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澈的出现,当真是个意外,当年大荒初建,除了中央城池,四周边境都不怎么稳当,沈淮安跟着言客走南闯北,经历千辛万苦,才把大荒边境的威胁一一阻拦在外。
最后去往的地方,就是南林。
至于云澈……
南林多林木,奇珍异草遍地皆是,但深林皆是危机,南林行沼更是如同迷宫,稍有不慎,就会陷入其中,无法自拔。
因此,南林虽是个好地方,但宜居地甚少,言客和沈淮安赶到这地方的时候,南林着实没多少人居住。
“这地方,雾怎么这么大?”言客用手掌当扇子使,沈淮安拉着他的另一只手堪堪往前走。
“南林林雾重的很,除了无毒,其他都和东方迷雾无异。”沈淮安顿住脚步,左右环视一圈,又从怀里取出一方小小的罗盘,这才找到接下来要走的方向。
“怎么,在东方迷雾里走了那么久,都能寻着味儿找到淮居,到了这地方,你那狗鼻子就不行了?”沈淮安打趣道。
言客僵着脸,面上露着不满,但手心里的动作却扯得死紧。
“不一样。”
“嗯?”沈淮安在树上刻下标记,没注意言客说了什么。
“我说淮居和南林不一样!”言客接过沈淮安递来的刻刀,忿忿不平,“淮居虽然在东方迷雾里,但和福州之间的桥桥梁就那么一架!南林雾重,路也坑坑洼洼的,不好找。”
沈淮安抿嘴憋笑,言客的方向感一向不好,当年往东方迷雾里,还是他领着走了数百遍,如今到了迷宫一般的地界,连沈淮安自己都摸不清路况,要言客找路走,反倒是难为他了。
“还没到么?”言客瞧着沈淮安颤抖的后背,就知道这人定是在笑他,但无凭无据,言客还真拿他没办法,赌气赌了半晌,言客才阴沉沉的发问。
沈淮安把图纸从怀里拿出,对着前方的老槐树比对甚久,这才自顾自的点点头,“应当就要到了。”
此番入往南林,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找到南林疆土的中心源点,在那一方空地上,开拓出南林的疆土,以供人居。
图纸是董浣桑给他们的,董浣桑跟着先主游历数十年,对大荒疆土的了解程度,远比言客和沈淮安还要深刻,因此在听说言客想在南林开拓天地的时候,二话不说,就将南林路径画了通透。
董浣桑跟着先主入了大荒,沾了无数人情世故的眼睛,哪能看不出来言客是被沈淮安强迫着过来的?
但江湖规矩,处于高处,不揭人老底,更何况言客此番,不止帮大荒百姓解决了土地问题,于朝廷疆土,也起到了扩充,对此,董浣桑求之不得,当夜就赶着把图纸赶工精细。
临近最后要出行之前,言客才咬牙切齿的接过画轴,双眼冒着火气的道了谢。
董浣桑笑眯眯的全当没看到。
不过此番还真是多亏了董浣桑,南林雾气从早到晚,就没消散的时候,沈淮安也全靠着这张图才找到了南林的源点。
布下法阵的过程并不复杂,复杂的是南林的雾气。
言客本想着取一枚扳指藏于地下,用来吸取多余的林雾,但沈淮安不放心,云起大帝的扳指贵重至极,一旦消息走漏,扳指的行踪暴露,大荒有心之士定然要来抢夺,到时候南林怕是要成为刀山火海。
他们还造什么民居客土?
否决这个建议的后果就是,沈淮安眼睁睁看着言客耗了一身蛮力,在南林和东方迷雾之间,造了个单向的流通阵法。
这阵法也亏言客想得到。
要开拓南林,首要处理的就是南林的林雾,其次就是盘根错杂的林木,以及复杂多变的林间小道。
南林的雾气被言客送往了东方迷雾,法阵应效,不消片刻,周围的景象顿时清晰起来。
然后沈淮安就扫见了那棵本长在南林源点的神草藤。
南林奇珍异草数不胜数,言客为图布阵方便,将源点周围的草木清理了干净,这可惨兮兮的被扒出根的神草藤就这么落在了沈淮安脚边。
神草本就娇弱,此时没了根土,又没了灵气供养,啥时间叶子由青到黄,不消片刻,连藤蔓也黄了彻底。
沈淮安皱眉盯着脚尖,枯黄的藤蔓靠在他的靴子上,言客用衣摆擦拭手心,在看到沈淮安脚边时,想都没想的就拾起准备扔到一边。
“等等!”沈淮安想了片刻,伸手把藤蔓从言客手中接过,言客不明所以,但也没多问。
南林神草众多,但灵植这东西,于大荒而言还是稀少的很,沈淮安将藤蔓盘成一个环状,紧接着又往根上输送了点灵力,藤蔓由黄变青,根系起死回生,沈淮安趁机把这东西栽进土里,藤蔓刚碰了土,身上就生了一朵深蓝色的花。
“倒是稀奇。”言客伸手往上面摸了一把,没想到藤蔓仿佛生了灵智一般,又把花收了回去。
什么玩意?言客气闷。
沈淮安也惊奇的很,但稍稍思索片刻,他就转过身,一手伸向言客的指尖,果不其然,上面带了血。
言客不以为然,他当沈淮安担心他受伤,便开口解释:“没事,这是刚刚布阵的时候,咬破的。”
通灵的传送阵法,需要神明的血液作为神力标记。
不过这个沈淮安应当是知道的。
“你的血,染上去了。”沈淮安朝着藤蔓扬起下巴,示意言客看过去。
不就是血染上去了?能有什么关系?
言客回头间还在疑惑,但眼看着藤蔓转化成一团小小的,圆乎乎的精灵时,还是瞪大了眼睛。
完了!他给忘了,自己是灵长万物的神明血。
青团子睁眼时,连脚丫子都还没幻化成功,沈淮安眼看着这么一双溜圆的眼睛,当即就笑出了声。
言客还沉溺在绝望中无法自拔,小青团倒是先扯住了沈淮安的衣角,沈淮安低下头,看着小青团眨巴着眼睛,奶声奶气的朝他喊了声“娘亲”。
沈淮安石化了。
还能这么玩?我只是给你送了点神力,怎么就成你娘亲了?
“怎么办?”言客和沈淮安双双对视,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无奈。
“不能留着他自己在这儿。”深思熟虑甚久,沈淮安才敲了板子。
“可它生在南林,根也扎在南林,要是就这么把他从南林带出去,它能活?”对此,言客持怀疑态度,毕竟这小玩意刚被他从土里拔出来,眨眼间就陷入枯黄了。
更何况,和淮安之间添上这么个东西,他是不怎么情愿的。
沈淮安将神力探入小青团子的额心,咒术念起,小青团的额头上泛起一阵红光。
过了好一会,言客才开口问道:“怎么样?”
“有灵智,也有神魂了。”沈淮安苦笑道,看来短时间还真走不了了。
“给他送进去的灵力太多,他生了魂,不得随意杀生。所以……”
“所以,短时间内,我们能熬到它死吗?”
沈淮安呆滞了,他本想着叫言客往这孩子的神魂里,再输送一点神力,干脆直接帮它幻化成人身,送到鹿抚玉清书院,或者送到董浣桑那边,加以教导。但他着实没想过言客会冒出这么一番话。
“应当……不能的。”
要熬死一只精怪……
唔……难。
“那怎么办?”言客不满的看向青团子,本想来着眼神恐吓,可这小东西根本不看他,整只一个劲的往沈淮安怀里钻。
等等,往淮安怀里钻?
言客揪着青团子的芽尖,硬是把这小东西揪了出来,言客把它高高提起,叫他视线和自己平齐,小青团不愿意,哭着喊着说言客要虐待。
言客又气又好笑,他把小青团往沈淮安面前甩了甩,说到:“要不干脆别管了,他这么个小东西,本就生在南林里,还怕什么妖魔鬼怪?”
“不成!”或许是小青团灵智里还留着对沈淮安灵力的依赖,也或许是小青团的身子里流着言客的血,沈淮安对这东西,完全狠不下心。
“这样,我先留下。”沈淮安把小青团重新抱回怀里,眉目间温柔且和善。
“你去一趟玉清书院,找玉清师傅要一枚凝神丹,我们把这小东西的神魂提炼出来,带回淮居养着。”
言客尽管百般不愿,但沈淮安捏住了他的心思,脸色稍稍一冷,言客当即就同意了。
……
“可我记得,你好像,提前回来了?”言客对那东西的记忆不多,他也没把小青团的事放在心上,因此,在沈淮安说了许久后,他才意识道,当年,确实是有这么个小玩意儿存在的。
沈淮安靠在言客怀里,浑身都是懒洋洋的模样,他揪着言客的长发,随手把玩。
“是,当年确实出了点意外。”
言客走后的第二天,沈淮安领着小青团子捡到了个孩子。
“那孩子应当只有六七岁?”沈淮安记不太清楚,他伸手比划着,“大约这么高。”
“是个骨生皮肉相。”
言客捏他脸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问道:“骨生皮肉相?”
骨生皮肉相,是大荒的异生。
有人的相貌,人的躯壳,人的一切行为能力,但是偏偏没有灵魂。
这东西初期不显,寻常人家若是生了,也只当是自家孩子灵智开的晚,所谓大器晚成,因此初期并不会有多少人在意。
可孩子生到六七岁的时候,仍旧不会说话,行为呆滞,不哭不闹,宛如失去灵魂一般,异相凸显,家中才会查觉到他的不同寻常。
骨生皮肉相一般活不多久,因为他们大多数会被遗弃。
没人愿意养着这样的傻子,不!傻子还会笑,他们连笑都不行,想鬼一样。
“倒是极巧。”言客凑到沈淮安耳边笑道。
接下来的事情,不用沈淮安交代,言客也能猜出个大概了。
小青团空有神魂,缺了个肉身,骨生皮肉相空有肉身没有灵魂,两者契合,简直是巧到不能再巧的事情。
“但是小青团的神魂还很脆弱,他神魂不稳,突然间转了地方,应当是要好生歇息一番的。”
沈淮安扭过头,拉下在脸上揉搓的手指,凑到言客唇边印上一个轻吻。
“所以我用了点神力,叫他昏睡在了南林深山里,他的神魂需得养上数百年,我没那么多时间等,就往山上设下了一方禁制,只能出,不能进。”
可后来鹿抚交战,先主朝廷动荡,福州凉王事端横生,小青团子愣是被两人忘在了山后的树洞里。
“他倒是命大。”言客意有所指,沈淮安攀着他的肩膀往后看,云澈正和阿童抢最后一条烤鱼。
“也不全是命大,他的身子里流着你的血液,含着我的神力,他能从天地间汲取生长所需,寻常的妖魔鬼怪也伤不了他。”这也是沈淮安放心把云澈留着那地方的原因。
……
言客领着沈淮安回来的时候,云澈溜了神,最后一条烤鱼被阿童抢走了。
沈淮安坐回原位,唇色粉红,上面还带着点光渍。
云澈没敢多看,他低着头把玩手指,阿童也吃的小心翼翼,众人再次陷入尴尬中。
过了好一会儿,云澈才听到言客轻微的叹了口气,随即,火上又多了两条烤鱼。
这两位大神,是没吃饱?
鱼香四溢,言客在沈淮安矫有兴趣的目光中,把烤好的两条鱼全部递给了云澈。
云澈:……
云澈:?
沈淮安强忍着不笑出声,言客皱着眉,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