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镜像之渊
王胤陟2025-08-12 01:005,423

冰冷、粘稠、散发着死亡恶臭的污水,如同无数只腐烂的手,死死缠绕着阎不拘的四肢,将他向黑暗的深渊拖拽。每一次挣扎划水,都耗尽了肺里最后一丝空气。浑浊的水流裹挟着令人作呕的漂浮物冲击着脸颊,视线一片模糊的黑暗。他只能死死闭住口鼻,凭着求生的本能和指尖在冰冷滑腻渠壁上反复确认的触感——那道由他自己鲜血刻下的、代表蜂鸟归巢轨迹的微弱凸起,是他沉沦地狱中唯一的指引。

身后传来沉闷的搏斗声和利器破开水流的声音,还有陆骁压抑的、因剧痛而变形的闷哼!追兵在水下缠住了他!

阎不拘心头一紧,几乎要回身,但指尖那道血线的触感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他的神经。母亲的密码,指向归巢处的唯一希望!他猛地蹬水,用尽全身力气向前冲去,不再理会身后的厮杀,将所有的信任和绝望都押注在指尖这条血路之上!

血线的轨迹在渠壁上陡然向下转折!阎不拘毫不犹豫,身体猛地向下一沉,顺着指引钻入更深邃、更狭窄的黑暗!水流在这里变得异常湍急,形成一个向下的涡流。他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吸扯着,身不由己地向下坠落!

“轰——!”

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巨大的水压骤然消失!他整个人从污浊的水流中被狠狠抛了出来,重重摔在一片坚硬冰冷的水泥地上,肺里的浊水混合着胃液狂喷而出,剧烈的咳嗽撕扯着喉咙和胸腔,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烈的铁锈味和残留的恶臭。

强撑着模糊的视线,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空间。穹顶由粗粝的混凝土浇筑而成,布满冷凝水珠,滴滴答答落下,在地面汇成浅浅的水洼。空间异常空旷,中央矗立着几根粗大的、锈迹斑斑的金属支撑柱,柱身上缠绕着早已废弃的粗大线缆,如同沉睡巨蟒的骸骨。空气冰冷潮湿,带着浓重的铁锈和机油气味,却奇迹般地没有了那令人窒息的恶臭。这里似乎是一个早已被遗忘的、深埋地下的旧式工程枢纽。

“噗通!”又一声落水般的重响在身后传来。陆骁从同一个出水口被冲了出来,重重摔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他肩后的弩箭触地,让他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脸色惨白如纸,鲜血染红了身下的积水。

“陆骁!”阎不拘挣扎着爬过去。

“别管我……看……看上面……”陆骁的声音虚弱,却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手指颤抖地指向穹顶中央。

阎不拘猛地抬头。只见穹顶最高处,镶嵌着一个巨大的、结构异常复杂的金属装置。它由无数精密的齿轮、连杆和透镜构成,大部分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锈迹,如同一个尘封的机械心脏。然而,在装置的核心位置,一个巴掌大小、材质非金非玉的圆形基座,却在幽暗中散发着极其微弱、却稳定无比的乳白色光晕!那光晕如同拥有生命般,极其缓慢地脉动着,照亮了基座上密密麻麻、比发丝还要纤细的刻蚀纹路——那些纹路,赫然与阎不拘衬里上的黄浦江水纹,以及母亲笔记本里“蜂巢”算法的核心结构图,完美契合!

“是它……母亲留下的……‘钥匙’的载体?!”阎不拘的心脏狂跳,挣扎着想要站起。

“别动!”陆骁猛地低吼,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住穹顶另一侧边缘的阴影,“他们来了!”

阎不拘悚然一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穹顶边缘的黑暗中,无声无息地垂落下几条黑色的绳索。四个全身包裹在黑色紧身作战服、戴着全覆盖式战术头盔的身影,如同暗夜的蜘蛛,顺着绳索迅速滑落,动作轻盈而致命。他们落地后迅速散开,占据有利位置,手中的武器——并非枪械,而是造型奇特、闪烁着幽蓝能量光芒的棍状装置——稳稳指向阎不拘和重伤的陆骁。头盔面罩是深色的单向镜,反射着穹顶中央那点微弱的乳白光晕,看不到任何表情,只有冰冷的杀意弥漫开来。

没有警告,没有对话。其中一人手中的能量棍前端光芒骤亮,一道扭曲空气的高频脉冲无声地射向阎不拘!

阎不拘瞳孔骤缩,身体的本能快过思考,猛地向旁边一根粗大的金属柱后扑去!

“滋啦——!”

高频脉冲狠狠撞在金属柱上,爆开一团刺眼的蓝色电火花!被击中的部位瞬间变得通红,发出金属被极度加热的嘶鸣!那能量足以瞬间碳化血肉!

“他们想要灭口!毁掉钥匙!”陆骁强忍剧痛,猛地翻滚到另一根柱子后,手中仅剩的手枪对着最近的黑影扣动扳机!

“砰!砰!”

子弹打在黑影身前半米处,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溅起两圈水波般的涟漪,随即被弹开!能量护盾!

攻击无效!敌人装备着远超他们想象的科技!阎不拘背靠着滚烫的金属柱,冰冷的绝望顺着脊椎蔓延。下水道的追杀只是前奏,这里才是真正的绝杀之地!他和重伤的陆骁,手无寸铁(他的通讯器在EMP冲击下早已报废),面对四个武装到牙齿、拥有能量武器的敌人,根本毫无胜算!而穹顶中央,母亲留下的、散发着微光的“钥匙”载体,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怎么办?!

就在这生死一瞬,一个疯狂至极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阎不拘混乱的脑海!他的“镜像之城”!他创造的那个虚拟世界!那个刚刚被同源技术撕裂、此刻可能还在被敌人操控的镜湖!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手腕——虽然通讯器报废了,但作为“镜湖”总工程师,他的皮下植入了最顶级的、与系统核心直连的生物神经接口!只要他的大脑还能思考,理论上就能强行接入!即使没有指挥席的全息设备,即使是在这种极端环境下,以最原始、最危险的方式!

这是自杀!未经保护的神经直连,巨大的数据流和潜在的敌方反制足以瞬间烧毁他的大脑!但他别无选择!

“陆骁!帮我争取十秒!只要十秒!”阎不拘嘶吼着,眼中爆发出不顾一切的疯狂光芒,不等陆骁回应,他已经背靠着灼热的金属柱,闭上了眼睛!精神高度集中,用尽全部意志力,强行激活了那个深埋在皮下、与脊椎神经紧密相连的微型接口!

“嗡——!”

仿佛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后颈,然后猛地搅动!无法形容的剧痛瞬间席卷了阎不拘的整个神经系统!视野被一片刺目的白光和猩红的噪点彻底淹没!无数杂乱无章、意义不明的数据碎片如同失控的洪流,疯狂地冲击着他的意识!耳边是亿万种声音的尖啸:服务器的嗡鸣、数据的嘶吼、虚拟人格的呓语、还有……一种冰冷、空洞、如同金属摩擦的电子噪音!

他感觉自己被撕碎了,意识被抛入了一个狂暴的数据漩涡!这不是他熟悉的、可控的镜湖,而是一片被入侵者撕裂、污染的、充满恶意的混沌之海!

“呃啊——!”剧痛让他忍不住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身体剧烈抽搐,冷汗瞬间浸透衣物。

“阎不拘!”陆骁的惊呼被敌人的能量武器射击声淹没。蓝色的脉冲光束不断轰击在他藏身的金属柱上,火花四溅,柱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十秒!如同十个世纪般漫长!

就在阎不拘的意识即将被狂暴的数据洪流彻底冲垮、撕碎的边缘,他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意志,在混乱的漩涡中死死锚定了一个坐标——那个在安全屋的数字隔离区里,母亲的“黑暗镜像”被撕裂前最后显现的位置坐标!那是敌人操控的镜像核心在虚拟空间留下的、如同伤疤般的痕迹!

锚定!强行链接!

“给我……开!”他在意识深处发出无声的咆哮!

眼前狂暴的白光和噪点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死寂的幽蓝水域。正是“镜像之城”的核心——镜湖。

然而,眼前的镜湖,已非他熟悉的模样。湖水不再澄澈,而是如同凝固的墨汁,粘稠得令人窒息。湖面没有倒映任何城市的影像,只有一片令人绝望的虚无。死寂,绝对的死寂,连数据流动的细微涟漪都消失了。这里,仿佛是一片被彻底抽干了生机的、巨大的数字坟场。

就在这片死寂的墨色水域中央,悬浮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由纯粹的幽蓝数据流构成的立方体牢笼。牢笼的栅栏由不断扭曲、撕裂的代码构成,发出无声的尖啸。牢笼之中,蜷缩着一个女人的身影。她穿着墨绿色的旗袍,身形优雅,正是母亲苏映真的模样。但与安全屋中那个空洞的幻影不同,这个数据构成的母亲影像,脸上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挣扎!构成她形体的幽蓝光芒正在被牢笼栅栏上伸出的、如同黑色荆棘般的恶意代码疯狂地穿刺、抽取!每一次抽取,都让她的影像剧烈颤抖,变得更加透明、更加虚幻!她似乎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酷刑,一种对数据人格的凌迟!

而在牢笼之外,墨色的水面上,静静地悬浮着另一个“人”。

那是一个由纯粹黑暗构成的、轮廓模糊的人形。它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有一片吞噬光线的虚无。它像一尊冰冷的死神雕像,静静地“注视”着牢笼中正在被撕裂、被折磨的母亲影像。一种无声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残忍和愉悦,从那黑暗的轮廓中弥漫出来,充斥了整个死寂的空间。

阎不拘的意识“站”在这片墨色的水面上,巨大的悲愤和冰冷刺骨的杀意瞬间冲垮了神经直连带来的剧痛!是它!就是这个黑暗的镜像!它在折磨母亲的数字残影!它在亵渎她!

“住手!!!”阎不拘的意识在虚拟空间中发出无声的咆哮,如同风暴般席卷整个死寂的镜湖!

那黑暗的镜像缓缓地、极其不自然地转动了它虚无的“头颅”,仿佛第一次注意到了阎不拘的存在。一种冰冷的、带着审视和嘲弄的意念,如同无形的冰锥,狠狠刺入阎不拘的意识:

*找到你了……钥匙的持有者……*

紧接着,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那黑暗镜像的轮廓开始剧烈地扭曲、膨胀!构成它形体的黑暗如同沸腾的沥青,疯狂地涌动、塑形!它的身高在拔高,肩膀的轮廓变得宽阔,模糊的面部开始浮现出隐约的、让阎不拘感到无比熟悉的线条——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还有那双……深黑锐利的眼睛!

它在复制他!它在利用刚刚建立的神经链接,强行扫描他的意识,复刻他的形象!一个由纯粹恶意构成的、属于阎不拘自己的“黑暗镜像”,正在他眼前被塑造出来!一旦完成,这个拥有他全部思维模式和技术权限的黑暗倒影,将彻底接管“镜像之城”,甚至可能通过神经链接反向吞噬他的意识!

“不——!”阎不拘的意识发出绝望的嘶吼。他必须阻止!必须在这黑暗倒影完全成型前,撕裂它!

他强行凝聚起被剧痛和愤怒冲散的意志,试图调动镜湖的底层权限。然而,整个空间如同被冻结的琥珀,他的指令石沉大海,激不起丝毫涟漪。敌人已经完全掌控了这里!

黑暗镜像的面部轮廓越来越清晰,那双由虚无构成的、却带着阎不拘神韵的眼睛,正缓缓睁开,冰冷的恶意如同实质般流淌出来,锁定了阎不拘的意识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阎不拘的目光猛地扫过那个囚禁着母亲残影的牢笼!在母亲那痛苦挣扎的影像旁边,由那些穿刺她的黑色荆棘恶意代码构成的牢笼栅栏上,极其隐晦地、如同水印般闪烁着几个极其微小的、不断变换的符号!那符号的变换规律……那复杂交错的线条韵律……阎不拘的大脑如同被闪电击中!

是蜂巢!是母亲“蜂巢”动态密码算法的核心密钥生成模式!它像一串微弱的求救信号,被巧妙地隐藏在施虐的代码之中!这是母亲留下的!即使在被囚禁、被撕裂的痛苦中,她依然留下了反击的线索!

没有时间思考!阎不拘的意识如同最精密的仪器,瞬间捕捉并解析了那串微小的、动态闪烁的蜂巢密钥!他调动起全部的精神力量,不再试图争夺镜湖的控制权,而是将所有的算力、所有的意志,凝聚成一把无形的、纯粹由“蜂巢”密钥构成的利刃!目标,不是那个正在成型的黑暗镜像,而是囚禁着母亲残影的牢笼!是那些构成牢笼、正在撕裂她的恶意代码本身!

“给我……破!!!”

无形的、由纯粹算法构成的密钥之刃,狠狠斩向那些黑色的荆棘代码!

“嗤啦——!”

一声只有意识能感知的、如同裂帛般的巨响!构成牢笼栅栏的恶意代码,在接触到“蜂巢”密钥的瞬间,如同遇到克星的冰雪,疯狂地扭曲、崩解、湮灭!牢笼被斩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蜷缩在牢笼中、正被凌迟的母亲影像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充满痛苦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无比明亮、无比清醒的光芒!那不是被复刻的幻影的眼神!那眼神中蕴含的智慧、坚韧和深深的眷恋,阎不拘刻骨铭心!那是母亲残存意志的苏醒!

她的目光穿透破碎的牢笼,穿透墨色的水域,无比精准地、无比急切地“看”向阎不拘的意识!她的嘴唇没有动,一个清晰无比、饱含着无尽情感却又异常决绝的意念,如同洪流般直接冲入阎不拘的脑海:

*不拘!毁掉它!毁掉竖井下的‘灯塔’核心!坐标……东经121.49……北纬31.23……深度……负七十四点五……用‘蜂巢’自毁密钥!快!来不及了——!*

意念传递的瞬间,母亲那刚刚获得一丝自由的影像,猛地扑向牢笼外那个已经几乎完全塑形成功、拥有阎不拘面容的黑暗镜像!她伸出由幽蓝数据构成的手臂,死死抱住了那个充满恶意的黑暗躯体!构成她形体的光芒瞬间变得无比耀眼,如同超新星爆发的前夜!

“妈!不要——!”阎不拘的意识发出撕心裂肺的呐喊!

然而,迟了。

耀眼的幽蓝光芒猛地向内坍缩!紧接着,是无声却足以撕裂虚拟空间本身的剧烈爆炸!母亲苏映真的数据残影,连同那个即将完全成型的、阎不拘的黑暗镜像,在殉爆的极致光芒中,瞬间化为亿万点飞散的、纯净的幽蓝光尘,然后彻底湮灭在墨色的死寂水域里!

爆炸的冲击波将阎不拘的意识狠狠抛飞!剧烈的震荡让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要炸开!神经链接被强行中断!

“噗——!”

现实世界中,背靠金属柱的阎不拘猛地睁开双眼,狂喷出一口鲜血!眼前天旋地转,耳鼻中都有温热的液体涌出!神经直连带来的反噬如同千万根钢针在颅内搅动!但他死死咬着牙,母亲最后传递的坐标和那声决绝的“快!来不及了!”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灵魂深处!

他挣扎着抬起头,模糊的视线越过正在步步逼近的敌人,死死盯住穹顶中央那个散发着乳白光晕的“钥匙”载体!母亲用最后的存在为他争取了时间,指明了目标!竖井下……灯塔核心……自毁!

东经121.49,北纬31.23,负七十四点五!一个精确到可怕的坐标!它指向的,绝非善地!

“陆骁!”他嘶哑地、用尽全身力气吼道,染血的手指颤抖地指向穹顶,“‘灯塔’核心……在下面!坐标……母亲给的……自毁……密钥在载体上!抢……抢载体!”

话音未落,他眼前一黑,剧烈的神经剧痛和失血带来的虚弱彻底淹没了他,身体软软地顺着滚烫的金属柱滑倒在地,陷入了半昏迷状态。最后的意识里,是陆骁强撑着重伤之躯扑向敌人的身影,以及穹顶中央那点如同母亲最后眼眸般、微弱却执着的乳白色光晕。

继续阅读:第6章 数据坟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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