既然如此,朕便提前恭贺你们大婚了。」
6
下朝时,叶尚书面色铁青。
大家都以为严黎安同叶辰的婚事已经板上钉钉,谁知道中途换成了我。
「对不起。」
我走在严黎安身侧,声音压得很低。
我一直记得他站在叶辰身边时,眼底闪过细细密密的光。
为了保住我,他此生都不可能同叶辰在一起了。
严黎安摸了摸我的脑袋。
「不要胡思乱想。」
我们的大婚很仓促,惨淡得不像皇子的婚礼。
因为老皇帝避讳此事,来吃喜酒的文武百官也不多,我没有爹爹和长兄送亲,只有娘一个人为我开脸。
我望向铜镜中的自己,眼神已经不清澈了,悲戚中带着一丝死气。
时辰未到,严黎安还没来接亲。
外面守着的小厮忽然火急火燎跑进来。
「大事不好了。」他压低了声音。
「五皇子在来的路上被锦衣卫拦住不得脱身,皇上,皇上却已经到了门口。」
这是天下最荒唐的闹剧。
娘亲仓皇地望向我,我瞧见了她头上的银丝。
我往枕下塞了一柄匕首,命人将我娘带出去藏好。
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我是顾家的女儿,宁死不受此辱。
若是今日能手刃仇人,倒也不枉来人间一遭。
「漂亮,真漂亮。」
我强壮镇定地坐在铜镜前梳妆时,老皇帝已经闯了进来。
他全无顾忌,放声笑起来。
「你心心念念的夫君,估计已经死在来接亲的路上了。自古以来,同皇帝作对的人,能有什么好下场呢?」
他举止粗鄙,半拖半拽着将我往床帐中引。
我被他压制在身下,手已经开始往枕下探。
正要摸到那柄匕首时,手上的动作被他察觉。
他狠狠甩了我一个耳光,我此生从未如此屈辱过,半边脸都火辣辣的,耳中响起尖锐的嗡鸣。
「贱人!朕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是不是同你父亲一样硬。」
他掐住我的脖子,我渐渐窒息,脑海中忽然闪过爹爹小时候教我读的《孟子》。
「虽千万人吾往矣。」爹爹一字一句带我念。
我懵懵懂懂地望向爹爹,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爹爹摸了摸我的头,告诉我,纵使困难重重,纵使千万人阻拦,也要坚定不移地走自己的正道。
对于史官来说,这条正道便是秉公执笔,写尽天下善恶。
「虽千万人……吾往矣……」
我已经气息奄奄,然而还是直视着老皇帝,毫不屈服地说出这句话。
只剩下一口气时,忽然有血喷涌到我脸上。
剑刃锋利,那真的是很细的一条伤口,划在老皇帝颈上,他很快软软地倒了下去。
不知道严黎安刻苦练剑,是不是为了这一天。
「昭然。」
严黎安的声音微微颤抖。
「再晚一步,我此生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将我抱在怀中,抱得很紧很紧,我却闻到了他身上的血气。
我这才发现,他的衣裳上有好多处破损,喜服都被血浸成了诡异的暗红色。
我的眼泪落在他脖颈上,然后听见下属向他禀报。
「事情已经办妥了。」
他轻轻点了点头,依然抱着我,望向地上老皇帝的尸体。
「将他拖下去,在闹市中五马分尸。」
「把他的头砍下来,送到老师墓前去,告慰老师的在天之灵。」
到底是他的亲生父亲,弑父杀君的事并不少见,却鲜少有人毫不遮掩。
此后不论正史还是野史,都会将此时细细记载,就算千百年后,也会有人指着他的脊梁骨,骂他违背人伦纲常,纵使他在国事上有再大的建树,这也是他抹不去的一个污点。
我送给他的玉佩碎成了五瓣,原来他一直记得这种屈辱。
而我爹爹,就是这样被老皇帝斩首的,那时候老皇帝一定想不到,风水轮流转,他也会有同样的死法。
「你再也不用向任何人低头了。」
登基的那一天,严黎安牵住我的手,将凤簪插在我发间,轻声在我耳边呢喃。
7
人在无所事事的时候,最容易发呆。
就像现在,我跪在太庙中爹爹的画像前,浑然不觉自己的思绪已经飘了这么远。
严黎安登基时下了令,斥责老皇帝作恶多端,不配享后世香火,而我爹的画像却高悬在太庙中,日日有得道高僧为他超度。
严黎安揽住我的肩膀,絮絮叨叨地同爹爹说着话。
他是念旧的人,纵使爹爹已经过世了这么多年,他还是感念着爹爹的恩情。
「当年我在宫中,被其他皇子欺负得厉害,连合身的衣裳都没有,冬天也用不上炭火。」
严黎安将脑袋靠在我肩膀上,声音中带着惆怅。
「老师为我送来了衣裳,还有好多好多酱牛肉,说家里的小女儿最爱吃这个。」
他从未向我提起过此事。
我一直以为,荡秋千被他接住那次是我们的初见,原来他在很早很早之前,就从爹爹口中听说过我。
后来爹爹同他渐渐熟络,找来我曾经用过的书册给他看。
我小时候顽劣,在书上写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譬如同长兄吵架后气呼呼地发誓再也不同他说话了,譬如走神在书上画了许多只小兔子。
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严黎安会摸着我写下的东西,清浅地笑一笑。
在很久很久之前,我们的生命便开始重叠。
若是从前的我,知道了这些,一定开心死了,觉得我们二人的姻缘是天定的。
但是曾经那个天真善良的自己已经埋葬在时间里,如今我听着他的碎碎念,心中没有半点波澜。
「叶辰怀孕了。」我忽然打断严黎安。
「陛下,你后悔过娶我吗?」
如果不是我,他可以和自己的心上人白头偕老,而不是把我当做他肩上沉重的责任。
今日风有些大,我的发丝被吹得垂落下来,严黎安伸出手为我整理。
「我从未喜欢过她。」
在他的口中,我听到了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当年他在朝中势力孤弱,便想借着叶辰拉拢叶尚书。
所以叶辰邀他一同去看元宵灯会时,他并没有拒绝。
他知道,皇帝一直忌讳皇子们势力膨胀,若是给他赐婚的话,必定不会选母家势大的女子。
而叶尚书恰恰手握军权,叶辰又是他的独女。
虽然他现在在朝堂中不偏不倚,但是女儿是他唯一的软肋,人有了软肋,心就有偏向。
果然,凭借叶辰的爱慕,他很快将京中三十万大军的虎符拿到了手里。
但叶尚书多年为官,怎会有平白无故帮他的道理,为了实现二人的利益捆绑,那时候就已经在为他们操持婚事。
可惜严黎安登基之后,将自己的诺言抛之脑后,只敷衍一般封叶辰做了自己的义妹。
有了公主的名头,再为她寻一门好亲事,将她嫁了出去。
叶尚书曾经暗讽过他不守信义,当初口口声声叫着自己老师,转头就贬了自己的官职。
那时候严黎安已经穿上了龙袍,天地之大,再也不用向任何人俯首。
「朕的老师只有一位,他在微末之时让我吃饱穿暖,对我别无所求,只希望朕能长成端方君子。」
后来他渐渐位高权重,身边的笑脸越来越多,示好的人络绎不绝。
但见识过真正的善,他便能轻易分辨出疼爱与利用。
我忽然怔愣了片刻,推开严黎安。
「你从那时起,便在为权势谋划吗?」
可那个时候,我还对此一无所知,还以为他是无心权柄的君子。
我叹了口气,站得离严黎安远了些,心情很复杂。
我喜欢的人,从来都只存在于想象之中。
他轻声唤我。
「昭然,如今我们什么都有了,做任何事情都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这样不是很好吗?」
「我答应过老师,会保护好你的,我做到了。」
我转过头看他,觉得他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当初我爹爹教你的仁义礼智信,你都忘记了吗?」
我们从来都不是一类人。
我不会对百姓的生死视而不见,也不会为了达到目的随意玩弄一个人的感情。
我忽然意识到,我们之间已经有了一条难以逾越的沟壑。
我们完了。
8
我关上坤宁宫的殿门,从此不再以皇后身份自居,只潜心编纂国史。
磅礴的历史图卷在我面前展开,记录着人世间的浮浮沉沉,在这样的环境中,自己变得渺小起来,痛苦也显得微不足道。
今年殿试的新科状元季逢春惊才潋滟,在翰林院中任职,也负责纂修史书,只是经验到底不足,我便时常带着他。
他年纪尚轻,同严黎安生得竟有五分相似。
更像的还是他的性格,进退有度,有礼有节,俨然是一位正人君子。
遇到不懂的地方,他也时常向我请教,一来二去,我们二人便熟络了起来。
又是一年元宵佳节,我还苦守在翰林院中,史书浩瀚,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
每年这时,严黎安都会派太监来请我。
他知道,我从前看见过他和叶辰一起看灯会,那时候我心碎极了,眼睛哭得肿起很高,过了好久才消下去。
如今,年少时不曾得到过的东西,他双手奉上,我却已经没有了兴致。
「我说过不见陛下,他不会怪你的,你去回禀他吧。」
我轻声开口,瞧着太监左右为难的样子实在可怜。
「老师。」
季逢春这时候推门进来,天寒地冻的节气里,他额间却起了薄薄的汗,衣角还沾着尘土。
「今日我娘亲做了汤圆,我来送给您一些。」
他的笑容明朗清澈,朝我扬了扬手中的食盒。
他将食盒打开,里面一个个汤圆饱满可爱,我取了筷子来,尝了一个,扬眉对他笑起来。
笑意却穿过他,落在他身后的严黎安身上。
「滚出去。」
严黎安低声叱了一句季逢春,季逢春到底年纪尚小,气场受他压制,有些惶恐不安地望向我,然后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我终于理解了当初你是什么心情。」
严黎安脸色惨然地看向我。
离得这样近,我才发现他的手一直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而我此生的话都已经同他讲完。
严黎安离开的时候,状若无意的将食盒打翻了。
9
国史编修到底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严黎安再来翰林院中找我时,便正好撞见我同季逢春站得极近,我们专心地讨论着史册上的细节,落在他眼中却格外刺目。
「昭然。」严黎安差遣季逢春出去,然后轻声唤我。
「你是把他当成我了吗?他同我长得真像,却比我年轻些,所以你移情了,对吗?」
他惨淡地笑了笑,问出的话却小心翼翼,带着些试探的味道。
我矢口否认。
「他不是你。」
「他出身寒微,却本本分分,胸中没有你那么多的沟壑、那么大的野心,也装不下那么多阴谋。」
严黎安笑得咳嗽起来,却有泪从眼眶中落下。
「没有人是纯粹的,昭然。」
「你觉得别人纯粹,是因为你自己有一双纯粹的眼睛。善良的从来都是你,不是别的人。」
他靠近过来,抱了抱我。
「你知道吗,我命人查了季逢春,他也不是那么干净呢。」
他将锦衣卫呈上来的折子递给我。
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季逢春在进京赶考前,便同邻居家卖豆腐为生的姑娘成了亲。
甚至连他进京的盘缠,都是那位姑娘一点一点凑齐给他的。
但是季逢春一做了状元郎,第一件事便是送给妻子一纸休书。
那位姑娘实在绝望极了,投缳自尽后,季逢春这边竟没有半点波澜,只是暗中向县丞施压,不准他声张此事。
这同我印象中的季逢春,实在是两个人。
但证据确凿,我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我有些灰心丧气,暗暗想,自己看人的眼光实在浅薄,屡次错听错信。
「你若是不信,我们不如打个赌。」
严黎安揽住我的肩膀,嘲讽一般笑了笑。
10
他召了季逢春进来,将我们编好的史册扔在季逢春面前,让他复述史官的职责。
「记事载言,劝善惩恶。」季逢春吓得战战兢兢,跪在他面前。
严黎安冷笑一声,逼问他为何在国史上记录自己弑父杀君的事。
「你的意思是说,朕是恶?」
季逢春将头晃得像是拨鼓一般,生怕严黎安降罪下来。
「陛下恕罪,是皇后娘娘命臣这般写的,臣这就改,这就改。」
他还想说些什么时,严黎安又甩了一个眼神过去,他立时被吓晕,身下还隐隐有一滩水渍。
严黎安嗤笑一声。
「长着一张同我相似的脸,原来是个胆小如鼠的懦夫。」
我知道,他是做给我看的。
他从来不在意史册里怎么记述自己,也不贪图身后名。
但我的父兄在皇权重压之下,依然敢秉公直言,我也绝对不会瞧上这样胆怯懦弱的男人。
我垂下眼眸。
不可否认的是,我对季逢春的确有过短暂的心动。
然而微弱的心动在顷刻之间烟消云散。
果真如严黎安所说,没有纯粹的人吗?
我找不到答案。
我将地上的史册捡起来。
我只知道,自己并不是一定需要爱情才能活着,我最爱的一直都是如同父兄一样,修身立言。
而有一件事,在我脑海中已经酝酿了许久。
在深宫之中是写不出完整历史的,不过是记录王公贵族们的明争暗斗而已。
真正的历史在乡野之间,在百姓的饭桌上,在人们的口口相传之中。
要将它们都记录下来,就要走遍大江南北。
严黎安扶住我的肩膀,直视着我的眼睛。
「此去山高路远,我不放心你。」
我轻轻撇开他的手。
「可这是我真正想做的事,没有人能阻拦我。」
严黎安的眼泪在顷刻之间落了下来。
「我知道自己留不住你。」
「我时常想,为什么我会爱上你这样注定不属于我的女孩子。翻来覆去,辗转反侧,都没有答案。」
「因为我喜欢你,就是为着你的纯粹。若是将你强留在我身边,你就不是我喜欢的样子了。」
我转身离开时,严黎安在身后,声嘶力竭地唤我。
「昭然,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我很抱歉,在你最爱我的时候,没有得到回应。」
「若是有一天你累了,不想走了,就回来找我好不好,我的皇后只会是你。」
我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走出去。
世界在我面前缓缓敞开大门。
原来在爱情之外,还有很多更加璀璨的东西值得奋斗终身。
【番外】
洛山墓葬群的发现,在历史上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考古学家们已经确认,这个墓葬群中埋葬着洛朝最具有传奇色彩的皇帝,他弑父杀君上位,却兢兢业业一生,开创出一个太平盛世,是同秦皇汉武并列的千古名帝。
他和皇后同穴而葬,身侧还放着求来的法器。
纵使千百年过去,法器上还清晰地印着净慈寺的名号,这应当是他在佛前求来,保佑自己同皇后平安转世,再做夫妻的。
别的皇帝墓葬群中都声势浩大,有众多遗物留存,他却穿得极朴素,不过是一身旧衣,身侧还放着一枚摔得粉碎的玉佩。
考古学家对他的头发进行了检测,发现其中含有大量砷元素,他应当是服用砒霜自杀的。
玉佩上刻着皇后的名讳,他的衣裳上也绣着皇后的小字,多重史实结合起来,无需多言,便可勾勒出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
他是在皇后去世之后殉情而死的。
此事在寻常百姓中都不多见,出现在帝王家更让人惊叹不已。
然而更让人惊叹的是他身侧的皇后。
皇后身侧放着许多书册,细细密密的小楷,记录着洛朝的风土人情,弥补了正史的空白。
她是继汉代班昭之后,又一位了不起的女史学家。
在考古学的意义上来说,这些书册的价值甚至超过了皇帝的墓葬。
书册经过整理修复之后,在专门的文化博物馆中展出,每日慕名而来的人络绎不绝。
「好羡慕他们的爱情啊。」
「可我还是更想成为顾昭然一样厉害的女子。」
「即使有时代历史的重重束缚,即使背负着血海深仇,还是让后世看见了自己的才华。」
来往的女孩子们轻声说着话,专注地望着顾昭然留下的书册。
在某一个瞬间,穿越时间的缝隙,传统与现实的灵魂开始同频共振。
历史自此正式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