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空气中弥散着刺鼻的消毒药水味,左手的手臂上插着输液的管子,空无一人的单人房里有种可怕的寂静。
我张口想要呼唤何绍伟的名字,可是赤痛的喉咙让我发不出任何声音。微微探起身体,我忍不住拼命咳嗽,牵连着小腹同时传来一阵酸痛。
想要支撑起身体下床,可是身体的不适让我无法支撑起疲软的身体。我重新躺回病床上,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等待。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我呆呆地躺在床上,试图调整自己的睡姿,却发现点滴早已输完,血液从管子回流,慢慢地涌出了一片鲜红。
“雅文…”首先走进病房的是袁政豪,他的神情担忧,满怀心事地看着我,“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绍伟呢?”我也不清楚为何醒来第一个想见的人,会是何绍伟。
话音刚落,何绍伟也从门外走进来,看到我的刹那脸色惨白,急忙走到我的身旁抽了几张纸巾按住我手臂上的针口,然后把输液管抽出。“血都涌出来了,怎么不喊人?”
一个月没见,他的精神不太好,俊雅的脸上显得憔悴疲惫。他的声音满含担忧,继续责备我说,“发烧了,怎么没有照顾好自己。”
“我没事,一点感冒和咳嗽而已。”我在何绍伟的帮助下,支撑起身体坐起来,目光最终落在袁政豪的身上。想起今天早上看到他与陌生女子亲密无间的情景,冷冷地问道,“政豪,你怎么在这里?”
谁料他还没回答,何绍伟就已经发话了,“我通知他过来的,我想你醒来的时候,会更希望他能在你身边陪着。”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却让我的心里泛起一丝酸意。“我有事先去找永轩,你好好休息。”
“嗯。”我有些失落地回答。
目送何绍伟离开,我又想起了早上遇见的棕发女子,盯着袁政豪担忧的脸容问道,“今天早上你去哪里了?”
他的脸色似乎不太自在,似乎对我的质问感到意外,“送朋友去机场。”
“什么朋友?”
“你不认识。”
我的胸口郁闷无比,想要咳出来,可是浑身上下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估计嘶哑的声音和疲惫的脸容让我看起来颓废极了。“我早上坐公交车的时候,看到你和一个卷发的女孩子在一起。”
“我们是在回国的机场上认识的。”袁政豪的脸上始终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让我看不懂、猜不透。他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握住我的左手淡淡地说,“别误会,我和她只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我一把甩开了袁政豪的手,声音掺和怒意。怒火在胸口处蔓延,我感到自己有种被骗后的羞辱,“朋友会做出那么亲密的举动吗?”
袁政豪被我的怒火吓到了,因为在他面前我一直是个娴静礼貌的女人,从来不会对着他发脾气。他眉头紧皱,强忍心中的不满小声回应说,“在国外,朋友之间拥抱和亲吻都是很平常的事情,你用得着那么大惊小怪吗?那你生病的时候,为什么第一个想到的是他,而不是我?你有把我当作男朋友吗?”
“我们现在只是单纯的上司和下属的关系。”我深呼吸了一下,凉气吸入鼻腔,冰冷无比。“你…不相信我?”
一丝无奈的冷笑从袁政豪的嘴边浮起,他习惯性地拨了一下额前的刘海,语气冷若冰霜,“如果你看到他送你来医院时紧张的表情,还会觉得你们是纯粹的上司和下属关系吗?在他出差的一个月里,你每天都神不守舍,难道不是因为想念他吗?”
从他含着怒意的眼神中,我似乎读懂了些什么,努力压抑心中的怒火问道,“你怀疑我和他…”
我从来没有想过,分开的六年可以把一个人改变得如此彻底,眼前的男人似乎压抑不住内心的怒火,盯着我说,“你三番四次把我推开,就是因为他!”
这是肯定句,而非疑问句。
酸痛的感觉从我的心尖开始蔓延,原来一直以来的牵挂终究抵不过他的猜疑。我曾为自己未坚定立场前的失控,对袁政豪一直心怀歉意。但自从那天清晨我们确定关系开始,我就告诉自己要努力去付出,忘记往事。
可是,这一切在袁政豪的眼中不过是一片浮云。爱情于我,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对方的怀疑。
我闭上双眼,冷冷地对袁政豪说,“如果连最起码的信任也做不到,我们之间…还能走得远吗?政豪,我们分手吧…”
这个决定并非一时冲动,而是在过去一个月的相处以来,我内心深处给出的答案。初恋永远是最美好的,可是并不一定是最适合自己的。与其两人都不快乐,何不干脆一点各自去找寻自己想要的快乐?
“OK。”袁政豪沉默了,语气稍微平复了一点才回应我,“现在你身体不舒服,我们并不适合在这个时候讨论。说完,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就要往外走,还没走到门口又被我叫住了。
我漠然地看着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以前无论有多少男生向我表白,做任何事情,你都会选择相信我,为何现在不会呢?是你变了,还是我变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袁政豪轻叹了一口气,回头看我的时候双眼空洞而无神,“其实我们都变了…”
月色朦胧,晚上的病房静得可怕。我独自卷缩在被窝里,胸口的灼热让我痛苦极了。
“雅文,政豪走了?”是何绍伟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的疲倦。听不到我的回答,他把手搁放在我的肩膀上,轻轻地摇晃,“雅文…雅文…”
每次想要哭泣的时候,我就会把中指放在齿间轻咬,试图用身体的疼痛去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用力扳过我的身体,何绍伟的手指掠过我红肿的眼角,心痛地说,“你哭了吗?我以为你生病的时候想要见他,才通知他过来的。”
“咳咳…”我的心难过得像在抽搐,拼命攥着被角以缓解心中的痛苦,“是我变了吗?难道我们都回不到从前了?他竟然怀疑我和你…”
“没事的。”何绍伟的表情如被针扎,左思右想还是低声劝慰我说,“出院以后跟他好好解析,说清楚就好。”
“解析?怎么解析?告诉他我和你虽然断了关系,但是我心中依然有你的位置吗?”我痛苦地看着眼前落寞的男人,心中的酸痛按捺不住涌上心头。
何绍伟把我搂入怀里,轻声说道,“对不起…”
我伸手擦了擦早已风干的眼泪,“曾经,我以为只要有他的陪伴,每天都会很快乐,可是…”
“对不起,我以为自己可以对你放手,可是出差的每一天我都神不守舍,我真恨自己该死的成全。”何绍伟贴在我的耳边笑了,笑声伴随着伤感。“我不会再离开你,你也不要把我推开。”
我满足地抱着他温暖的身体,能再次伏在他的胸膛聆听心跳的感觉,真的太好了。“以后也不能丢下我一个,知道吗?”
何绍伟松了口气,手掌抵在我的脸颊上,不断地擦拭我眼角不存在的眼泪,“没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对了,你还需要留在医院观察几天。”
“一点咳嗽和感冒而已,用得着这么紧张吗?”我再次感到心在抽痛,不解地问道。
担忧的表情从何绍伟的脸上泛起,他握着我的手放置在自己的唇下,语气坚决地说,“没事的,你相信我。”
“没事我的肺部怎么会有阴影?”我努力让自己的表情镇定一点,可是悲痛的表情早已出卖了我内心的恐惧, “你还打算继续瞒下去吗?”
“你怎么知道的?”
“医生刚才查房的时候,我问的。”我很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可是嘴角怎么也无法上扬。“阴影意味着什么?有可能是…”
何绍伟把我拥入怀里,低头吻上了我的嘴唇,让我透不过气来。如窒息般的苦闷从心内涌出,我猛地推开了他,痛苦地捂着胸口干咳起来。
温暖的大手轻轻地拍打我的后背,然后来回抚摸。这次咳嗽很难受,几乎让我把胃酸都吐出来,直到勉强喝了一点何绍伟递过来的温水,我才重新缓过气来。
“你咳嗽的时间长,是肺炎也说不定,一切等详细检查报告出来了再去定论。”何绍伟扶着我躺下来,帮我拉了拉被角,安慰说,“我不想告诉你,就是免得你胡思乱想。如果你觉得难受,不用勉强自己笑,你知道自己现在比哭还难看吗?”
我的血液在回流,揪心的难过排山倒海似的迎面涌来,强忍的眼泪最终还是流了下来。何绍伟说得没错,如果伤心,为何要假装坚强。在他面前,我觉得一直以来的坚强和勇敢都毫无意义,他温暖的怀抱就是我哭泣和难过时的避风港。
可是何绍伟看不下去了,靠近我的脸颊吻去我眼角的泪滴,苍白的语言并没有让我的心好受一点。
“别担心,无论是什么结果,我都会陪在你的身边。”
这些说话已经没有任何安抚我心的力量,此刻的我软弱得像是失去了任何依靠,木讷地躺在病床上,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再看身旁的男人,发现他的眼眶微红,看上像是苍老了几岁。他在担心我,是那种从心底里渗出来的担忧。可是检查结果出来之前,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这么静静地陪在我的身旁,给予我支撑下去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