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真没想过,你会有这种本事,这么严密的地方都能混进来。”闻度把手交叉放在大腿上,灯光通过桌面上的玻璃,反射在白墙上,青年扯着笑,穿过光线来到闻度身边,他拉开凳子坐下,“闻先生言重了。”
闻度冷笑一声,问他:“还不死心?”
青年朝门外瞧了瞧,院长还立在门口,和刚刚过来的研究员交流,他视线转到闻度身上,“当然不能死心,那镜子于机构里,只此一面,我若是真心诚意,便是万万不可放过闻先生。”
闻度盯着他的眼睛,戾气重的很,“柳如是!你……”
“我可没有逼迫你,我不过是遵循了收藏家们的惯例,锲而不舍,这可是你们的传统美德。”余光里,院长把文件递给来人,转过身时,眉目间疲惫不已,青年趁着院长抬脚入门的一瞬间,快速说到:“你现在要是有时间,就该去负三层见一见你的不速之客。”
研究院院长笑着走过来,问:“聊什么呢?”
“和闻先生有些投机,聊的多了些。”青年抢着回答,他站起身,把椅子拉开,请院长入座。
院长道了谢,屁股刚刚坐下,闻度那边就开了口,“地下三层,是什么地方?”
院长思索片刻,回答道:“是药剂室,还有监控室,那里各个组的研究员们都会过去,人员纷杂,乱了点……”
闻度抬起下巴,摄像头正笔直的落在右上角,他冲着那颗闪耀的红点眨眨眼,一阵风刮过,院长扶住眼镜,再定睛去看,椅子上已经没人了。
他急忙追出去,嘴里还不断发问:“怎么了怎么了?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吗?”
青年孤身一人留在会议室里,嘴角的微笑变得讽刺。
头狼进了狐狸窝,谁知道倒霉的是哪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枪。
负三层的言客领着安鲁在阴暗的房间里翻找,终于,“找到了!就是这个!”安鲁惊喜,他激动不已的把瓶子抛给言客。
言客二话不说,整瓶药剂都给塞进了幻境空间,这是他身上最保险的地界!
“走吧!”安鲁刚说完,心里顿时涌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他赶忙拉住一脚踏出半扇门的言客。
“叮!”电梯声响起,闻度领着个戴金丝眼镜的老头,大步走向走廊尽头的监控室,后面还跟着几个一道跟来的研究员。
路过药剂房的玻璃墙时,闻度突然停下脚步。
安鲁的心脏疯狂跳动着,他不自觉的往后退却,手心里还在淌着细汗,玻璃墙是双向的,他们大大咧咧的站在药剂房里,避无可避。
安鲁扭头看向言客,后者眼里冒着蓝光,双手还插在风衣口袋里,他就这么坦荡的站在闻度面前。
言客上下打量这人一眼,这是他第二次见到闻度了,也是第二次和闻度背后的印记打了照面,这是个被诅咒过的孩子。
闻度看着空荡荡的药剂房,拇指划蹭着食指指尖,难不成,是他刚刚眼花了?
不知过了多久,闻度终于起步领着人离开,安鲁松了口气,言客扯着他的袖子把人拉到走廊上,“你抖什么?”
“没事,我们走吧,这里……”安鲁白着脸回道,这时,警报声突然响起,安鲁咬牙切齿,心底暗骂一句,这特么又怎么了?
正想着,一道长发黑影朝着两人扑过来,安鲁赶忙伸手去挡,不料,黑影竟是笔直的从他身上穿了过去,安鲁看着自己的双手,正要回头去看时,走廊那头又跟出一群拿握着麻醉枪的男人,他们凶狠的朝着黑影奔过去。
这时,枪声响起,声源来自另一头,安鲁转过身,他看到闻度正朝着这个方向高举枪支,两人中间,黑影缓缓倒下,眼睛却始终没闭上。
对面的闻度动作没变,没了黑影,枪口对的就是安鲁,安鲁突然呼吸急促起来,竖瞳凌厉,他浑身都在颤抖,数月前的影像映在眼眶里,经久未散。
彼时,他正拖着疲惫的身子,满身血痕,在他的背后,是高举着麻醉枪的那群男人。
言客察觉到他的异样,赶忙把他拉到一旁,“清醒点!”神力灌输脑海,安鲁逐渐回过神。
电光火石间,黑影子被后面的研究员们五花大绑,他们把他扛在肩膀上,走向电梯。
众人路过言客时,黑影子的额头上闪过一道光束,言客以极近的距离,勘察到了黑影子眼中的无助。
哀伤!绝望!
杀了我吧!别让我这样活着。
杀了我吧!无论你是谁。
言客闭上眼,心脏抽痛,双拳紧握,折辱的头狼,早就没了能活下去的尊严。
“那是源自浮云顶的小神,他逃了四次,次次都被抓了回来。”安鲁的声音停在耳侧,言客听出了他的哽咽,“这一次,他们会把他送到地下五层,他的神魂以及肉体,会被彻底献祭给这群狐狸。”
走廊上刮起微风,言客的双腿突然沉重起来。
安静许久以后,安鲁决绝般睁开眼,满身泛着橙色的光辉,刚刚平息的警报声再度响起,言客暗道一声糟糕,怎么突然就显形了!
果然,警报声刚起,监控室的大门被强势打开,枪声响起,言客赶忙拉着人躲开。
闻度的银枪再度高举,言客暗骂一声,蓝色的光晕裹着两人朝着楼梯口飞去,闻度大喊一声,领着人穷追不舍。
可他毕竟是凡人,言客卷着安鲁冲上楼梯口时,他才追到负二层。
不自量力!言客回头嘲讽,安鲁在他身边不断挣扎,“言客!”
“他们也是神明,他们和沈淮安一样!都是来自其他地方的神!他们高高在上,普渡众生普渡了半辈子,言客!我得让他们和我一起活!”
安鲁泪流满面,言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痛楚,“我知道,我知道,可现在不行,现在不行!”
光源出现在前方,身后的闻度也没赶上来,言客微微松了口气。
突然,“砰”的一声,言客躲闪不及,子弹以极快的速度穿透他的肩膀,鲜血顺着伤口涓涓直流,安鲁愣神。
“这枪!”
“这枪有问题!”此刻,安鲁和言客同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这枪能伤神,也能杀神!
楼梯口逆光的位置露出一张人脸,安鲁定睛一看,是监控里,那个站在研究院院长背后的青年!
青年颤抖着声音,两只手死死的握住枪柄,冷汗顺着额头染过眉毛,滴落在睫毛上,“你……你们,别……别动!”他似乎从没经历过这样的局面,话刚说完,他自己的脸先白了几分。
言客深深看了他一眼,冷笑着朝安鲁说到:“撤回去,去二层。”
安鲁犹豫片刻,领着言客消失在楼梯口,这人比闻度危险太多了。
安鲁找了个封闭的房间,他搀扶着言客靠在墙角,“你这伤,怎么办?”他没处理过这种枪支,不敢下手。
言客咬着牙,他右手用神力凝聚成一把匕首,蓝色的光晕闪动着,安鲁屏气,“要不我来?”
言客推开他的手,“不用。”
蓝色的利刃刺进伤口,言客浑身都在抖,汗水浸湿后背,他硬是没吭一句。
安鲁眼睁睁看着言客用尖刀,一点点剜出刻到血肉里的子弹,言客脸色黑青,嘴唇被咬出了血。
终于,子弹被剖离的瞬间,呻吟声从他的齿缝里溢出,言客当即红了眼。
他喘着粗气,沾着血液的尖刀消失在空气里,连廊上时不时有人巡过,想必闻度已经把机构彻底封锁了。
“让我缓一会,能出去,没事。”言客喉咙里溢着血腥味儿,“出去以后,别和他说这个。”
安鲁点点头,默不作声的等他修养。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研究院封锁的那一刻,沈牧就已经慌了神,“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就警报了?
远远看去,研究院灯火通明,数十人列成小队,绕着院子里四处搜寻。
沈牧握紧方向盘,言客总不能出事了?不可能!言客说过,这次不过就是去取个药剂,那群人拦不住他!
可……可这是研究院啊!
用神明做秘密实验的研究院!
沈牧头晕目眩,他趴在方向盘上,头疼不已,几分钟以后,沈牧抬起头,红色的光辉占据了眼眶,头发疯长,额头上印记和手腕上的红痣一样鲜明。
他深深的看了眼远处的大门口,“什么时候,连我的人也能动了?”
巡守们谨小慎微,低头搜查着院内的每一处角落。
一道红色的光辉划过天际,沈淮安落在房顶上,他闭上眼睛,去听风,去探寻,空气所到之处,便会有风,风声所到之处,便是他的眼。
金红的血迹落在楼梯口,沈淮安皱起眉,再往下,他在一楼看到了那个,坐在椅子上,无聊的转动枪支的青年。
“呵。”
“柳渊。”
沈淮安张开眼,红色的光印刻在眼角,长发随风,树叶纷飞过的瞬间,人影消失在楼顶。
青年背后一冷,他回头看去,门口空留一片绿叶,他走过去将绿叶捡起,脸色渐渐变得黑青,这人怎么出现了?
“柳渊,这是最后一次。”低沉的声音出现在他的耳侧,柳如是握紧手中的绿叶,没有应答。
二层的房间里,言客正在闭眼调息,“万万不能告诉他,否则依着他的性子,八成又要闹了。”,安鲁应了一声,随后老老实实的蹲在一旁,眼都不敢多眨一下。
这时,红光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言客身后,安鲁瞪大眼,来人食指居于唇中,眼里还带着笑。
安鲁微微后退,给两人腾出地方。
言客还不自知,他闭上眼一面休养伤口,一面顶着一张惨白的脸叮嘱安鲁:“我早些在大荒受了些轻伤,他便要气上好些时候,如今来了现世,他记忆受损,虽然没往日那般严苛,但总归不好叫他担心。”
沈淮安站在他身后,静静听着,笑容挂在脸上,眼里却没多少笑意,安鲁心里发苦,言客少有这么话多的时候,今天是中邪了吗?
“你倒是清楚我会闹。”终于,沈淮安张了口,听到这个声音后,言客整个身子都僵住了,半天没敢动弹一下。
沈淮安有些可笑,又有些不忍心,这数百年的时光里,小神仙受委屈了。
“我……”言客嗓子如同蒙了铅层,哑的说不出话,脸色依旧苍白,眼眶红的吓人。
沈淮安叹了口气,他举步走到言客面前,蹲下身子,替他擦去脸上的泪珠,谁知越擦越多,沈淮安用袖子擦不干净,干脆一把把人搂在怀里。
“哭什么呢?”沈淮安笑他,拥抱的力道却是越发的紧。
言客埋头在沈淮安怀里,他闭上眼,鹿抚之战的清晨篆刻在他的脑海里,脚下跨过的万里疆土,两重时空的生离死别,时隔数百年的流离失所,在这一刻,全都有了归宿。
万般难以启齿的思念堵在喉咙里,千言万语在此时一文不值,他哑声哑了许久,终于唤出口,“淮安啊!”
淮安啊,我终其一生,流离失所,漫漫大荒,我寻不得你的神魂所在,求不得上天半分眷怜,
我无处可去,大荒百城,没有一处是我的容身之所,大荒遍地,没有一处是我的乡土。
少了你,大荒就是永远的他乡路。
“淮安啊!”他再度长唤,所有的苦楚一瞬间分崩离析,他把所有的爱意都深藏其中,把赤裸裸的思念都轻唤出口。
沈淮安低头吻住他的额间,“言客……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