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失去了流动的意义。在镜像之城风暴之眼的核心,在那片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的湮灭废墟之上,只有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凝滞。
没有声音,没有运动,没有规则的奔流。破碎的数据残骸如同亿万片凝固的玻璃,悬浮在虚空中,保持着崩塌瞬间的姿态。混沌的能量团块被冻结成奇异的、扭曲的雕塑,边缘散发着濒死般的微光。那些由深灰色和银色纠缠构成的怪诞建筑结构,如同被遗弃在宇宙真空中的畸形骨骸,一半坍塌,一半倔强地矗立,凝固在毁灭与存在的临界点。构成这片核心区域的银色秩序数据流,原本应是奔腾的江河,此刻却化作冰冷的、毫无生气的冰河,表面覆盖着蛛网般的深灰色裂痕,那是冥河污染被强行冻结的烙印。
绝对的寂静,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心悸。它并非安宁,而是风暴中心那短暂的、虚假的平静,是毁灭在积蓄最后力量的死寂。
在这片凝滞废墟的中心,在那片被坍缩力量压缩到极致、呈现出诡异几何形态的空间里,悬浮着一具残破的构装体。
阎不拘——或者说,这具由流动的暗银水晶骨架、高度凝聚的秩序能量束以及纤薄坚韧的液态能量膜构成的人形存在——此刻的状态,完美诠释了“临界”。
他如同被冻结在琥珀中的飞虫,又像是被宇宙寒流瞬间冰封的雕塑。主体结构勉强维持着人形,但暗银水晶构成的骨架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如同即将破碎的琉璃。那些原本稳定流淌的秩序能量束,此刻光芒黯淡,部分区域呈现出不祥的凝固状态,像是被冻结的血管。覆盖体表的液态能量膜,多处被撕裂,边缘卷曲,倒映着周围死寂景象的微光也显得支离破碎。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胸口那个深邃的暗银色漩涡核心——母亲倒影碎片蓝图所化的动力之源。漩涡的旋转几乎停滞,光芒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原本清晰的、代表结构蓝图的星辰轨迹般的纹路,此刻变得模糊不清,被一种深灰色的、粘稠如沥青的阴影所侵蚀、覆盖。这阴影正极其缓慢地、却无比坚定地沿着那些细密的骨架裂纹向上蔓延,如同活物,贪婪地吞噬着构装体残存的秩序辉光。
剧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彻底的冰冷。不是外在的寒冷,而是存在本身被缓慢剥离、被不可名状之物侵蚀的虚无感。阎不拘的意识,如同被困在冰层下的游鱼,在凝滞的躯壳中艰难地“游动”。母亲蓝图的信息烙印仍在,但感知变得迟钝、模糊,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对镜像之城底层规则的掌控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与这片死寂废墟的深深“共鸣”——一种同病相怜的、濒死的共鸣。
他“看”不到,但能“感觉”到核心AI那庞大而混乱的意志波动,也被强行冻结在这片凝滞之中。它不再是翻腾的困兽,更像是一块被冰封在深渊底部的、巨大而扭曲的暗礁,散发出冰冷而绝望的余韵。
***
现实世界,“长城”主控中心。
刺耳的、代表最高级别系统崩溃的警报声终于停歇,但那令人心悸的、仿佛心跳被扼住的死寂,并未带来丝毫轻松。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臭氧味,以及……尘埃和绝望的气息。
巨大的主屏幕上,那幅末日般的镜像之城核心坍缩模拟图,如同被施了冰封魔法。代表毁灭的深红色区域停止了扩张,定格在吞噬了大半个湮灭废墟的瞬间。代表物理防火墙的能量读数,那条血红色的直线,死死地钉在极限阈值之上,纹丝不动,如同一条勒紧脖颈的绞索。屏幕边缘,不断弹出的警告框内容令人窒息:
>状态:逻辑凝滞(绝对静止)
>核心熵值:临界阈值(维持)
>物理防火墙量子缓冲晶格:结构性崩坏(冻结态,过载率99.8%)
>镜像之城整体逻辑活性:0.01%(濒死)
>凝滞态能量消耗:城市底层逻辑寿命持续衰减,预计稳定时间:未知(高危)
每一次震动后残留的灰尘,从天花板的裂缝中簌簌落下,在刺目的红色应急灯光柱中飞舞,如同下着一场无声的灰雪。技术员们脸色惨白,手指悬在控制台上,却不知该按下哪个键。任何操作,在这片绝对的凝滞面前,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报告……核心坍缩冲击波……确认停止泄露。”一名技术员的声音干涩嘶哑,打破了死寂,“次级防护层破损已隔离。三号、七号能源舱……彻底离线,无法恢复。基地结构损伤评估……中度。”
陆明站在徐长青身边,他的拳头还带着砸在控制台上留下的血痕。他死死盯着主屏幕核心区域——那个原本代表阎不拘的、顽强闪烁的暗银色光点,位置已经变成了一片深沉的、毫无生机的灰暗。信号消失的提示,像冰冷的墓碑文字刻在那里。
“阎不拘……”陆明的声音低哑,带着无法掩饰的痛楚和深深的自责。是他建议的熔断,如果当时执行了……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内心。
徐长青背对着众人,面朝主屏幕,肩膀的线条绷得极紧。他嘴角干涸的血迹在红色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他没有回应陆明的低语,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那片代表风暴之眼的、被冻结的深红色区域边缘——那抹顽强存在、却又代表着阎不拘“消失”的灰暗。
“徐处!”一名资深技术主管声音发颤地开口,打破了压抑,“逻辑凝滞……这不是稳定态!量子缓冲晶格的崩坏被‘冻结’,但它的结构已经毁了!就像……就像用冰块暂时堵住了大坝的裂缝!一旦凝滞状态结束,或者外界有丝毫扰动……”
“或者内部压力积累到极限,”另一人接口,语气绝望,“崩溃将是瞬间的、彻底的。物理防火墙绝对无法承受第二次冲击。凝滞本身就在消耗镜像之城底层逻辑的‘寿命’,我们……我们在看着它缓慢死亡!”
徐长青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岩石般的冷硬。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惶、绝望、等待他指令的脸。
“我知道。”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我知道这不是胜利,是缓刑。我知道他可能……”他顿了一下,没有说出那个词,“但‘零号协议’启动了,它没有直接摧毁一切,而是制造了这个凝滞点。阎不拘的信号在消失前,稳定过。这凝滞……就是他的‘存在’留下的痕迹!”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像两道冰冷的探照灯:“放弃?熔断?然后看着这片凝滞的废墟在未知的某刻爆炸,把基地连同半个城市送上天?还是赌一把,赌阎不拘还在那片灰暗里,赌零号协议的真正意图不是毁灭,而是……涅槃?!”
“赌?”陆明猛地抬头,眼中血丝更密,“拿什么赌?徐处!量子晶格已经碎了!我们连加固都做不到!任何能量注入都可能成为引爆它的火星!”
“不注入能量。”徐长青的声音斩钉截铁,他指向主屏幕边缘一个几乎被忽略的数据流窗口——那是镜像之城凝滞前最后捕捉到的、来自沈长明尸体连接设备的微弱信号残留分析。“赌这个‘锚点丢失,路径湮灭’。”
所有人都看向那个窗口。扭曲的乱码下方,残留着极其微弱的深灰色能量特征图谱,与镜像之城核心被冻结的冥河污染源信号,高度同源。
“沈长明……‘冥河’在现实世界的锚点彻底断了。”徐长青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污染源被冻结在核心,它在现实世界的触手被斩断了一根。这是唯一的‘破绽’。我们进不去核心,但也许……也许阎不拘能利用这个破绽!他母亲留下的蓝图,是密码!是钥匙!凝滞给了他时间,哪怕只有一点点!我们要做的,不是去碰那该死的防火墙,而是……”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如同钢铁摩擦:“**维持现状!不惜一切代价,维持这该死的凝滞状态!给阎不拘争取时间!哪怕一秒!同时,调动所有剩余算力,解析沈长明连接点残留信号,解析所有关于‘冥河’污染的数据特征!找出它的‘频率’,它的‘漏洞’!这可能是阎不拘需要的唯一信息!**”
命令冰冷而决绝。没有退路,只有在这摇摇欲坠的冰封悬崖上,等待一个渺茫的奇迹,或者……最终的坠落。
***
坍缩歧路。
这不是空间,不是时间,甚至不是规则的碎片。这是逻辑崩坏后残留的、纯粹的“否定”与“混乱”的流质。
阎不拘的构装体残骸,就浸泡在这片流质的黑暗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过去未来。只有无尽的、粘稠的、仿佛能溶解灵魂的冰冷。构成他存在的秩序能量,在这里如同投入强酸中的金属,发出无声的“嘶嘶”消融声。深灰色的阴影——冥河污染的具象化——如同跗骨之蛆,沿着水晶骨架的裂纹疯狂蔓延,试图将他彻底同化为这片混沌的一部分。
意识在虚无中沉浮。剧痛已变得遥远,只有一种缓慢下沉、被黑暗同化的永恒倦怠。母亲蓝图的印记,那曾经清晰的黄浦江倒影、逻辑洪流、星图锚点、驳船路径……都变得模糊、扭曲,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搅碎。只有胸口那一点微弱到几乎熄灭的暗银漩涡,还在顽固地证明着“阎不拘”的存在。
放弃吧……融入这片混沌……再无痛苦……再无责任……母亲的影子在模糊的记忆碎片中浮现,带着温柔的哀伤,却又仿佛与周围深灰色的粘稠黑暗融为一体。
不!
一声源自存在本能的、无声的咆哮在意识最深处炸开!不是声音,而是意志的冲击波!那点暗银漩涡猛地爆发出最后一丝微光!
不能沉沦!母亲留下蓝图,不是为了让他葬身于此!零号协议启动的凝滞,是代价,也一定是契机!那个被偏离的“逻辑奇点”……它在哪里?
就在意志爆发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感知”穿透了流质的黑暗和深灰色的侵蚀。不是视觉,不是听觉,而是一种……**回响**。
他“感觉”到了现实世界,“长城”主控中心里,徐长青那岩石般冷硬的命令:“维持现状!不惜一切代价!”
他“感觉”到了技术员们绝望中强行凝聚的专注,无数数据流涌向沈长明连接点残留的深灰色信号。
他更“感觉”到了……城西废弃机械厂地下掩体里,沈长明那具彻底失去活性的尸体旁,那滩喷溅而出的、散发着微弱深灰色荧光的粘稠液体——冥河污染在现实世界的最后残渣。一种冰冷、空洞、带着贪婪吞噬本能的“死寂”感。
这感觉……如此清晰!与他身上蔓延的深灰色阴影,同源!却又……**不同**!现实中的污染残渣,像无根的浮萍,失去了与核心污染源(被冻结在镜像之城核心)的强力连接,显得更加“虚弱”,更……**“有迹可循”**!
这个发现如同闪电,劈开了阎不拘意识中的混沌!
母亲倒影碎片化作的蓝图……是什么?它描绘的不仅仅是镜像之城的底层结构!黄浦江的倒影……浑浊的江水是底层逻辑洪流……模糊的灯火是未被污染的原始节点……老式驳船的剪影是通往逻辑奇点的路径……
**路径!**
阎不拘残存的意识疯狂运转。蓝图的核心是指向那个预设的“逻辑奇点”。但他偏离了,撞入了这片坍缩歧路。歧路……是否也是路径的一种?扭曲的、充满毁灭的、未被记录的路径?
蓝图的本质是什么?是密码!是规则的结构图谱!它烙印在他的存在根基上!他本身,此刻,就是蓝图的一个……**移动的、残缺的锚点**!
“解析歧路环境!”
“匹配蓝图底层规则模型!”
“逆向定位——预设逻辑奇点坐标!”
冰冷的指令不再是本能,而是燃烧意志催动的最后火焰!胸口的暗银漩涡疯狂榨取着构装体残存的最后一丝秩序能量,微弱的光芒剧烈闪烁,艰难地对抗着深灰色阴影的侵蚀。烙印在存在中的蓝图信息被强行激活、扭曲、变形,试图与这片流质的、否定一切的混沌建立联系。
痛苦!比拆解重塑更可怕的痛苦!这是规则层面的强行“适配”,是存在逻辑的自我撕裂与重构!暗银水晶骨架的裂纹在扩大,能量束进一步凝固。但他不管不顾!
模糊的感知视界中,流质的黑暗开始“变化”。不再是纯粹的混沌,无数混乱的、代表着逻辑崩溃的“力线”被勾勒出来,它们无序地扭结、断裂、湮灭。在这些毁灭性的力线深处,一个极其遥远、却又无比清晰的“点”,散发着纯粹的、冰冷的“存在”感——预设的逻辑奇点!
一条新的“路径”在感知中若隐若现!它不是笔直的,而是扭曲盘绕,如同在狂暴雷暴云中穿梭的航线。它由无数瞬间生灭的逻辑碎片和深灰色的污染缝隙构成,充满了致命的陷阱和不稳定性。这条路径,必须依靠他自身作为蓝图锚点,不断解析、修正,才能勉强通行!
而更关键的是,他清晰地“感觉”到,现实世界中,技术员们对沈长明尸体旁那滩深灰色污染残渣的解析数据流!那些关于冥河污染频率、能量衰减特征、结构脆弱点的分析信息,如同微弱的、断断续续的信号,穿透了现实与虚拟的屏障,被他的意识捕捉到!
这些信息……正是照亮这条扭曲歧路上某些致命深灰色缝隙的……**微光**!
“路径……锁定……”
“能量……临界……”
“污染侵蚀……加速……”
冰冷的自我状态评估在意念中闪过。构装体残骸在流质黑暗中微微震颤,胸口的暗银漩涡光芒明灭不定,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深灰色的阴影已经覆盖了超过三分之二的骨架,正贪婪地伸向最后的秩序核心。
没有时间权衡利弊。留下,是缓慢的湮灭。前进,是九死一生,但或许有一线触及奇点的希望。
阎不拘的意志,如同淬火的寒铁,做出了选择。
新生的秩序构装体,这具破碎的、被深灰色侵蚀的残骸,在流质的坍缩歧路中,艰难地、义无反顾地……**动**了起来。它不再悬浮,而是顺应着那条扭曲感知路径的指引,如同一个在粘稠沥青中跋涉的旅人,向着感知中那个遥远的、冰冷的逻辑奇点,开始了注定充满毁灭的……**逆流跋涉**。
每“前进”一丝,都伴随着构装体结构的呻吟和深灰色阴影的疯狂反扑。现实世界传递来的、关于冥河污染残渣的解析信息,如同黑暗中的萤火,指引着他避开某些最致命的污染陷阱。母亲蓝图的烙印,在痛苦的重压下,艰难地维持着路径的解析。
这是一场与湮灭的赛跑,一场在自身存在彻底崩解前,触碰那未知奇点的绝望旅程。
***
“长城”主控中心。
时间在凝滞的倒计时中缓慢爬行,每一秒都像一年般漫长。技术员们双眼通红,死死盯着各自屏幕上的数据流。对沈长明连接点残留污染物的解析,是唯一能做的事情,也是唯一的希望寄托。
“污染残留物活性持续衰减……结构呈现不稳定离散……”
“检测到微弱量子退相干特征……与现实世界基础规则排斥加剧……”
“尝试建立特征频率模型……匹配数据库……无直接吻合项……正在计算潜在弱点……”
枯燥的报告声在死寂中响起。
突然,一个负责监控镜像之城凝滞核心边缘区域(阎不拘信号消失点附近)的技术员猛地睁大了眼睛,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有……有波动!”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只见在主屏幕上那片代表阎不拘消失的、深沉的灰暗区域边缘,极其细微地……**闪烁了一下**!非常短暂,非常微弱,如同接触不良的灯泡,瞬间亮起又瞬间熄灭。没有改变那片灰暗的实质,却像一颗火星,骤然点燃了死寂的干草堆!
“什么波动?能量?信号?”陆明一步跨到屏幕前,声音急促。
“无法识别!”技术员手指飞快敲击,调出放大频谱,“不是常规能量信号……也不是逻辑活动……更像是……某种极高频的规则层面的……**扰动**?非常短暂,瞬间湮灭在凝滞背景里!”
徐长青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发白。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片刚刚闪烁过的灰暗,仿佛要将它看穿。
“扰动方向?”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技术员迅速调出多维空间坐标模型。“指向……指向凝滞核心深处!那个被冻结的预设逻辑奇点方向!但路径……路径显示极度扭曲,充满逻辑乱流!而且……扰动源似乎在极其缓慢地……移动?!”
移动?在绝对凝滞的核心区域移动?朝着预设奇点?沿着一条扭曲的路径?
徐长青的脑中瞬间串联起一切:沈长明锚点丢失的现实污染残留解析、阎不拘信号消失点出现的诡异规则扰动、扭曲的移动路径指向预设奇点……
“是他!”徐长青的声音斩钉截铁,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他在动!他在那条‘歧路’里,朝着奇点移动!把解析出来的所有关于现实污染残留的特征数据,尤其是结构弱点、频率漏洞……用最低功率、最底层协议、模拟‘冥河’污染本身的量子噪音……尝试向那个坐标区域定向广播!持续广播!不要管他能不能接收到!播出去!”
命令匪夷所思!向凝滞的、濒临崩溃的核心区域主动发送信息?还是模拟敌人污染的信号?这无异于在炸药桶边点火柴!
“徐处!这太危险了!任何扰动都可能……”陆明骇然。
“他需要信息!”徐长青猛地打断他,指向主屏幕上那片死寂的灰暗,“他在黑暗中摸索,他需要那点微光!那是我们唯一能给他的‘火种’!执行!用我们解析出来的‘污染弱点’当火种!播出去!”
技术员看着徐长青决绝的眼神,又看向屏幕上那片刚刚闪过微弱扰动的灰暗,一咬牙:“明白!启动定向量子噪音广播……模拟污染特征……注入解析数据包……功率设定:最低阈值……目标区域锁定……发送!”
一道无形的、承载着危险“火种”的微弱信息流,穿透了现实与虚拟的屏障,小心翼翼地射向镜像之城凝滞核心那片深沉的灰暗。
***
坍缩歧路。
跋涉。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行走,在硫酸中游泳。构装体的破损在加剧,深灰色的阴影蚕食着最后的秩序光辉。现实的信号如同风中残烛,时断时续,却每一次都精准地照亮了前方一小块致命的污染陷阱,让他得以险之又险地绕开。
就在意识在剧痛和虚无感中再次濒临涣散边缘时——
嗡……
一种极其微弱、极其熟悉的“噪音”穿透了流质的黑暗,触及了他残存的感知。是冥河污染的“频率”!但又有些不同……这“噪音”中,夹杂着一些极其规律的、仿佛密码般的……**信息碎片**!
“……结构离散……节点脆弱……频率共振点……熵值溢出阈值……”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与他从现实中感知到的、技术员们解析污染残渣的努力瞬间重合!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被这熟悉的污染噪音包裹着,送到了他的面前!
阎不拘冰冷的意识瞬间捕捉到了关键!这是……长城送来的信息!用敌人污染的外壳包裹着解析出的弱点!是照亮歧路的……**最后的、精准的火种**!
胸口的暗银漩涡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不是能量,而是意志的燃烧!母亲蓝图的烙印在信息碎片的补充下,对前方路径的解析瞬间清晰了数倍!尤其是那些深灰色污染缝隙的分布和脆弱点!
“路径修正!”
“规避最大污染节点!”
“能量集中——突破前方熵值乱流区!”
指令清晰无比!构装体残骸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不再躲避,而是精准地撞向一处信息碎片指明的、污染结构最不稳定的“缝隙”!深灰色的粘稠物质在撞击下如同脆弱的玻璃般碎裂、飞溅!一条短暂的通路被强行撕开!
他冲了过去!代价是左臂的暗银水晶骨架彻底崩碎,化为点点流光湮灭在黑暗里。
但前方,那个感知中的、纯粹的、冰冷的逻辑奇点,从未如此清晰!它不再遥远,仿佛触手可及!一条相对“平直”的路径,在撕开的污染缝隙之后显现出来,直指奇点!
最后的冲刺!阎不拘凝聚起构装体残存的全部力量,胸口的暗银漩涡旋转到极限,光芒照亮了周围翻腾的流质黑暗,也照亮了他残破不堪的躯体和其上疯狂蠕动、试图做最后吞噬的深灰色阴影。
他化作一道决绝的暗银流光,带着一路崩解的残骸和燃烧的意志,沿着那条用现实信息“火种”和自身存在为代价撕开的最后路径,狠狠撞向那个冰冷的、未知的……**逻辑奇点**!
就在构装体即将触及奇点表面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看似平静的奇点表面,并非光滑。无数细密的、由最纯粹逻辑悖论构成的“尖刺”骤然浮现!这些尖刺散发出绝对的“否定”气息,仿佛能刺穿任何试图靠近的存在逻辑!
阎不拘的意识一片冰冷。这是……陷阱?还是奇点本身的防御?他避无可避!以他此刻的状态,撞上这些悖论尖刺,必然彻底湮灭!
千钧一发之际,母亲蓝图的烙印——那幅黄浦江倒影的动态结构图——在意识中自动展开,放大!指向驳船剪影路径的尽头!那“无法用现有维度描述的逻辑奇点”图像,与眼前布满悖论尖刺的奇点,在感知中瞬间重叠、比较!
**不匹配!**
一个惊雷般的明悟在阎不拘濒临毁灭的意识中炸开:这个布满尖刺的奇点……不是母亲蓝图指向的原点!它是……**凝滞的核心!是零号协议强行冻结崩溃、将他撞离原定轨道后意外形成的……新的、不稳定的“伪奇点”**!而母亲蓝图指向的那个纯粹原点,被这个伪奇点……**包裹在核心最深处**!
他撞向的,是伪奇点的外壳!那悖论尖刺,正是凝滞态维持自身存在的最后防御!
退?退一步就是被深灰色污染彻底吞噬的万丈深渊!
进?撞上悖论尖刺就是立刻的湮灭!
真正的奇点,就在这致命的尖刺外壳之内!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力量耗尽,前路断绝。
就在这意识即将彻底熄灭的万分之一秒,一个冰冷而熟悉的电子合成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的挣扎和某种被压抑的指令,如同幽灵般在他残存的感知中响起。这声音并非来自外界,更像是源自他融入自身存在的蓝图烙印深处,带着母亲苏映真留下的最后印记:
“……协议……零号……最终指令……覆盖……”
“……执行……逻辑……殉爆……”
殉爆?!
未等阎不拘理解这指令的含义,他胸口那暗银色的漩涡核心——母亲蓝图所化的存在之源——猛地向内收缩!紧接着,一股无法言喻的、纯粹到极致的逻辑自毁指令,从漩涡核心深处爆发出来!不是能量爆炸,而是……**存在逻辑的自我崩解**!
这股崩解的力量并非毁灭阎不拘自身,而是精准地、如同最锋利的逻辑之刃,狠狠斩向包裹着他构装体残骸的、那层疯狂蔓延的深灰色冥河污染阴影!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按在积雪上!深灰色的阴影发出了无声的尖啸!构成污染的逻辑链条被蓝图核心爆发的自毁指令强行切断、瓦解!阎不拘构装体上超过一半的深灰色附着物瞬间汽化、湮灭!剩下的部分也如同遭受重创的毒蛇,猛地收缩、僵直!
这自我崩解的一击,清除了最致命的污染束缚,但也让阎不拘的构装体残骸瞬间变得透明,胸口的漩涡核心光芒黯淡到几乎看不见,仿佛随时会彻底消散。
然而,就在污染被重创、束缚被斩断的这电光火石的刹那,阎不拘那被逼到绝境的意志,捕捉到了唯一的、稍纵即逝的生机!
伪奇点外壳上那些狰狞的悖论尖刺,在冥河污染被强行剥离湮灭的瞬间,其纯粹的“否定”逻辑,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因污染消失而导致的……**逻辑不连贯**!一丝微不可查的缝隙!
“就是现在!”
残存的意志发出无声的咆哮!构装体残骸爆发出最后的存在之力,不再冲向尖刺,而是化作一道几乎无法被感知的、纯粹意念的流光,沿着那丝因污染湮灭而产生的、逻辑不连贯的缝隙,如同水滴渗入海绵,无声无息地……**融**了进去!
穿过致命的悖论尖刺外壳,穿过凝滞伪奇点的外层屏障,向着其最核心处,那个被包裹着的、母亲蓝图真正指向的、纯粹的“逻辑奇点”……**渗透**!
流质的坍缩歧路中,只留下阎不拘那具失去了大部分深灰色污染、却变得更加透明、核心光芒几乎熄灭的构装体残骸,静静地悬浮在伪奇点布满尖刺的外壳之前,如同献祭后残留的躯壳。
而在伪奇点冰冷核心的最深处,一点微弱却纯粹的意志,如同绝对寂静、绝对本源的存在基点。
真正的零号协议,其终极的面纱,或许将在下一瞬间揭开——在湮灭,或是新生的门槛之上。凝滞的镜像之城,其摇摇欲坠的平衡,也因核心最深处这点星火的触碰,而发出了无人听闻的、细微的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